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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关于蛇皮袋与油泼辣子的初遇 第一章关于 ...
第一章关于蛇皮袋与油泼辣子的初遇
一
港市九月的阳光有一种不讲道理的慷慨。
邬昊拖着蛇皮袋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热,大西北的夏天一样能把人烤成肉干,而是湿。那种湿不是下雨的湿,是空气里自带的、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温热的湿毛巾捂住了口鼻的湿。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进了半斤水。
“这就是港市。”邬昊对自己说,语气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旁边一个大妈拎着三只活鸡从他身边经过,鸡在网兜里扑腾,掉了一根毛在他肩上。邬昊把鸡毛摘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大妈远去的背影,内心毫无波澜。在他的人生经验里,火车站出现活鸡是正常的,没有活鸡才值得警惕。
港市的火车站和邬昊老家的火车站有一个本质区别:这里的人说话他听不懂。四面八方涌来的粤语、带着港市本地口音的普通话、以及各种他分不清是哪里的方言,像一锅滚烫的杂烩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邬昊拖着蛇皮袋穿过这锅粥,感觉自己是一颗不小心掉进去的枸杞——红倒是挺红的,但格格不入。
他之所以来港市,原因说出来有点丢人,也有点不丢人,取决于听的人是谁。
如果是sun问,他会说:“港大法律系全国排名前三,我是来求学的。”
如果是奶奶问,他会说:“大城市机会多,我想多赚点钱让您过好日子。”
如果是他自己问自己。在高三那些熬夜到凌晨三点的夜晚,在宿舍熄灯后借走廊灯光刷题的夜晚,在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封皮脱落的夜晚,他会说:“我要去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喜欢男孩子的地方。”
港市,gay都,彩虹旗飘扬的沿海城市。这里的酒吧街三分之一是gay吧,这里的大学城流传着各种男男女女非男非女的爱恨情仇,这里的人在街上手牵手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好吧,帅哥和帅哥手牵手还是会被多看几眼,但那是因为好看,不是因为怪异。
邬昊在初中第一节游泳课上发现自己不对劲。全班男生集体脱衣服的时候,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与游泳池完全无关的反应。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用一台内存只有256MB的山寨手机,在百度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男生喜欢男生”。
搜索结果显示:约有13,800,000条相关结果。
邬昊盯着那个数字,内心第一个想法是: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个想法是:港市。
因为在那些搜索结果里,“港市”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港市的gay吧、港市的同志社区、港市的同性恋友好企业、港市的法律援助中心。在那个小县城的被窝里,港市听起来不像一个真实的地方,更像一个传说中的应许之地,流淌着奶与蜜,以及彩虹色的旗帜。
所以现在他来了。
拖着奶奶给的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眼镜片上还沾着火车上的泡面味。应许之地的第一站:港大校门口。
“同学,快递送到后勤处。”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学长拦住了他。
邬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蛇皮袋,又抬头看了看学长。蛇皮袋是红白蓝三色条纹的经典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邬昊”两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奶奶写的。奶奶怕他行李丢了,在他所有的东西上都写了名字,包括内裤。
“我是新生。”邬昊说。
学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蛇皮袋、灰T恤、厚眼镜、一米七五的身高(资料上写的一七八,但那是穿着鞋量的)。学长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从公事公办,到怀疑,到同情,到“这孩子该不会是贫困县的状元吧”。
“那你……先去报到?”学长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
邬昊拖着蛇皮袋走了。他不喜欢那种眼神,那种“你好可怜让我来帮你吧”的眼神。在过去的十九年里,他收到过太多这种眼神了。从他上小学时穿着奶奶缝的书包开始,从初中时因为太瘦被当成营养不良开始,从高中时永远只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开始。邬昊不觉得自己可怜。他有奶奶,有奖学金,有全班第一的成绩,还有一整套关于如何在港市扎根的十年计划。他只是没钱,又不是没脑子。
蛇皮袋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沙沙的声响,像一条尾巴跟着他穿过港大的校门。校门是白色的,上面刻着“港市大学”四个字,据说是某个著名书法家题的。虽然邬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好在哪,觉得和老家县城“便民超市”的招牌风格差不多。
校门两边种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大得像蒲扇,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树下三三两两坐着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谈恋爱,有的在边看书边谈恋爱。一对男生从邬昊身边走过,手牵手,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手。邬昊的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直到那两人拐进教学楼才收回来。
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心动,是确认。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前方有人影晃动。不一定是他要找的人,但至少证明这里有人。
这就是他来港市的全部意义。
二
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历史。邬昊在门口核对了一下宿舍号:413。
他拖着蛇皮袋爬上四楼。每一级台阶都让蛇皮袋发出一声闷响,像在抗议里面的东西太重。事实上确实很重。奶奶往里面塞了两床棉被(“港市靠海,冬天湿冷,比咱这还难熬”),一罐油泼辣子(“外面的辣椒都不够味”),一罐腌萝卜(“你最爱吃的”),五斤红枣(“补血”),以及一本《如何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邬昊自己在火车站的盗版书摊上买的,藏在棉被中间,奶奶不知道)。
413的门半开着。邬昊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鞋。
准确地说,是一双限量版AJ,市价大概等于邬昊一年的生活费。鞋子摆在门口,鞋头朝外,擦得锃亮,像是等着被朝拜。
邬昊的内心活动如下:
第一秒:谁的鞋这么贵?
第二秒:放在门口不怕被偷吗?
第三秒:不对,能穿这鞋的人,大概不在乎被偷。
第四秒:我的蛇皮袋放哪?
他还没想清楚第四个问题,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门开着呢,进来啊。”
港市本地口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说话的人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醒。邬昊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正倒挂在床上,对,倒挂。双腿勾着上铺的栏杆,上半身垂下来,头发朝下散着,像一只倒吊的蝙蝠。
一只穿着限量版AJ、头发染成浅黄色、正倒挂着玩手机的蝙蝠。
“你好,”邬昊说,“我叫邬昊。”
倒挂的人把手机放下,以一个邬昊担心他会脑充血的姿势看了过来。他的脸因为倒挂而涨得有点红,但这并不影响邬昊得出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这个人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标准的好看,他的五官单独看都有点过分精致,放在一起反而产生了一种“我美但我懒得打理”的随意感。浅黄色的微卷发,耳垂上有一颗黑色的耳钉,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嘴唇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嘲笑什么。
“凌程,”倒挂的人说,“叫我sun就行。”
然后他以一个邬昊至今无法理解的腰腹力量翻身下床,稳稳落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一千遍。
“你住哪床?”sun问。
邬昊环顾四周。四人间,上床下桌,标准的大学宿舍配置。靠窗的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堆满了各种电子产品,另一个挂着黑色床帘,密不透风。剩下靠门的两个床位空着。
“这个。”邬昊指了指左边的。
“那我右边。”sun说完,又看了一眼邬昊的蛇皮袋,“你从哪来的?”
“西北。”
“西北哪?”
“X县。”
sun的表情空白了一秒,显然在搜索“X县”这个词条,然后放弃了。“没听过。但是,”他指着蛇皮袋上奶奶写的字,“这个字写得不错。”
邬昊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上“邬昊”两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练字的范本。奶奶只上过三年小学,写字是她为数不多引以为傲的技能之一。每次给邬昊缝衣服、写名字,她都要戴上老花镜,把布铺平,用圆珠笔先描一遍,再用马克笔填实。一个字能写五分钟。
“我奶奶写的。”邬昊说。
“你奶奶字写得比我好。”sun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的字不如一个西北老太太。
邬昊对这人的第一印象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穿限量版AJ、染黄毛、倒挂床上玩手机——这些元素组合起来,应该是一个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但眼前这个人,在夸他奶奶的字。
“你什么专业?”sun又问。
“法律。”
sun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法学院的?”
“嗯。”
“那我们是同学。”
sun说“同学”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邬昊当时没理解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sun这个人交朋友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同一个宿舍?朋友。同一个专业?好朋友。同一个宿舍又是同一个专业?那是天选的兄弟,不亲都对不起命运的安排。
“你饿不饿?”sun问。
邬昊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午饭时间早过了,晚饭时间还早。他的胃正处于一个“知道不应该饿但控制不住”的状态,火车上的泡面已经是六个小时前的事了。
“有一点。”他说。
“走,我请你吃饭。”sun已经开始穿另一双鞋了,这双看起来没那么贵,但邬昊估计也便宜不到哪去。
“不用,我带了吃的。”邬昊打开蛇皮袋,准备拿那罐油泼辣子。他的计划是:去食堂买个馒头,蘸辣子吃,省钱又管饱。这个计划他在火车上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
sun看了一眼那罐辣子,又看了一眼邬昊。“你大老远从西北带了一罐辣椒来港市?”
“我奶奶做的。”
“你奶奶对你真好。”
“嗯。”
“但是,”sun走过来,把那罐辣子从邬昊手里拿过去,放回蛇皮袋里,“港市的东西也很好吃。我带你去吃牛肉面,加两份肉。”
邬昊想说“不用”,但sun已经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了。邬昊注意到一个细节:sun的手搭在他肩上的力度很轻,不像是在揽着他,更像是在给他引路。那只手的位置也很讲究,刚好在他肩胛骨的外侧,不会让人有被控制的压迫感。
后来邬昊见过sun搂很多人。搂李诚的时候是勾肩搭背哥俩好,搂JK的时候是半抱半哄大哥哥,搂秦晨的时候是整个人挂上去甩都甩不掉。但他第一次搂邬昊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力度,出卖了他。
sun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但他的手骗不了人。他的手总是在问:我可以碰你吗?你不会讨厌我吧?如果我的力度不对,请告诉我。
当然,这是邬昊后来才总结出来的。当时的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三
港大后门的巷子有一个很正式的名字,叫“学府路副街”,但所有人都叫它“后门那条街”。街不宽,两辆车交错需要一方停下来等。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代久远,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下雨天走上去会打滑,但晴天的时候,石板缝里会长出青苔,绿茸茸的,像给街道镶了边。
街道两边全是吃的。左边一排:桂林米粉、柳州螺蛳粉、湖南牛肉粉、云南过桥米线,米粉一条龙。右边一排: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隆江猪脚饭、广式烧腊,米饭大集合。中间夹杂着奶茶店、水果摊、卖煎饼果子的推车、以及一家常年排队的炸鸡店。
空气里的味道是复合型的:辣椒的呛、糖水的甜、炸物的油、以及海风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咸。邬昊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里的空气比火车站好闻多了。
sun带他走进一家叫“老港记”的面馆。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字体大到邬昊站在门口都能看清。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大叔,围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全是酱油印子。
“凌少!”老板看见sun,嗓门大得像在喊山歌,“好久不见!”
“马叔,我回学校了。”sun的语气变得很乖,乖得邬昊差点以为他换了个人。“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这位呢?”马叔看着邬昊。
“他也要老样子。”
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邬昊环顾四周:墙上除了菜单,还贴满了照片。照片里全是马叔和各种人的合影,有学生,有老师,有穿着工装的上班族,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游客的外国人。每张照片里马叔都笑得很开心,光头锃亮,像一个会发光的灯泡。
“你经常来?”邬昊问。
“嗯。从初中开始。”sun用筷子敲着桌面,打着一首邬昊没听过的节奏,“我妈以前在港大读书,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她怀我的时候还来吃过。”
“你是港市人?”
“算是吧。我妈是港市人,我爸……”他顿了顿,“我爸是后来才过来的。”
sun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但邬昊注意到了。后来他才知道,sun的“我爸是后来才过来的”是一句经过了高度压缩的话。原文应该是:我爸为了绿卡娶了我妈,生了我之后回国跟青梅竹马结婚,我跟着我妈在M国长到初中,又被我爸接回港市,然后发现我爸已经有了一个新家庭,包括一个只比我小四岁的妹妹。
当然,那是后话。当时的邬昊只是觉得,这个人在提到“我爸”的时候,筷子停了一拍。
面上来了。
碗比邬昊的脸还大。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不匀,泡在深褐色的牛骨汤里,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牛肉片、几根青菜、一把香菜。sun那碗额外加了两份肉,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吃。”sun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半到邬昊碗里。
“不用......”
“我在减肥。”
邬昊看了看sun。一米八几的个子,穿上衣服看上去很瘦,但是那疙疙瘩瘩的肌肉疙瘩子确定是要减肥的吗?
“你太瘦了。”sun说,语气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抱着硌手。”
“你为什么要抱我?”邬昊问。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
sun眨眨眼。“万一以后需要呢。”
这就是sun的逻辑。他交朋友的方式就像在游戏里囤装备,先捡起来再说,万一以后有用呢。他不会考虑这件装备自己用不用得上,也不会考虑装备愿不愿意被捡。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看着不错,先放包里。
邬昊后来发现,sun对所有人都这样。给李诚介绍生意,给JK介绍演出机会,给Devin补习中文,给秦晨……给秦晨的是他全部的人生。他像一个散财童子,到处分发好意,不求回报,只求对方收下。
为什么呢?
因为sun有一个秘密:他怕被人讨厌。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如果对方不收他的好意,他会焦虑得睡不着觉;如果对方收下但没反馈,他会反复复盘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对方收下并说一声“谢谢”,他能高兴一整天。
这个秘密,是他后来喝醉了才告诉邬昊的。
但当时的邬昊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明明那么有钱,却要请一个刚认识的人吃面;明明那么好看,却总是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像一个习惯了被挑选的人,明明自己才是应该挑选别人的那个。
“你是为什么学法律的?”邬昊问。他需要说话,因为sun又在给他夹肉了,而他的碗已经快装不下了。
“因为电视剧。”sun回答得毫不犹豫。
“什么电视剧?”
“《律政新人王》。你看过吗?”
邬昊摇头。
“讲一群律师的。男主角特别帅,在法庭上怼天怼地,把坏人说哭。我小时候看了,觉得当律师太酷了。”sun说着,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模拟法庭辩论,“为民请命,匡扶正义。怎么样,是不是很中二?”
“有一点。”邬昊说,“但你如果真的当了律师,应该挺厉害的。”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说话。”
su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戳中了笑点,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别人都说我话太多。”
“话多和会说话是两回事。”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会说话的那种。”
邬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没有奉承的意思,也没有讨好的意思。他只是把自己观察到的结论说出来:sun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会给对方留接话的空隙;会在对方不感兴趣的时候及时切换话题。这些技巧,邬昊在《如何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里面读到过,但sun显然是无师自通。
sun看着邬昊,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又夹了一块肉放到邬昊碗里。
“你真的不用......”
“这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块是感谢你的。”
邬昊低头看那块肉。和碗里其他肉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我夸你会说话?”
“不是,”sun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夸完我之后,没有接着找我帮忙的人。”
四
吃完饭,sun抢着付了钱。邬昊坚持要AA,sun坚持不让。两人在马叔面前僵持了大概十秒钟。
“下次你请。”sun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
邬昊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毛病。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9月1日,sun请牛肉面一碗(加两份肉),欠一次。然后想了想,把“一碗”改成了“两碗”,因为sun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半给他。
这个备忘录后来被他发展成一张Excel表格,详细记录了他和sun之间的每一笔“人情债”。sun请他吃饭、帮他买书、送他衣服、借他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sun发现这张表格的时候,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直接把文件删了。
“你干嘛?”邬昊急了。
“重命名。”sun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邬昊欠我一辈子”。
“你……”
“还不了就别还了。”sun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还。”
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
靠窗左边床位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穿着一件印着“我爱中国”的T恤,正在用一口流利的、带着不知道哪里口音的普通话自我介绍:“我叫Devin,来自M国,我特别喜欢中国文化,尤其是成语。比如‘鸡飞狗跳’、‘鸡犬升天’、‘鸡同鸭讲’……”
“你对鸡有什么执念?”sun问。
Devin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属鸡?”
邬昊后来发现,Devin对成语的掌握程度属于“知道很多但不会用”的级别。他会说“鸡飞狗跳”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合适,会说“鸡犬升天”但以为那是祝福语,会说“鸡同鸭讲”但每次都用在完全不对的语境里。但他非常自信,每次用完成语都会看别人的反应,期待被夸奖。
“你中文说得挺好的。”邬昊说。
“真的吗?”Devin的眼睛亮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别人都说我像在用翻译器!”
邬昊内心:我没说不用翻译器。我只是说你“说得”挺好的。发音确实不错。至于内容……那是另一回事。
另一个室友窝在床帘里面,只伸出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余寻。计算机系。大三。”然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床帘拉得更紧。
邬昊和sun对视一眼。
“他一直是这样的。”sun小声说,“我打听过了,学霸,年级前三,除了上课和吃饭不出门。室友守则第一条:不要吵他睡觉。第二条:不要碰他的书。第三条:还没有,因为他还没想好。”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报到前一周。”
“你怎么打听的?”
sun神秘地笑了笑。“我有我的渠道。”
后来邬昊才知道,sun的“渠道”就是在新生群里伪装成学妹,跟所有人套近乎。这个人的信息收集能力堪比情报机构,而且完全出于本能,他控制不住地想知道每个人的喜好、习惯、禁忌,然后记在脑子里,像一台行走的“他人需求数据库”。
当天晚上,四个人在宿舍里进行了第一次“卧谈会”。说是卧谈会,其实主要是sun和Devin在说话,邬昊偶尔插一句,余寻全程只发出过两次声音,一次是sun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随便”;一次是Devin问他“鸡犬升天”是不是祝福语,他说“不是”。
“邬昊,你为什么要考港大?”sun问。
邬昊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着“期末必过”。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留下的。
“因为港大法律系好。”他说。
这是标准答案。
“还有呢?”sun追问。
邬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港市夜晚的声音,远处的车流、近处的虫鸣、楼下有人用粤语打电话、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的、属于异乡的白噪音。
“还有……”邬昊说,“我想离开老家。”
“为什么?”
“因为那里太小了。”
这也是标准答案。但标准答案背后有一个真实的答案:因为在那里,他不能成为自己。那个小县城太小了,小到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小到谁家的儿子二十岁还没交女朋友会成为整个菜市场的谈资,小到他必须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标准答案下面。
港市很大。大到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你喜欢谁,你和谁在一起。港市的冷漠,对邬昊来说,是一种自由。
“你呢?”邬昊把问题抛回去。
“我?”sun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因为我妈在这里读过书。我想看看她年轻时待过的地方。”
这也是标准答案。邬昊后来才知道,真实的答案是:因为在M国,他是“凌叔叔送回来的孩子”;在港市父亲的新家,他是“前妻的儿子”;只有在港大,他可以只是“凌程”。sun这辈子,一直在不同的地方寻找一个能让他只做“凌程”的角落。港大是他妈妈待过的地方,他希望这里能成为那个角落。
“Devin呢?”sun问。
“因为港市的早茶!”Devin的回答永远充满热情,“虾饺、烧卖、凤爪、肠粉、叉烧包、奶黄包、榴莲酥、蛋挞、萝卜糕、马蹄糕、糯米鸡、金钱肚、豉汁排骨……我背了三个月菜单!”
全宿舍沉默了。
“你是为了吃来的?”sun的声音里带着敬意。
“吃是文化的一部分!”Devin理直气壮,“要了解一个地方的文化,首先要了解它的食物!这是我来港市的学术目的!”
“你把‘吃’说得这么高级,我差点就信了。”邬昊说。
“我真的是来研究饮食文化的!我的人类学论文题目就是《港市茶餐厅文化中的身份认同研究》!”
“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点心。”sun指出,“茶餐厅不卖这些。”
Devin沉默了三秒。“……真的吗?”
“真的。”
“那我研究的是什么?”
“你研究的是早茶,不是茶餐厅。”
Devin发出一声悲鸣,把被子蒙在头上。“我背了三个月的菜单!三个月!”
邬昊和sun同时笑出了声。连余寻的床帘里都传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没忍住的笑。
那是邬昊在港大的第一个夜晚。床板很硬,枕头有股洗衣液的香味(奶奶在他走之前特意洗的),窗外的声音很陌生,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但他记得自己在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像还不错。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奶奶发来的短信:“宝宝,到了吗?吃饭了吗?宿舍好吗?室友好吗?”
邬昊打了很长一段回复,然后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都好。放心。”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蛇皮袋里的油泼辣子和腌萝卜安静地待在床底下,像一个来自远方的护身符。
五
第二天早上,邬昊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不是食堂的香味,食堂离宿舍楼有五百米,味道传不过来。是sun的床边传来的香味。sun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三个外卖盒,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吃肠粉。
“早。”sun嘴里塞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
“你哪来的外卖?”
“七点就下去买了。学校后门那家,排队排了二十分钟。”sun把一个盒子推过来,“给你带了一份。牛肉肠粉,加蛋,少葱,多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邬昊看着那份肠粉。透明的粉皮裹着牛肉和鸡蛋,上面淋着深色的酱汁,还撒了几粒白芝麻。他不知道sun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的,他确定自己没有说过。后来他问sun,sun说:“你昨天吃面的时候,把葱都挑出来放一边了。所以我猜你不喜欢葱。”
这个人对别人的观察,细致到令人发指。
“谢谢。”邬昊接过筷子。
“不客气。”sun已经吃完自己那份,开始喝豆浆,“今天开学典礼,九点开始。我们吃完走过去刚好。”
“你怎么知道是九点?”
“学校官网写了。”
“你还看官网?”
sun用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看着他。“开学典礼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提前查好。”
邬昊后来发现,sun这个人对“计划”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他会提前一周查好每门课的上课地点,会在手机地图上标注出从宿舍到每栋教学楼的最短路线,会在开学前把学校周边的所有餐馆都吃一遍并打分排名。这和他的纨绔子弟人设完全不符。
“因为我不喜欢意外。”sun后来这样解释,“意外意味着失控。我讨厌失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邬昊听出了一种“我曾经失控过太多次”的弦外之音。
吃完早餐,两人换好衣服准备出门。sun穿了件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还是那双限量版AJ。邬昊穿了件深灰色T恤、黑色长裤、一双洗到发白的帆布鞋。
sun看了看邬昊,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sun突然说:“下午你有空吗?”
“有。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
“哪?”
“到了你就知道。”
邬昊没有追问。他后来总结出一个规律:sun说“到了你就知道”的时候,通常是要送他东西。
那天下午,sun带邬昊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眼镜店。不是那种开在商场里的连锁店,是一间老旧的、只有一间门面的小店,招牌上写着“光明眼镜”,字体褪色到几乎看不清。
“给他配一副新眼镜。”sun对老板说。
“我眼镜没坏。”邬昊说。
“度数不对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看书的时候,眼睛都快贴到书上了。”sun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柜台里的镜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那个镜框,鼻托都发绿了。”
邬昊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老板给邬昊验了光,度数确实涨了五十度。选镜框的时候,sun拿起一副黑框的,在邬昊脸上比了比。
“这个好看。”
“太贵了。”邬昊看了一眼价格。
“我送你。”
“不要。”
“为什么?”
“我不要你送我东西。”
sun放下镜框,看着他。“邬昊,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人对你好,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邬昊被问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防备。”sun替他回答了,“你的第一反应是防备。你觉得别人对你好,一定是有目的的。要么想利用你,要么想可怜你。对吗?”
邬昊没说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sun重新拿起那副镜框,对着光看了看,“我对你好,确实有目的。”
“什么目的?”
“我想和你做朋友。”sun转过头看着他,“不是那种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的表面朋友。是真的朋友。你可以不还我人情的那种。”
邬昊沉默了。窗外是港市下午的阳光,透过眼镜店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空气里有镜片打磨机的嗡嗡声,和老板哼着粤语老歌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邬昊问。
sun想了想。“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那天邬昊戴着新眼镜走出了眼镜店。黑框的,比旧的那副轻很多,鼻托是透明的,不会再发绿。sun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邬昊记住了。
他在心里给sun建立了一个档案。姓名:凌程。外号:sun。特征:穿限量版AJ,染黄毛,倒挂床上玩手机,会抢着买单,会观察别人不吃什么,会说“你像我自己”。备注:这个人,和表面看起来不一样。
那个档案后来被他不断补充,从大一写到大四,从港大写到毕业。档案的最后一页,是sun结婚那天,准确地说,是sun和秦晨在M国领证那天。邬昊在档案末尾写了一行字:
“sun,原名凌程,我认识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用十年时间教会我一件事:被爱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偿还。备注:我花了十年才学会。但他说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打算让我还。”
《we are 2 未满的意中人》也更新了。
你磕cp吗?男团不卖腐,不如回家卖红薯。用我们粉丝视角写的磕cp,超搞笑的,来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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