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港大生存指南:如何优雅地蹭吃蹭喝 第二章港大 ...
-
第二章港大生存指南:如何优雅地蹭吃蹭喝
一
邬昊在港大第一个星期就总结出一条铁律:港市的太阳和西北的太阳不是同一种东西。
西北的太阳像个爽快的汉子,晒就晒得你脱皮,不晒就干脆躲云里,泾渭分明。港市的太阳像个心眼子多的绿茶,表面上温温柔柔的,背地里联合着空气里的水汽一起搞你。你在外面走一圈,表面上没出汗,衣服里层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像穿了一件用糖水泡过的背心。
“这叫溽热。”Devin在宿舍里普及知识,“溽,就是湿,就是潮,就是你感觉自己像一只......”
“蒸笼里的包子。”邬昊接过话。
“对对对!”Devin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这个比喻太好了!蒸笼里的包子!我就是这种感觉!邬昊你太有才了!”
“不是我原创的。我奶奶说的。”
邬昊来港市之前,奶奶拉着他嘱咐了四十分钟。其中三十分钟是关于天气的。“港市那个地方,热不是热,冷不是冷。热起来像蒸笼,冷起来像冰窖。你冬天别逞能,该穿秋裤穿秋裤。你夏天别省钱,该开空调开空调。你奶奶我虽然没去过港市,但我看过天气预报,我查过百度百科,我还问过你三姨婆,她隔壁邻居的儿子在港市打工。你三姨婆说,港市的天气,不是人受的。”
邬昊当时觉得奶奶太夸张了。现在他觉得奶奶说得太保守了。
九月的港大,像一个巨大的桑拿房。教室里有空调还好,一出门就像被人从冰箱里扔进沸水里,眼镜片瞬间起雾,什么都看不清。邬昊每天出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路,是擦眼镜。第二件事是判断方向,他发现自己对港大校园的方向感约等于零。所有教学楼都是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种着那种大叶子树,从外面看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开学第三天,他迷路了三次。第一次是从宿舍去食堂,原本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半小时,最后发现自己走到了图书馆。第二次是从食堂去教室,他跟着人流走,结果人流是去操场开运动会的。第三次是从教室回宿舍,他自信满满地认为已经认路了,结果走到了学校后门,后门那条街他倒是认识,因为sun带他来过。
“你为什么不看路牌?”sun问他。
“看了。没看懂。”
“路牌上不是写着东南西北吗?”
“在我的认知体系里,方向分为两种:有太阳的时候分左右,没太阳的时候靠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刚才三次迷路就是我的直觉导航的结果。”
sun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在上面标注了六个点。“这是宿舍。这是食堂。这是我们常去的三个教室。这是图书馆。我给你做了个导航,你每次出门前看一下。”
“我手机流量不够。”
“我给你开了热点。”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sun用一种“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看着他。“我们是室友。我们同一个专业。我们每天一起吃饭。我知道你手机号很奇怪吗?”
邬昊后来才知道,sun在开学第一天就把全班的手机号都存了。不是那种“复制粘贴班级通讯录”的存法,而是每个人单独存,备注里写着:名字、籍贯、宿舍号、第一次见面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没有提到过忌口。
邬昊的备注是:“邬昊,西北X县,413宿舍,灰T恤帆布鞋,不吃葱。”
sun这个人,对别人的信息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收集欲。不是窥私,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怕自己忘记别人说过的话,怕自己不小心触到别人的雷区。所以他把所有信息都记在手机里,像一个行走的“他人需求数据库”。每次和别人见面之前,他会偷偷翻一下对方的备注,复习一遍对方的喜好。
这件事是邬昊后来无意中发现的。那天sun在洗澡,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邬昊不小心瞄到一眼。自己的名字下面,除了“西北X县/灰T恤帆布鞋/不吃葱”之外,还多了一行字:“喜欢吃肉,但会假装不爱吃。喜欢被夸,但被夸了会脸红。很穷但自尊心极强,不能直接送东西,要找个合理的理由。”
邬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一本被sun逐字逐句精读过的书,连页脚的注释都被标出来了。而这本书的作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些注释。
二
开学第二周,邬昊开始系统性地蹭吃蹭喝。
不是他想的,是sun逼的。准确地说,是sun用了一种邬昊无法拒绝的方式,把“蹭”变成了“被蹭”。
第一次是在食堂。邬昊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米饭、清炒白菜、免费例汤。一共四块五。他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sun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
“我一个人吃不完。”sun说着,把红烧肉拨了一半到邬昊碗里。
“你明明可以点小份。”
“小份不够满减。”
“什么满减?”
“食堂新出的活动,满三十减十块。我点了三十五,减了十块,相当于白送两个菜。”sun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薅羊毛专家,“你不帮我吃,我就亏了。”
邬昊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酱红色的肉块,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他的理智告诉自己:sun在胡说八道。食堂根本没有满减活动。他的身体却已经开始动筷子了。
“好吃吗?”sun问。
“嗯。”
“那你多吃点。”
“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我减肥。”
又是这句。邬昊看了看sun,一米八几,手指上的骨结清晰可见。来减空气吗?
“你BMI多少?”邬昊问。
“不知道。”
“我帮你算。你多重?”
“……七十公斤。”
“你一米八三,七十公斤。BMI是20。低于18.5就是偏瘦。你要减就营养不良了。”
sun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身高?”
“我们住一个宿舍。你每天从床上跳下来的那个动作,我目测就能算出来。”
“你还目测了什么?”
“你的鞋是四十二码。你的腰围大概二尺一。你的头发染的是浅金色,色号我猜是7.0或者8.0,因为新长出来的发根是黑色的,大概长了三周。”
sun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观察我?”
“你观察我,我就不能观察你?”邬昊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手机备注里写的什么,要不要我帮你补充几条?”
sun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看到的?”
“你洗澡的时候手机放桌上。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既然看到了,就顺便记住了。”
sun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邬昊意外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真心实意觉得好笑的笑,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
“邬昊,”sun说,“你真的很适合学法律。”
“为什么?”
“因为你抓证据的能力一流。”
“所以那些满减?”
“假的。我编的。”
“你为什么要编这个?”
“因为直接送你吃的,你不会要。你说过,你不要我送你东西。所以我就编了个理由。”sun把糖醋排骨也拨了一半给邬昊,动作熟练得像练习过很多遍,“理由虽然假,但肉是真的。吃吧。”
邬昊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眼神,同情的、怜悯的、看不起的。但是sun看他的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sun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不是处境像,是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像。
那种东西,邬昊后来总结出一个词:怕欠。
邬昊怕欠人情,是因为从小穷怕了。别人给他一颗糖,他要想办法还两颗。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不还就不安心,总觉得欠着就是低人一等。sun怕欠人情,是因为从小被送来送去。妈妈把他送回中国,爸爸把他安顿在空房子里,每个人都在“安排”他,没人问他想要什么。他怕欠,是因为欠意味着依附,依附意味着随时可能被送走。
两个怕欠的人凑在一起,一个拼命给,一个拼命还。给的人假装什么都没给,还的人假装什么都没还。两个人都在演戏,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演戏,但谁也不拆穿。这是邬昊和sun友谊的第一个默契。
三
第三周,邬昊的“被投喂”范围从食堂扩展到了整个港大周边。
sun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美食博主,每天都能发现新店。周一是后门的肠粉店(“这家的酱汁是秘制的,有沙茶味”),周二是前门的砂锅粥(“老板是潮汕人,粥熬了四小时”),周三是小吃街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不要葱,我记得的”),周四是茶餐厅的菠萝油(“刚出炉的,黄油还没化”),周五是甜品店的双皮奶(“不甜,你肯定喜欢”)。
邬昊试图抵抗过。他制定了详细的“反投喂计划”:第一步,借口有课提前去食堂,吃完再和sun汇合。第二步,声称自己胃不舒服只能喝粥,拒绝一切加菜。第三步,直接挑明,说你不要再给我花钱了。
第一步失败了。因为他们的课表是一样的。sun会在下课前三秒钟堵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奶茶。“顺路。第二杯半价。”
第二步也失败了。因为sun听说他胃不舒服,当天晚上就熬了一锅小米粥——在宿舍里,用一个功率只有300瓦的小电锅,熬了整整两个小时。邬昊喝着那碗粥,味道一般,米粒还有点硬,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三步,他还没来得及实施。
因为那天晚上,他在整理自己的Excel表格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表格的名字叫“人情债记录.xlsx”,里面有四个子表:“sun”、“其他同学”、“老师”、“待分类”。sun的子表最详细,每一笔都有日期、项目、金额、备注。比如:9月3日,牛肉面加两份肉,18元,sun说“下次你请”;9月5日,红烧肉(半份),约12元,sun说“满减”;9月7日,奶茶,15元,sun说“第二杯半价”……
邬昊拉了一下总计。三周时间,sun在他身上花了大约四百块。四百块对于sun可能不算什么,他脚上那双鞋就值邬昊整个学期的生活费。但对于邬昊,四百块是他一个月的伙食费。是他奶奶在菜市场卖一个月菜的利润。是他从小到大收到的最贵的生日礼物的三倍。
邬昊盯着那个数字,心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感激。是压力。sun每对他好一次,他心里的债就重一分。他必须还,但不知道怎么还。请sun吃饭?sun每次都抢着买单。送sun东西?他买不起sun会喜欢的东西。帮sun的忙?sun好像什么都不缺。
“你在看什么?”sun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邬昊条件反射地把电脑合上。动作太快了,快到sun的眼神变了一下。
“没什么。作业。”邬昊说。
“哦。”sun没追问,转身去拿衣服准备洗澡。
但他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背对着邬昊说了一句:“那个表格,你不用记那么细。”
邬昊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不是在施舍你。”sun的声音很轻,混在浴室的水声里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想……算了,当我没说。”
浴室的门关上了。
邬昊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开学第一天,sun倒挂在床上,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力度搂他的肩膀。他想起sun在眼镜店里说“你像我自己”。他想起sun手机备注里那句“很穷但自尊心极强,不能直接送东西,要找个合理的理由”。
sun不是什么都不缺。
他缺一个不需要他讨好就能安心待在他身边的人。
邬昊重新打开电脑,盯着那张Excel表格。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表格的名字从“人情债记录”改成了“sun投喂日志”。然后把“金额”那一栏全部删除。
第二天早上,sun起床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豆浆是温的,油条是脆的。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食堂没有满减。我也没编理由。就是想给你买。邬昊”
sun拿着那张便利贴,站在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手机壳里。
后来邬昊发现,那张便利贴一直被sun留着。从大一到大四,从港大到M国,从单身到和秦晨在一起。手机换了好几部,那张便利贴始终在手机壳里,纸张已经发黄,字迹已经模糊,但sun就是不肯扔。
“这是我的护身符。”sun说。
“一张破纸有什么好护的?”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不需要还’的礼物。”
邬昊没说话。他在心里把那张Excel表格重新打开,不是记录金额的那张,是记录sun的那张。在“特征”那一栏,他默默地加了一条:“怕被抛弃。程度:极重。备注:需要不定期证明自己不会被丢掉。”
四
Devin这个人,邬昊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搞明白他的脑回路。
不是邬昊迟钝,是Devin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维度。普通人说话是从A到B,Devin是从A直接跳到Z,中间二十四个字母靠对方自己脑补。
比如有一天,Devin突然问邬昊:“你觉得‘鸡犬升天’是不是骂人的话?”
邬昊:“要看语境。怎么了?”
Devin:“我今天用这个词夸教授,他好像不太高兴。”
邬昊:“……你怎么夸的?”
Devin:“教授说他最近升职了,我说‘恭喜教授鸡犬升天’。”
邬昊:“…………”
Devin:“不对吗?鸡犬升天的意思不是‘一个人厉害了,身边的人都跟着沾光’吗?教授升职了,他的家人也跟着沾光,我夸他全家都受益,有什么问题?”
邬昊深吸一口气。“Devin,鸡犬升天确实有那个意思。但这个词的本源是说,一个人修道成仙,他家的鸡和狗吃了剩下的仙丹也跟着上天了。所以,这个词的重点不是‘升天’,是‘鸡犬’。”
Devin眨眨眼。“所以?”
“所以你把教授比作修道的人,把他的家人比作鸡和狗。”
Devin的脸瞬间白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很尊敬教授的!他的家人我也尊敬!我以为鸡犬是吉祥物!在中国文化里鸡不是吉祥物吗?鸡年的时候到处都是鸡!”
“鸡是吉祥物没错。但‘鸡犬升天’里的鸡犬,强调的是‘畜生道’。人和畜生是有区别的。”
Devin发出一声悲鸣,把脸埋进手里。“我又用错成语了。我来港市三个月,用错了一百多个成语。上次我说一个女生‘老牛吃嫩草’,我以为那是夸她年轻。她差点把奶茶泼我脸上。”
“你为什么要说一个女生老牛吃嫩草?”
“因为她男朋友比她小三岁。我想说他们年龄差距不是问题,就用了这个词。我以为‘老牛吃嫩草’是跨越年龄的爱情的意思。”
“……从字面上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对吧!”Devin抬起头,眼里燃起希望,“所以你理解我为什么用错了吧?中文太复杂了!一个词可以有完全相反的意思!‘鸡犬升天’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骂人!‘老牛吃嫩草’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讽刺!还有‘对牛弹琴’,我以为那是夸牛听得懂音乐!”
邬昊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怕再聊下去,自己会对中文产生怀疑。
但Devin有一个优点,他是全宿舍最快乐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敏感,是因为他的敏感用在了完全不同的方向。sun敏感于别人对自己的态度,邬昊敏感于自己欠了多少人情,余寻敏感于外界的一切干扰(所以他把床帘拉得密不透风)。而Devin,他敏感于一切让他开心的东西。
比如食堂今天有虾饺,他能高兴得哼一整天歌。比如教授在课堂上夸了他一句“中文进步很大”,他能把这句话重复给全宿舍听五遍。比如他在校园里看到一只流浪猫,会每天定时去喂,还给猫取了名字叫“小笼包”。
“为什么叫小笼包?”邬昊问。
“因为它的脸圆圆的,白白的,上面还有褶子。”Devin说着,掏出手机给邬昊看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白底橘斑的中华田园猫,正蹲在花坛边,一脸警惕地盯着镜头。确实圆,确实白,确实……有一点点像小笼包。
“你每天去喂它?”
“嗯。它一开始很怕我,我一靠近就跑。我喂了三个星期,它现在肯让我摸了。”Devin的语气里有一种纯然的骄傲,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邬昊看着他,突然有点羡慕。Devin的快乐太简单了。一只猫、一顿虾饺、一句夸奖,就能让他高兴得像中了彩票。不是因为他没心没肺,是因为他选择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好的东西上。sun做不到这一点。邬昊自己也做不到。他们的注意力永远被那些可能出错的东西吸引,对方是不是不高兴了?自己是不是欠太多了?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
Devin是唯一一个不会想这些的人。他活在一个成语乱飞、猫叫小笼包、虾饺是人生巅峰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漏洞百出,但阳光灿烂。
五
余寻是全宿舍最大的谜。
开学一个月,邬昊和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不超过三句。其中五句是“嗯”,三句是“随便”,一句是“不是”(回应Devin问他“鸡犬升天是不是祝福语”),还有一句邬昊记不清了。
余寻的床帘永远拉着,密不透风,像一个垂直的黑色棺材。邬昊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到床帘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和极轻的、像是压抑着的笑声。后来他才知道,李城不是在看书,是在看漫画。中二热血番漫画。
余寻的作息极其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床帘里窸窸窣窣,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拿桌上的牙刷),七点半出门(从不和他们一起吃早餐),晚上十一点回来(直接进床帘,拉上),十一点半熄灯(床帘里的小台灯会再亮一小时)。
sun试图打探过余寻的底细。“我听说他是年级前三。统考永远第一。教授们都很喜欢他。但他好像没有朋友。”
“你怎么知道的?”邬昊问。
“我问了学姐。”
“你怎么认识学姐的?”
“新生群。我伪装成学妹加的。”
邬昊用一种“你有病”的眼神看着他。sun耸耸肩:“信息收集是生存技能。你不懂。”
邬昊确实不懂。他不懂sun为什么需要知道每个人的底细,不懂余寻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床帘里,不懂Devin为什么能用错一百多个成语还这么快乐。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他只是一个从小县城来的、戴着厚眼镜的、每天都在计算伙食费的穷学生。他来港市是为了寻找一种自由,喜欢男孩子的自由。但他现在发现,自由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在老家,不自由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在港市,自由是因为没有人认识他。但“没有人认识你”的另一面是:没有人在意你。你可以喜欢男孩子,但那个男孩子在哪呢?你自由了,然后呢?
邬昊还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每周五晚上,他会和sun去后门那条街吃宵夜。sun会点一大堆东西,然后说“我点多了你帮我吃”。他会假装推辞,然后吃光。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港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烧烤的烟火气。sun会哼一首他没听过的粤语歌,哼得五音不全。他会吐槽sun的调子跑到了太平洋。
那个时候,他觉得港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回到宿舍,Devin正在给余寻讲他今天新学的成语。
“余寻余寻,我今天学了一个词,叫‘画蛇添足’。意思就是做多余的事情。对吗?”
床帘里传来一声“嗯”。
“那我可以用这个词造个句吗?”
“说。”
“我今天给小笼包带了三种猫粮,结果它只吃了一种。我觉得我画蛇添足了。”
床帘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用对了。”余寻说。
Devin高兴得像中了彩票,转头对邬昊和sun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邬昊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那只画上去的乌龟。乌龟旁边“期末必过”四个字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字,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留下的:“活着真好。”
邬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港市夜晚的声音,远处的车流、近处的虫鸣、楼下有人用方言语打电话、隔壁宿舍有人在打游戏。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已经开始习惯的白噪音。
明天是周六。sun说带他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没说。邬昊也没问。
反正sun说的“到了你就知道”,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sun又要给他花钱了;第二,sun会编一个极其离谱的理由。
而邬昊会假装相信那个理由,然后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那张看不见的表格里,不是记录金额的那张,是记录sun的那张。那张表格没有金额栏,只有一行一行的备注,越写越长。
最新的备注是:“今天又骗我说食堂有满减。我没拆穿他。因为拆穿的话,他会脸红。他脸红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事被抓住的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