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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我是你的几分之一 第十六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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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我是你的几分之一
一
秦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港市北郊的工地上。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他摘下一只手套,用牙齿咬住指尖,把沾着水泥灰的手套扯下来。屏幕上是柯希的名字。他接起来。柯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混着医院走廊特有的回音和消毒水气味的寂静。
“妈晕倒了。邻居送来的。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
秦晨的手套掉在地上。水泥灰从指尖簌簌落下,落在他的皮鞋面上,落在工地的碎石子地上。“什么原因?”
“还在查。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的。已经做了心电图和心肌酶谱,等结果。”柯希的声音很稳,和以前一样。秦晨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里,每一次家里出事,她都是这种声音,把所有情绪压在一层薄冰下面,冰面上只留必须传达的信息。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冷漠。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把感情抽干,就不会疼。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工地的搅拌机还在响,轰隆隆的,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兽。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从他身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回应。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柯希的名字,那个名字他已经两年没有接过了。不是不联系。是他们的生活已经不需要联系了。一一的抚养费每月按时打过去,柯希从不催;探视时间他们通过微信协调,语气像两个共同管理一个项目的同事。他以为他们已经把彼此从生命里剔干净了。像把混在一起的两种颜色的橡皮泥一点一点分开。总会有一些碎屑留在另一块上面,但大体上是分得清的。直到刚才。柯希说“妈”的时候,不是“你妈”,是“妈”。秦晨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手套捡起来。手指被水泥灰染成浅灰色,指腹的纹路里嵌满了细小的、看不见的颗粒。
sun是跟在秦晨后面上的直升机。不是秦晨同意的,是他自己跟上去的。秦晨从工地直接打车去了直升机停机坪。sun动用了他爸的关系,从港市到北方,飞过去三个多小时。秦晨没有问花了多少钱,没有说“不用”。他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系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sun坐在他旁边,他想伸手去握秦晨的手,像普吉回来那次在飞机上一样。但秦晨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准备随时站起来的人。sun没有握。
直升机桨叶的噪音填满了整个机舱,他们不需要说话。秦晨看着窗外,sun看着秦晨。云层在下面,白茫茫的,像一床铺到天边的棉絮。秦晨的侧脸映在舷窗玻璃上,金边眼镜的镜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sun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头发,比普吉那次多。这些白头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每天和秦晨住在同一间公寓里,睡同一张床,那张胡桃木的、蒙意浓打折卖给他们的双人床,他居然没有发现。因为秦晨每天早上起得比他早,他醒来的时候秦晨已经洗漱完毕,那几根白的被压在最下面。他看到的永远是整理过的秦晨。不是全部的秦晨。
直升机降落在中心医院楼顶的停机坪。桨叶还没有完全停稳,秦晨就解开安全带跳下去了,sun跟在后面。风从桨叶下面卷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浅金色的发丝糊在脸上。他没有拨开。
他们穿过楼顶的铁门,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间的墙壁是浅绿色的,下半截刷着深绿色的油漆,年代久远了,油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片干涸的河床。消毒水的气味从每一级台阶的缝隙里渗出来。秦晨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短促的、坚硬的声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枚钉子。
病房在十二楼。心内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秦晨先走出去,sun跟在后面。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成一种接近于白的青色,像褪了色的瓷。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北方的天光,灰蓝色的。秦晨的脚步越来越快,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的声音越来越密。然后他停住了。sun也停住了。
病房门口站着几个人。柯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没有化妆,嘴唇有一点干。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正低声跟她说话。柯希的父亲也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塑料袋被撑得半透明,提手勒进他的手指里。柯希的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攥得很紧,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组被精心摆放过的静物。不是刻意的,是习惯。是这座城市、这个圈子、这段婚姻留下的肌肉记忆。秦晨走过去,柯希转过头看到他,点了一下头。秦晨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秦晨站进了那个空隙里。白大褂继续说话,“心肌酶谱各项指标偏高,心电图显示ST段压低,结合患者年龄和既往病史,初步诊断是急性冠脉综合征,还需要做冠脉造影进一步确认……”秦晨听着,眉头微微皱着。柯希递过一张检查单,他接过去,看完,递给柯希的父亲。柯希的父亲看完,递给柯希的母亲。四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闭合的圆,在病房门口,在心内科走廊的青白色灯光下,像一组运转了太多年、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配合无间的齿轮。
sun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人看他。不是刻意的。是他在这个圆的外面。他从来没有进来过。
一一是在那天晚上来的。柯希的父亲带她来的。她放学了,校服还没换,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黑色皮鞋,马尾辫扎得很高,发绳是红色的。她站在病房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拎着一袋柯希让她带过来的换洗衣物。然后她看见了sun。sun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肘支着膝盖,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洗得有一点松,牛仔裤膝盖处磨薄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从秦晨走进病房之后就没有换过。
一一走过去。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她在sun面前站定。sun抬起头。逆着走廊的日光灯,一一的轮廓被勾出一道细细的白边。她的下巴像秦晨,尖尖的;眼睛像柯希,很大,睫毛很长。她歪着头看他,马尾辫垂到肩膀一侧,红色发绳在青白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你是爸爸那个新来的同事哥哥吗?”
sun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秦晨一样。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礼貌,不是那种“你是谁”的警惕,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给你一个机会自我介绍”的体面。她什么都知道。秦晨一定跟她提过,用什么方式,他不知道。但她什么都知道。她问“同事哥哥”,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知道秦晨还没有告诉她该怎么称呼他。她在替秦晨给他一个台阶。
“是。”sun说。说完他自己都惊讶了,他不知道秦晨怎么介绍他的,可面对这个小女孩,他没有办法说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能有什么身份。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从直升机上到现在,他还没说过话。“我是凌程。你爸爸的同事。”
一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sun以为她会追问什么。但她没有。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sun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把手里那袋换洗衣物放在书包上面。她在sun旁边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sun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鼻梁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秦晨的影子了。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和秦晨一模一样。
“我奶奶会好吗?”她问。没有看sun,看着对面墙壁上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门上的观察窗透出一小片长方形的光,落在走廊地面上,像一张被剪下来的白纸。
“会好的。”sun说。
一一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椅子上。那只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中指的侧面有一小块墨水的污渍。sun看着那只手。他想起秦晨在普吉寺庙里折金纸的样子。手指很慢,折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一一的手指和秦晨一样,指节微微突出,像还没长开的竹节。他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不是那种大人握小孩的握法,是那种“我在这里”的握法。但他没有握。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一起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秦晨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一和sun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换洗衣物放在书包上。没有人说话。一一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椅子上,sun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秦晨的脚步停了一瞬,只一瞬。然后他走过来,把一一抱起来。一一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马尾辫垂下来,红色发绳擦过秦晨的耳垂。sun看着秦晨。秦晨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在sun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秒里有什么,sun没有读懂。秦晨抱着一一走进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观察窗里的长方形光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样。sun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放在一一刚才放手的那个位置上。塑料椅子是凉的。
二
秦晨来酒店,是第三天晚上。sun不知道他会来。他正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港大发来的期末考安排表。法理学,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行政法。每一门课的名字都像一个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词。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秦晨站在门外,深灰色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眼下的青灰色比任何时候都深,像两块被按进皮肤里的淤青。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把他耳朵的轮廓照得半透明。
sun侧过身,秦晨走进来。房间很小,秦晨站在窗边,背对着sun。窗外是北方的夜景,不高不矮的住宅楼,方方正正的窗户,每一扇里面都亮着颜色相同的日光灯。秦晨看着那些窗户,sun看着秦晨的背影。深蓝色西装的肩胛骨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更深,被汗水洇湿了,又干了,留下浅浅的盐渍边缘。
“你妈妈怎么样了?”sun问。
“稳定了。明天做造影。”
“那就好。”
秦晨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sun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了,期末考安排表被屏保替代,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照片,绿色的山,蓝色的湖。秦晨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sun没有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柯希的名字。不是怕秦晨和柯希还有什么,是怕自己连“被介绍为同事”的资格都没有。他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的声音。秦晨洗澡洗了很久。久到sun以为他在里面睡着了。
秦晨出来的时候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湿着,没有梳。他坐在床边,和sun之间隔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的距离。打开手机,一条一条回消息。工地的,公司的,合作方的。每一条都回得很短,但每一条都回了。sun看着他。秦晨回消息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和一一坐在走廊椅子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想起秦晨白天在医院走廊里和柯希站在一起的样子。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但柯希往旁边挪了半步,秦晨就站进了那个空隙里。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是二十几年。是高中同桌时共用一块橡皮的十几岁,是大学异地时攒了一抽屉电话卡的二十几岁,是一一出生那晚秦晨在产房外面哭得站不住的三十岁。sun今年二十四。他认识秦晨两年多。两年多,和二十几年比,算几分之几?
秦晨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躺下来,浴袍的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面。他闭上眼睛。sun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没有。他的呼吸慢慢变沉,眉头还是皱着的,睡着了。sun看着他。秦晨睡着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着的纹路也不会完全消失,像一张被折过的纸,抚平了,折痕还在。他伸出手,想把他眉心那道纹路揉开。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收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sun醒来的时候,秦晨已经走了。床的另一半是冷的,枕头上留着他洗发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秦晨的字,潦草的,像在深夜里对着自己说话时写的那种行书。“我去医院了。你学校考试,先回去。”sun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当初秦晨喝过的那个矿泉水瓶盖放在同一边口袋。
他收拾了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件换下来没洗的T恤,一条内裤,一双袜子。他没有什么东西。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把房卡放在床头柜上,关上门。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图案被无数双脚踩得模糊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考完试我就回来。”把纸条压在房卡下面。然后他走了。
回港市的飞机上,sun靠着舷窗。外面是云层,白茫茫的。他把手机打开,翻到和秦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秦晨发的“到了”。两个字。再往上,是sun发的“早”,秦晨回的“早”。每天的“早”和“晚安”,像两棵隔着一千多公里生长的树,用年轮确认彼此还活着。他打了一行字:“我考完试就过来。”发送。秦晨没有回。飞机起飞了。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把地面完全遮住了。sun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一。想起她在医院走廊里问他“你是爸爸那个新来的同事哥哥吗”时的眼神。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会保守秘密”的、超出她年龄的体面。秦晨和柯希的女儿,在父母离婚两年后,在奶奶的病房外面,对着父亲现在的爱人,用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疏远的称呼。她什么都知道。她选择不知道。sun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飞机穿过云层,机身颠了一下。他想起秦晨昨晚睡在酒店床上的样子。浴袍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面,眉头皱着。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的距离。他伸出手,没有碰到他。现在他后悔了。不是后悔没有碰他,是后悔没有叫醒他。叫醒他,说“我明天走”,说“你送送我”,说“我不是你新来的同事,你告诉一一我是谁”。但他没有说。他把手收回去了。像在医院走廊里,他没有握住一一的手。
秦晨的消息是sun回到港市第三天才回的。三个字:“考了吗?”sun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考完民事诉讼法那天晚上,站在考场外面的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港市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糖水铺的姜薯汤甜味。他打了一行字:“考完了。还行。”删掉。又打:“你妈妈造影结果怎么样?”发送。
“放了支架。恢复中。”秦晨回了。又隔了半天。
sun每天给他发消息。不是以前那种瀑布一样的发法,是一条。早上发“早”,晚上发“晚安”。秦晨回“早”,回“晚安”。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半天,有时候隔一天。sun不催。他把每一条回复都存下来,像一个人把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排成一排,不问它们什么时候被冲上岸,只确认它们在那里。但他不再发太阳表情了。
三
JK是十二月回来的,来为一档综艺节目当临时观察员。港市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风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刘海往后梳,露出额头。不是在缪里唱歌时那种碎盖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像被刀削过,棱角分明得有些不真实。
邬昊在机场接他。看到他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瘦了,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JK走路是飘的,像一只还没决定往哪飞的鸟,脚尖先着地,步子轻得没有声音。现在他走路是稳的。脚跟着地,重心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实了。练习生练出来的。不是练舞,是练“怎么走路才能让镜头跟得上你”。
“昊哥哥。”JK叫他。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软糯的、尾音微微上翘的港市口音。
邬昊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银灰色的,和凌琳去泰国时用的是同一个牌子。JK没有问“你过得好不好”,没有说“你瘦了”。他只是在邬昊接过行李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回来了。你还在这里。很好。
他们去了老马记。马叔还站在门口擦玻璃,围裙上全是酱油印子,光头在冬日的阳光下锃亮。看到邬昊,嗓门大得像在喊山歌,“小邬!好久不见!”然后他看到了邬昊身后的JK。马叔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这不是那个……那个唱歌很好听的小伙子吗?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JK笑了一下。不是缪里舞台上那种笑,是那种“我还不太习惯被人认出来但我正在努力习惯”的笑。“马叔,两碗牛肉面,加两份肉。”邬昊说。马叔的抹布终于落下来了。“好嘞!还是老样子,一份少葱多酱多芝麻!”
面端上来的时候,JK低头看着碗里。透明的粉皮,深色的酱汁,几粒白芝麻。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肠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味道没变。”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邬昊看着他。JK低着头,深棕色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嚼得很慢,像在数。邬昊想起JK第一次带他来老马记的那个晚上。那时候JK还穿着白衬衫,扣到第三颗,锁骨窝里没有痣。他在舞台上唱《安河桥》,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那时候他以为JK是一颗正在升起来的太阳。后来他知道,没有人是太阳。每个人都是一颗借光的小星星,光从哪里来,就朝哪里转。JK的光从舞台上打下来,从摄像机的镜头里射过来,从每一帧被截成动图的画面里漏出来。那不是他的光。他的光还在更远的地方。
“好吃吗?”邬昊问。
“好吃。”JK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昊哥哥,你以前问我为什么能唱好。我说因为在唱的时候什么都不想。现在不想不行了。每一句歌词都要想,每一个动作都要想,每一个表情都要想。镜头在哪个方向,光从哪个角度来,粉丝想看什么,公司想让粉丝看到什么。”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肠粉。“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邬昊没有说话。他把JK碗里那半碗肠粉夹到自己碗里,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JK碗里。JK看着那块牛肉。边缘有一点焦,中间还是粉红色的,切得很厚。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还是老马记的牛肉好吃。首尔的韩牛太甜了。”
邬昊笑了。JK也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笑,是那种“我在你面前不用演”的笑。
照片是在糖水铺门口被拍的。他们从老马记出来,沿着学府路走,经过糖水铺的时候JK说想吃杨枝甘露。他们站在门口排队,JK低着头看菜单,邬昊站在他旁边,手指在玻璃柜上无意识地敲着。JK指了一下菜单上的什么,邬昊凑过去看。两个人离得很近,头发几乎碰在一起。JK的深棕色和邬昊的黑色,在糖水铺暖黄色的灯光下分不太清。
就是那一瞬。有人举起了手机。
四
照片是第二天早上爆出来的。邬昊是被李诚叫醒的。李诚站在床边,西装已经穿好了,袖扣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邬昊迷迷糊糊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微博热搜。第十七位。“JK密会神秘男子”。他点进去。照片是他和JK在糖水铺门口排队的那一瞬。JK低着头看菜单,他凑过去,两个人离得很近。拍照片的人大概站在马路对面,角度很刁,把JK往他这边靠的姿势拍得像靠在他肩上。下面已经有几千条评论了,还在涨。
“天哪好甜”“这个男的是谁”“素人吗”“身高差好萌”“他们是在一起了吗”“求扒这个男的身份”“有人说是港大的学生”“港大法学院的?学霸啊”“学霸和爱豆,我磕了”。超话已经建起来了。名字叫“玉昊”。邬昊往下滑,看到有人把他在港大的照片扒出来了。图书馆那张,他咬着笔帽,面前摊着《宪法学》。不知道是谁拍的。还有一张是他在食堂吃饭的照片,sun坐在对面,被裁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端着餐盘,碗里是红烧肉。评论写着:“连吃饭都这么可爱。”邬昊把手机还给李诚。
“JK的经纪人怎么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诚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暂时不回应。让舆论发酵。过几天再澄清。”
邬昊沉默了。窗外的港市正在醒来,远处码头的灯塔光已经灭了,海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晨雾。Hello跳上床,蹲在他膝盖上,尾巴卷到前爪上,绿眼睛看着他。他摸了摸Hello的头。Hello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李诚。”
“嗯。”
“你吃醋了。”
李诚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里,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晨光从缝隙里劈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白色的、细长的刀痕。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邬昊。西装袖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没有。”他说。
邬昊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李诚僵住了。邬昊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西装布料是凉的,带着他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李诚的心跳,隔着西装,隔着衬衫,隔着胸腔,很快,像一只被握在手心里的鸟。
“你是。”邬昊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里。“你吃醋了。你每次吃醋都会假装自己不吃醋。你假装不吃醋的时候会背对着我。你背对着我的时候会看窗外。你看窗外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在看。”
李诚的心跳更快了。但他没有转过身。他站在那里,让邬昊环着他的腰,让邬昊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从白色变成淡金色。Hello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两人脚边,仰头看了看李诚,又看了看邬昊。然后它在两人之间坐下来,尾巴卷到前爪上,绿眼睛半闭着,像一个银灰色的、毛茸茸的句号。
“我不是吃醋。”李诚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知道,我应该是你的几分之几。”
邬昊的手收紧了。他把脸从李诚后背上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你是我的三百次。一次都不许少。”
李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港市的晨雾散了,第一缕阳光从海面上照过来,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人之间那只银灰色的猫身上。Hello喵了一声,翻译大概是:行吧。比上次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