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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那场盛大的求婚 第十五章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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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那场盛大的求婚
一
秦晨搬进北郊那套小公寓的那天,港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sun站在公寓楼下,伞也不打,浅金色的头发被雨淋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秦晨从出租车上下来,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和凌琳去泰国时用的是同一个牌子,sun后来才知道那是秦晨前妻柯希单位发的年终福利。秦晨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抬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龄比秦晨的年龄还大,外墙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白天也亮着,像一只昼夜颠倒的萤火虫。
这是真正属于sun的房子,他赚第一笔金买的房子。虽然似乎与他哪哪都不符,但却是属于他,属于他靠自己能力于秦晨的第一个“家”。“就是这里。”sun接过行李箱,手碰到秦晨的手指。秦晨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交接的那一瞬,温差让两个人都停了一下。“五楼,没有电梯。”
“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
“怕你后悔。”
秦晨没有回答。他拎起另一个袋子,里面是他在北郊工地用惯的烧水壶和一只茶杯,茶杯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金色的胎。他先一步走进了楼道,sun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了一瞬,又灭了,又亮了。秦晨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深灰色T恤也能看出来,像两片还没展开的叶子。sun想起凌琳最后一次来港大找他,也是这样走进宿舍楼的。藏蓝色孕妇裙,平底鞋,头发刚到肩膀。声控灯在她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现在他知道了。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走进声控灯里而不回头看他一眼。
五楼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厨房在阳台上。sun已经把房间收拾过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一个人住的时候,这里的功能仅限于睡觉和给手机充电。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头柜是一个从路边捡回来的木箱子,上面放着一盏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银行柜台那种,拉一下开关,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秦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一米二的床。
“你睡床。我睡沙发。”sun说。
秦晨看了看客厅那张沙发。比床还短,sun躺上去,小腿以下全部悬空。“你确定?”
“确定。我睡过。能行。”
秦晨没有拆穿他。他知道sun说的“能行”是什么意思——不是舒服,是能活。他走进卧室,把茶杯放在木箱床头柜上,挨着那盏绿色台灯。茶杯的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杯身中段,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那是秦晨用了很多年的杯子。sun看着那只杯子,想起秦晨在普吉寺庙里折金纸的样子。手指很慢,折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没有一个像元宝。但那堆歪歪扭扭的金纸堆在灵堂角落里,比任何一座金碧辉煌的灵塔都让他想哭。现在那只茶杯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杯口那道裂纹对着台灯的方向。sun忽然觉得这间用自己的钱买来,墙皮脱落的、空调出风口会发出嗡嗡声的小公寓,终于有一点像家了。
二
sun的红色小跑车是十八岁那年父亲送他的成人礼。他几乎没开过,不是因为不爱车,是因为开出去太招摇了。港大法学院的学生开红色跑车上学,用邬昊的话说,“相当于在额头上纹了‘我是冤大头’五个字”。但现在他开始每天开了。早上七点半准时停在公寓楼下,引擎声像一只被吵醒的猫,低低地咆哮着。秦晨从楼道里走出来,深灰色西装,金边眼镜,手里拎着那只茶杯,sun在杯盖上钻了一个孔,穿了一根硅胶圈,可以挂在手指上。秦晨第一次看见那个改装过的杯盖时,盯着看了很久。“你钻的?”“嗯。”“钻歪了。”“第一次钻。”“为什么不买一个带挂绳的杯子?”“因为你用这只。”秦晨没有再说话。他把茶杯挂在手指上,硅胶圈在指节处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用这只杯子。
秦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厢里有sun昨天喷的汽车香水,海洋香型,超市买一送一邬昊送的。味道浓得像把一整座水族馆压缩进了车厢里。秦晨皱了皱眉头,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港市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工地的水泥粉尘味,把水族馆的味道冲淡了一点。
“香水是新买的?”秦晨问。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不用香水。”
“邬昊说车里放香水显精致。”
“邬昊还说他是top呢。”
sun笑了。他把车驶出小区,拐上学府路。红色小跑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像一滴血掉进了灰色的水泥搅拌机里,每一辆经过的车都会多看它一眼。sun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他把车停在工地门口的时候,秦晨的同事们正在陆陆续续往里面走。戴着安全帽的测量员、夹着图纸的技术员、拎着豆浆油条的实习生,每一个经过红色小跑车的时候都会往车里看一眼。秦晨解开安全带,拎着茶杯下车。sun把车窗摇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秦晨站在车窗外,手里拎着那只杯盖钻歪了孔的茶杯。工地的扬尘落在他肩膀上,在深灰色西装上铺了一层极细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把sun以前说过的话原样还给了他。sun的耳朵尖红了。秦晨转身走进工地大门,背影被脚手架和水泥搅拌车和堆成山的螺纹钢吞没。sun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远。秦晨走路的时候背很直,不是那种刻意挺胸的直,是那种“我扛得住”的直。肩胛骨在西装下面微微起伏,像两片被风吹动但不会落下来的叶子。sun把车熄了火,在工地门口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瓶买一送一的海洋香型香水从空调出风口上拔下来,扔进了储物箱最深处。
三
床是sun提出要换的。不是秦晨,是sun。秦晨睡那张一米二的床,膝盖以下也悬空,他和sun身高差了小半个头,但小腿长度惊人地接近。两个人都假装睡得很好。秦晨每天早上起来,眼下的青灰色越来越深。Sun挤在旁边,小腿悬空,还一定要把胳膊放在秦晨的脖子下面,每天早上起来落枕,头歪着,像一只被拧了脖子的玩具熊。终于有一天,sun歪着脖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一米二的床。
“换床。”
秦晨正在用那只搪瓷杯喝水。“你出钱。”
“我出。”
“你选。”
“你选。你腰不好。我腰好。”
秦晨把茶杯放在木箱床头柜上,杯底碰着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嗒”。他看着sun歪着的脖子和因为落枕而微微耸起的左肩。“你自己去。”
sun叫上了邬昊。理由是“你选过床,有经验”。邬昊说“我那床还没送到”。sun说“那更有经验了,失败的教训比成功的经验更值钱”。邬昊无法反驳。
紫荆家居广场的招牌还是那么亮。紫底金字,白天也亮着,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永远熟不透的茄子。邬昊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几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帆布鞋底快磨平了,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块油渍,李诚走在他旁边,袖扣系得整整齐齐。现在他穿着李诚新给他买的帆布鞋,四十二码,黑色,鞋底很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再打滑。卫衣也换了新的,深灰色,没有油渍。李诚买的,没说,直接挂在了他衣柜里。吊牌剪了,所以退不了。邬昊假装没发现。
蒙意浓从二楼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今天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不是亮紫色。领口敞着,锁骨窝里换了一条玫瑰金的细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绿色石头,不是翡翠,是泰国寺庙里请的那种,保佑平安的。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整个人像一棵被移进室内的、过分精心修剪的观赏植物。他看到sun,眼睛亮了一下;看到邬昊,眼睛更亮了。
“小邬邬~”糖丝一样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上飘下来,在紫荆大堂的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弹了好几弹。“好久不见~诚诚呢?”
“上班。”邬昊说。
蒙意浓的视线越过邬昊和sun,往大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他的笑容淡了一寸,只有一寸。然后重新亮起来,转向sun。“凌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最近从良了,缪里都不去了。”
“买床。”sun说。他的脖子还歪着。
蒙意浓看着sun歪着的脖子,又看了看邬昊。“你们两个一起买床?”
“不是给我买的。”邬昊说。“是他和他男朋友。”
蒙意浓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转向sun,墨绿色丝绒西装的领口微微敞开,玫瑰金链子在锁骨窝里晃了晃。“凌少谈恋爱了?和谁?”
“你不认识。”
“男的?”
“嗯。”
“比你大比你小?”
“大。”
“大多少?”
“十一岁。”
蒙意浓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sun歪着的脖子,看着sun因为落枕而微微耸起的左肩,看着sun提到“十一岁”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像被火柴划亮了一瞬的光。“行。跟我来。给你挑一张好床。”
四
蒙意浓带他们看的是一张胡桃木的双人床。不是太极圆床,不是六柱架子床。宽一米八,床头是整块胡桃木,木纹像水波一样从中间往两侧扩散。床腿很矮,离地只有二十厘米,底下可以走扫地机器人。“这款是新到的,北美黑胡桃,全榫卯,一根钉子都没有。设计师是个日本人,一辈子只做床。”蒙意浓的手在床头木纹上抚过,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品。“他说床是人待得最久的地方。比椅子久,比沙发久。所以要做得像一棵还在生长的树。”
sun把手放在床沿上。胡桃木是温的,不是那种被灯光烤热的温,是那种木头本身自带温度的温。他想起秦晨用过的茶杯,杯口那道裂纹;想起秦晨在普吉寺庙里折的金纸,歪歪扭扭的元宝堆在灵堂角落里;想起秦晨站在工地门口,扬尘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极细极细的雪。他想要这张床。不是因为它是日本设计师的作品,不是因为它是全榫卯无钉,是因为蒙意浓说“要做得像一棵还在生长的树”。秦晨就是一棵被移植过太多次的树。从北方的婚姻移植到港市的工地,从柯希的前夫移植到sun的男朋友,每一次移植都掉很多叶子。sun想让他在这张床上,把根扎下去。
“多少钱?”sun问。
蒙意浓报了一个数字。sun的手从床沿上收回来。那个数字用他自己的卡有点吃紧,但用他爸给的卡完全没有波动。
“我的脸值多少?”
蒙意浓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给你打折。”
“多少?”
“六折。”
sun愣了一下。六折。紫荆家居广场的六折,相当于白送。他看着蒙意浓,蒙意浓也看着他。墨绿色丝绒西装在展厅的射灯下泛着低调的光,锁骨窝里那颗绿色的石头静静地卧着。sun忽然知道蒙意浓为什么给他打折了。不是因为他是李诚的前男友,不是因为他是认识的人。是因为他歪着的脖子,是因为他说“十一岁”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蒙意浓也有过那道光。给过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接。
“谢了。”sun说。声音比预想的轻。
“别谢我。”蒙意浓把视线移开,看着那张胡桃木床。射灯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一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翳。“谢诚诚。我欠他的。”
sun没有问欠什么。他知道有些债不是用钱还的。是用时间,用等待,用那个人终于遇到了另一个人之后、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再欠他的那种解脱。
从紫荆出来的路上,sun开车,邬昊坐在副驾驶。红色小跑车在港市的黄昏里像一块融化的红糖,慢慢穿过学府路,穿过老马记门口排队的人群,穿过糖水铺霓虹灯刚开始亮起来的老街。邬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港市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糖水铺里飘出来的姜薯汤的甜味。
“蒙意浓为什么说欠李诚的?”邬昊问。
sun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驶上高架,港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交替展开。老城区的骑楼,新城区的玻璃幕墙,远处码头的集装箱吊臂像一群低着头饮水的钢铁长颈鹿。夕阳从吊臂之间漏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暖黄色的、像老照片一样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蒙意浓和李诚好过?”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求过婚?”
邬昊的手在安全带上停了一下。“不知道。”
五
sun把车驶出高架,拐进一条邬昊没走过的路。不是回北郊的方向,是返回的方向。车在一栋写字楼前面停下来。楼不高,十几层,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映着对面紫荆家居广场那块巨大的、发光的茄子招牌。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在交替闪烁。sun把车熄了火。
“就是这里。”
邬昊看着窗外。写字楼,十字路口,紫荆家居广场。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场求婚,是在这里。”sun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看邬昊,看着那个十字路口。红灯转绿灯,绿灯转红灯。行人在斑马线上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蒙意浓把紫荆整面幕墙的广告位,从顶楼到底楼,几百平方米,还有这栋楼的整个楼面,全是同一句话。”
“什么话?”
“‘诚诚,嫁给我。蒙。’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邬昊沉默了。他看着对面那块巨大的、正在播放奢侈品广告的幕墙。一个外国女人涂着口红,嘴唇像两片被揉碎的花瓣。广告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紫荆家居广场,您的家居美学顾问。”他试图想像这里曾经挂满“诚诚嫁给我蒙”的样子。几百平方米的LED屏幕,从顶楼到底楼,每一个感叹号都有一个人那么高。蒙意浓站在十字路口,亮紫色西装,手里捧着不知道多少朵玫瑰,等着李诚的车从写字楼地下停车场驶出来。李诚的车驶出来了。黑色奔驰,擦得锃亮,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蒙意浓捧着玫瑰冲过去,紫色西装下摆飞起来,锁骨窝里的链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拍打车窗。李诚把车窗摇下来,看着蒙意浓,看着对面那面铺天盖地的幕墙,看着“诚诚嫁给我,蒙”后面跟着感叹号。
“然后呢?”邬昊的声音比自已预想的紧。
“然后李诚把车窗摇上去了。红灯转绿灯。他踩了油门。走了。”
邬昊的手在安全带上握紧了。他想起李诚在湘菜馆把鱼脸颊肉分他一半,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想起李诚在他鞋底磨平的时候留了三千块钱,不是施舍,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让他收下;想起李诚说“他怕我有压力,他连给我买鞋都怕买错码”。他不是不接。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不是蒙意浓不够好。是他在那之前,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教会了“别人的心意是要还的”。他不知道怎么白白收下一整面幕墙的感叹号。
“蒙意浓后来怎么样了?”邬昊问。
sun发动车子。红色小跑车从写字楼前面的临时停车位驶出来,汇入车流。紫荆的茄子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紫色的光点,融进了港市的霓虹灯海里。
“他在缪里喝了整整一个月的酒。小灯说他每天晚上都来,点一杯‘绿意丛生’,喝到打烊,然后趴在吧台上睡着。小灯给他盖外套,他醒了就说‘我没醉’,说完又睡过去。”sun停了一下。车窗外,港市的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来。红色的糖水铺招牌,蓝色的便利店灯箱,金色的珠宝店橱窗,绿色的药店十字。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走过。“后来有一天他不喝了。小灯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连拒绝我都这么体面,我不能再让他为难’。从那以后他就只穿亮紫色了。以前他不穿这个颜色。”
邬昊看着窗外。霓虹灯从他脸上滑过去,红的,蓝的,金的,绿的。每一种颜色都停不住。他想起蒙意浓今天穿的墨绿色丝绒西装,锁骨窝里那颗保佑平安的绿色石头,他抚过胡桃木床头的动作,他说“床是人待得最久的地方,所以要做得像一棵还在生长的树”。他不是在给sun挑床。他是在给自已挑一个可以重新生长的理由。
六
回到家的时候,李诚已经下班了。Hello蜷在他腿上,尾巴盖住鼻子,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茶几上放着两杯苏打水,一杯是他的,另一杯气泡已经跑光了。邬昊在玄关换鞋,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李诚听到声音,转过头。Hello被他的动作惊动,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买了什么?”
“床。”
“什么床?”
“胡桃木的。sun和他男朋友的床。”
李诚“嗯”了一声,把苏打水端起来,喝了一口。Hello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蜷着,爪子微微张开。邬昊走过来,在李诚旁边坐下。地毯是新买的,蒙意浓推荐的月白色布艺沙发到底还是送来了,就摆在他们背后。邬昊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坐垫,膝盖屈着,手臂环着小腿。
“李诚。”
“嗯。”
“蒙意浓和你好过。”
李诚的手停在Hello的肚皮上。Hello的呼噜声停了一瞬,又续上了。“嗯。”
“他求过婚。”
“嗯。”
“你把车窗摇上去了。”
“嗯。”
邬昊转过头看着他。李诚没有看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气泡跑光的苏打水。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在沿着杯壁往下滑,留下一条蜿蜒的水痕。他的耳朵尖没有红。邬昊第一次发现,李诚在提到蒙意浓的时候,耳朵尖不会红。
“为什么?”
李诚的手指在Hello的肚皮上轻轻画着圈。Hello的尾巴从鼻子上滑下来,搭在沙发边缘,银灰色的毛在台灯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
“因为他不是在跟我求婚。他是在跟他哥赌气。”
邬昊没有说话。窗外港市的霓虹灯已经全亮了。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口传出钢琴声,弹得磕磕绊绊,中间断了,又接上。
“我和蒙意浓,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李诚的声音很低,像在跟Hello说话。“他需要一个人让他哥吃醋。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挡掉我爸安排的相亲。我们假装交往了三个月。他哥生日那天,他在紫荆门口铺了满地的玫瑰,包了整面幕墙。他哥的车停在十字路口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袁朗看着那面幕墙,看着蒙意浓捧着玫瑰站在马路中间。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了。”
李诚的手停住了。Hello睁开眼睛,绿莹莹的,像两颗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那天晚上蒙意浓给我打电话。他说‘诚诚,对不起’。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知道’。然后他挂了。第二天他穿了一件亮紫色的西装来上班。以前他从来不穿这个颜色。袁朗说他穿亮紫色好看。”
邬昊把膝盖松开,手放在地毯上,离李诚的手很近。Hello的尾巴扫过两人的手背。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
邬昊低下头。他看着自已的手和李诚的手,两只手都放在地毯上,之间隔着一只猫的尾巴。Hello的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去,又扫过来,像一座银灰色的、毛茸茸的钟摆。
“李诚。”
“嗯。”
“蒙意浓说,床是人待得最久的地方。所以要做得像一棵还在生长的树。”
李诚没有说话。Hello从两人之间站起来,前爪搭在邬昊膝盖上,后腿蹬着李诚的大腿,把自已拉成一条银灰色的、柔软的小桥。它喵了一声。翻译大概是:你们两个,一个在问过去,一个在等未来。中间那座桥是我。
邬昊把手放在李诚手背上。和机场那天一样,不是十指相扣,是包住。他的手比李诚小一圈,包不住,只是覆在上面。李诚没有动,Hello在他腿上又睡着了,尾巴垂下来,尖儿微微弯着。窗外的霓虹灯暗了一盏,又暗了一盏。港市正在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