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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一 一一的观察日记 番外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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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一一的观察日记
我叫秦一一,过年就十五岁了。港大附中高一新生。我现在和爸爸还有sun哥哥一起生活。你问爸爸和sun哥哥是什么关系?我怎么会告诉你呢,我又不是什么腐女。至于妈妈嘛,现在不知道在祖国的哪个大好河山里,和邢琦叔叔一起给边远山区的花骨朵儿们当灵魂工程师。
先说说我名字的由来。为什么叫“一一”呢?原因很简单,我是爸爸妈妈第一个孩子。真的不是开玩笑。当年我生下来,外公本来给我起名叫叫秦意,意义的意。爸爸光听到名字就马上答应了:“第一个孩子就叫秦一,第二个叫秦二,第三个叫秦三,然后秦四秦五……先组建个足球队。”“去你的,你以为我是母猪啊。最多两个。”妈妈嘟囔着。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外公给我叙述的。哎。
那个时候爸爸妈妈还是非常相爱的。他们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吧。一起上小学、初中、高中,却没擦出爱的火花,一直到大学毕业工作后,两个人才互相看对眼,顺理成章地确定对方。谈恋爱的时候也遭受过外公的强烈反对,因为爸爸的单亲家庭,因为爸爸的工作……不过最后当然还是在一起了,要不我从哪来的。当然这一切也是外公给我叙述的。
从我记事起,爸爸妈妈就非常恩爱,当然也都对我很好。特别是爸爸,只要我一撒娇,眼睛眨巴眨巴,估计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帮我摘下来。他们每天晚饭后一起出门散步,回来妈妈检查我作业,爸爸洗碗拖地。周末带我一起去看电影,有时也一起去游乐园。他们两个把恐高的我扔在下面,还告诉我两个相爱的人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会一辈子在一起。哎,我还是个孩子呢,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啊。去鬼屋时,爸爸让妈妈躲在他怀中,只让我拉个衣角跟在身后。每当对方生日和结婚纪念日,就把我送到外公外婆家,两个人不知道到哪浪漫去了。
一直到我小学毕业那年,我还记得那天只有爸爸一个人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回家后看到依旧忙碌工作的妈妈,爸爸什么都没有说,给我叫了外卖披萨,然后说带我去旅游。“只有我们俩吗?妈妈不去吗?”妈妈从电脑前回头看了一下我说:“妈妈忙,等下一次暑假妈妈再陪你。”
爸爸说是带我旅游,最后却是让奶奶一起陪着我。他只在出发和回程的时候和我在一起。这次旅行回来,整个家像变了一个样子。妈妈继续不断地工作着,爸爸总是看着我发呆,然后叹气。他们不再一起出去散步,周末也没有一家三口齐聚的场面了。
还记得更早,应该是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开运动会,我有点中暑便提前回家休息。站在门口听见爸爸妈妈在家里吵闹的声音,还有乒乒乓乓的摔东西声。我就站在门外,久久不敢敲门,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也会吵架,一直到爸爸拿着行李箱开门看见我蹲在门口。爸爸看着泪流满面的我,我看着脸上有抓痕的爸爸。他就这样抱着我说:“别怕一一,爸爸妈妈只是吵架了而已。我需要出差一段时间,你好好照顾妈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进门,看到背对着我的妈妈。她头发凌乱,背躬在一起,没有抽泣声,只是像个雕塑一样在满屋喧闹下静止。
爸爸整整三个月没有回家。三个月后爸爸回来了,妈妈准备了一桌子晚餐,他们还喝了酒,爸爸一直给我夹菜。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结果一切就像真的过去了一样,他们又开始一起散步,周末带我一起去游玩。他们给彼此说话都带着敬语,妈妈也不再一味地工作,爸爸开始抢着做更多的家务。只是他们坐在我两旁看电视时不小心碰到的手,也会说句对不起。这一切真的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吗?还是对我来说最合适的生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都跟着小心翼翼起来。
终在某天清晨,我起床后看见妈妈坐在床边,红肿的眼睛却带着微笑。她说:“我和你爸爸终于离婚了。但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我永远是你的妈妈,他永远是你的爸爸,你永远都是我们最爱的女儿。”这一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像是久久漂浮在云端中突然落地,虽然摔得很疼,但是落地的那种踏实感却又那么心安。
爸爸是第二天才回家的,回来时连妈妈都觉得惊讶。他们在房间里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出来后,妈妈帮爸爸收拾了客房作为他的卧室,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又这样生活在一起了。爸爸妈妈自然不会再一起出去散步了,但他们却真的像朋友一样,有时会互相开玩笑逗得开怀,有时爸爸会为看言情剧流泪的妈妈递上纸巾。周末我们仍然会一起去动物园,或看一场我喜欢的电影。我有爸爸,我也有妈妈,只是他们不再是夫妻而已。这种状态对我来说算是一种幸福,对他们来说,是曾经的爱情。
爸爸出事了。
我只知道爸爸在港市出差时受了伤,很严重。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她的手滑了一下,碗掉在水槽里,没有碎,发出一声闷响。她用围裙擦干手,拿起手机,声音一直很稳。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上。妈妈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一一,爸爸出事了。我们要去港市。”
那是我第一次帮妈妈值机。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有看窗外。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了一路,纸巾被汗水浸透了,皱成一团,没有打开过。到了医院,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成一种接近于白的青色。爸爸躺在最里面的那间病房里,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妈妈走进去,和医生说话,签字,安排各种事情。她的声音一直很稳。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书包还背在肩上,里面装着妈妈让我带过来的换洗衣物。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sun哥哥是一个晚上到的。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赶什么。我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他跑过来了,浅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卫衣帽子边缘不知在哪蹭上了一块脏污,眼睛下面青灰色的一片。他跑到重症监护的门口,双手撑在观察窗的玻璃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小块玻璃上。他看着里面躺着的爸爸,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声从手臂缝隙里漏出来,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把整个胸腔都震动的嚎啕。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我第一次见sun哥哥,是在奶奶的病房外,我们没什么太多的交集。
而第二次见他,是在爸爸的病房外,他的身份从“新同事哥哥”变成了“爸爸的爱人”。
妈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皱成一团的纸巾。她看着蹲在地上的sun哥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她把纸巾展开,又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站在走廊的长椅前面,书包还抱在怀里。我看着sun哥哥蹲在那里哭,哭得浑身都在抖。我其实更早认识他,爸爸手机里有他的照片,不是存相册里,是微信聊天记录里。爸爸没删过。我偷偷看过。我把爸爸买给我的头绳放在了他的手里。
那天晚上,sun哥哥一直蹲在那里,蹲到哭声变成抽泣,抽泣变成沉默。妈妈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拉进病房里。他坐在爸爸床边,握着爸爸的手,没有再松开过。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比爸爸大一圈,指节突出,中指的侧面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茧。他握着爸爸的手,像握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妈妈让我出去一下。我慢慢坐到凳子上,摇摇头。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勉强。她开始说爸爸出事的前因后果。我才知道,爸爸那段时间的隐忍,妈妈那段时间的纠结与忏悔。知道爸爸妈妈为我而决定重新开始却最终还是放弃的全过程,也明白后来爸爸的难过与妈妈的释然。
我是个孩子,很多事情我也许真的不懂得。但这一切又怎样呢。我们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爸爸能快点醒来。醒来,我的爸爸;醒来,妈妈的好朋友;醒来,sun哥哥的爱人。
那段时间,妈妈忙的时候,sun哥哥就陪着爸爸和我。
我曾假装看书时,用余光偷偷打量过他。头发微卷,染成浅黄,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紧身黑色毛衣,看得出来平常有健身的习惯。他只是整天坐在爸爸床边,和爸爸说着话,或者帮爸爸擦拭身体。偶尔也简短地问我“饿不饿”“渴不渴”“有什么不会的题需要我帮忙”之类的废话。我大部分时候只回他一个白眼,不是讨厌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第一次和他真正的单独相处,是妈妈让他回爸爸的新家去休息一下。毕竟他三四天没有合眼,身上也比较有味了。我带他回到爸爸的家。进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站了很久,看着鞋柜上摆着的相框。一张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爸爸妈妈和五岁的我,在动物园拍的,爸爸抱着我,妈妈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一张是奶奶、爸爸和我,是去年拍的,背景是奶奶家的客厅,后面有一副奶奶绣的花开富贵。最后一张是爸爸和他,背景是跨海大桥,应该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可我还没有去见过。sun哥哥伸出手,用袖口把相框上的灰擦掉。其实没有灰。
我把他带到主卧,应该是爸爸专门留给他的吧。他看见床头放的那个海豹玩偶,就又一下哭了起来。同样的大声,同样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我无奈地想喝止他,却想起曾看到爸爸笨拙地缝补那个破了一个洞的海豹玩偶,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个玩偶是爸爸三年前出差带回来的。灰白色的,肚子圆鼓鼓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我其实已经过了玩毛绒玩具的年龄,但还是把它放在床头。后来有一天,海豹的肚子破了一个洞,里面的填充棉露了出来。我本来想扔掉的,爸爸说“我帮你缝”。他找了针线,坐在客厅的台灯下面,一针一针地缝。爸爸的手很巧,但那天他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缝完之后,海豹的肚子上多了一片补丁。补丁的形状歪歪扭扭的,用的是深蓝色的线,和灰白色不搭。但爸爸说“这样好看”。后来我才发现,那片补丁的形状是几个字母。s——u——n。
“我一直以为只是单纯的“太阳”的意思。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你的名字。所以我也把它带来了,放在这里。”
sun哥哥听完,对着我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然后就趴着睡着了。早晨醒来,听到厨房的声响。起床看见sun端着一碗面放在餐桌上,看见我就喊我吃早餐。一碗普通再普通不过的面,清水下龙须面,放上几片火腿肠、两片西红柿、一点盐、几滴香油。这碗面我从三岁起就隔几天嚷着叫爸爸给我做一次。因为我对鸡蛋过敏,又加上肠胃消化不好,爸爸就做这种易消化又清淡的面给我吃。
sun傻傻笑着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东西,我却总是没有晨先生做的那么好吃。”这话对着我说,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轻声告诉他:“因为爸爸每次是用鸡汤下面的。他会提前熬好鸡汤,清清淡淡的那种,看着像白水,其实都是……”我说不下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总不知道他……是啊,他总是这么默默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用他的方式。”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也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了。妈妈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爸爸好像吭了一声,而且手指好像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们赶到医院时,医生正在给爸爸做检查。妈妈看见我们时,双手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放一样,一直手舞足蹈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sun也一直期待地从门口的玻璃缝里看里面的情况。医生告诉我们,爸爸有极大的可能会苏醒,已经有了意识,需要我们不断地给他做外界的刺激。妈妈高兴地抱住了我。sun也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便也抱起我转了一个圈。“放我下来,下来,我不是小孩子了。放我下来sun,嗯,sun哥哥。”
两天后,爸爸醒来了。妈妈也接来了奶奶。
他睁开眼的时候,sun哥哥正握着他的手。爸爸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慢慢移下来,移到sun哥哥脸上,移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他没有说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回握住了。sun哥哥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爸爸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爸爸看着我。我站在床尾,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一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爸爸出院那天,港市下了一场小雨。
sun哥哥推着轮椅,妈妈撑着伞。我跟在后面,书包里装着爸爸的茶杯和那根红色发绳,发绳是我从sun哥哥手腕上取下来的。他戴了好几天,松紧带已经松了,边缘起了毛球。我把它洗干净,放在茶杯旁边。推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停了。港市的天空从灰色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爸爸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一一。”
“嗯。”
“港市的太阳,和北方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妈妈把伞收起来,伞面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上。sun哥哥蹲在轮椅旁边,把爸爸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爸爸低头看着他。sun哥哥的浅金色头发被雨后的阳光照得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他帮爸爸掖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爸爸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走吧。”爸爸说。sun哥哥站起来,推着轮椅走进港市的阳光里。妈妈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轮椅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两道细细的、慢慢合拢的水痕。
爸爸和sun哥哥去M国领证,是我十六岁那年暑假。
他们走的那天早上,sun哥哥在厨房煎鸡蛋。又煎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焦味,烟雾报警器差点响了。他把那盘黑黄相间的不明物体端上桌的时候,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眼睛不敢看爸爸。爸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很久。“咸了。”sun哥哥的耳朵尖更红了。“鸡蛋煎糊了。”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但西红柿切得不错。大小一样。”sun哥哥抬起头。爸爸把那盘焦黑的炒蛋吃了一大半。
我在旁边端着我自己的那碗正常版,爸爸提前给我单独做的,怕sun哥哥搞砸。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那盘焦黑的比我碗里这盘看起来好吃。那天晚上我记日记的时候写:sun哥哥在厨房把鸡蛋煎糊了,爸爸笑了整整五分钟。sun哥哥也跟着笑,虽然他不知道笑什么。后来我想了想,他可能知道。因为他在笑的时候,一直看着爸爸。
他们去了一个星期,没有带我(气愤)。回来的时候,爸爸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白金的,素圈,什么花纹都没有。sun哥哥的无名指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两个戒指内侧都刻着字,我爸那个刻的是“家”,sun哥哥那个刻的也是“家”。我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偷偷看过了。我把这件事记在日记里。想了想,又划掉了。换成:爸爸今天换了一只新的茶杯。杯盖上的孔终于不歪了。是sun哥哥钻的。他练了很久,钻坏了好几个杯盖,终于钻出一个正好的孔(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不直接买个带绳子的)。爸爸把那只新杯子放在办公室,说“旧的用惯了,还是带在身边”。但sun哥哥说,那天晚上他看见爸爸把旧杯子收进床头柜抽屉里,和新戒指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问。看到了,记下来,就够了。
sun哥哥的无名指上一直戴着一根红色的发绳。是我的。
那天在重症监护病房门口,我把发绳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这是爸爸给我买的。他说红色配我。”那根发绳松紧带已经洗得没什么弹性了,边缘起满了毛球,颜色从正红褪成一种接近于粉的淡红。我本来想扔掉的,但一直没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它在等一个人。
sun哥哥每天都戴着。开会的时候戴着,谈判的时候戴着,签文件的时候戴着。有一次他们公司的人来家里吃饭,一个叔叔看见他手上的发绳,问:“凌总,这是你女儿送的?”sun哥哥说“嗯”。叔叔说:“你女儿眼光真好,红色配你。”sun哥哥低头看了看那根褪成淡粉色的发绳。“是她送我的。不是她眼光好,是她送什么我都戴。”当然这是爸爸给我叙述的。
那天晚上sun哥哥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他手上的发绳被水浸湿了,颜色变深了一点。他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sun哥哥。你为什么每天都戴着?”
他把水龙头关掉,在围裙上擦干手。然后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他的浅金色头发在厨房灯光下毛茸茸的,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往下滴水。“因为戴着它,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
我看着那根发绳。褪色的,起毛球的,湿漉漉的。我送出去的。他戴着。我没有说话。我把手伸过去,把他手上那根发绳转了一圈,让打结的地方朝里。这样就不会硌着了。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没有动。我转完,把手收回来。“好了。”他站起来,把手擦干,继续洗碗。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细细碎碎的声响。我听见他在哼歌。哼的是《安河桥》,调子跑到太平洋去了。但我没有回去纠正他。
今天妈妈发来照片。一片黄色的高原上,她的披肩随风舞动着。黑了,瘦了,但脸上洋溢着只有十几岁少女才有的温暖笑容。旁边站着邢琦叔叔,手里举着一个用野花编的花环,正要往妈妈头上戴。花环编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朵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妈妈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不是那种拍照时喊“茄子”的笑,是那种自己都没发现的、被人偷拍下来的笑。
邢琦叔叔是妈妈大学时的男朋友。当年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念过检讨,因为他在艺术楼上挂了一条从顶楼铺到底的大红条幅,上面写着“柯希,我爱你”。楼下还抱着一捧粉百合。后来他决定去大西北支教,妈妈被外公安排进财政局工作。妈妈想跟他走,还没说出口,他就消失了。再后来,妈妈遇到了爸爸,结婚,有了我,离婚。然后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的邢琦叔叔又出现了。短信写情诗,电话唱情歌,发动学生们叠千纸鹤邮过来,铺满了我家客厅。
我苦逼的中考岁月,妈妈辞职去和邢琦叔叔支教,爸爸和sun哥哥恩爱秀得辣眼睛。我把这张照片存进手机里。和爸爸sun哥哥在M国那张、那根褪色的发绳、那个歪歪扭扭的海豹补丁,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家”。
我妈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幸福。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的爱情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是否也能幸福。可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每天傍晚,sun哥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身上带着港市海风的咸味,叫一声“一一大人”,然后往厨房走。爸爸在那里,围裙系得板板正正的,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他们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sun哥哥手腕上那根褪色的发绳,颜色又淡了一点。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凌程。洗手。吃饭了。”sun哥哥说“好”,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进厨房帮忙端菜。端菜的时候经过我旁边,弯下腰,在我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句话。他每次来都悄悄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一大人今天数学及格了”,有时候是“一一大人你爸今天笑了三次”,有时候是“一一大人,谢谢你”。
今天他说的是:“一一大人,你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会对他好的。”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画了很多年了。从重症病房门口那天开始,每一天,都在画。
我把这些记在日记里。日记的最后一页,我写:我妈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幸福。我爸现在很幸福。所以sun哥哥,谢谢你。哦对了,今天我把sun哥哥的手机拿过来,偷偷把他微信里我爸的备注改了。原来备注是“晨先生”,我改成了“不要接”。然后把我的备注改成了“一一大人”。他到现在还没发现。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再告诉他:你每次说“不要接”的时候,我爸都在笑。不是那种“嗯知道了”的笑,是真的笑了。
今天sun哥哥回来时带了一束向日葵,我爸说“浪费钱”。然后他往花瓶里换水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把sun哥哥送的那根褪色发绳系在了花瓶上(因为我斥巨资用我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根新的送给sun哥哥)。红色配黄色,其实不太搭。但很好看。
今天我没有记日记。因为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sun哥哥像每天一样回家,像每天一样和我爸坐在一起吃饭,像每天一样在厨房里洗碗哼跑调的歌,像每天一样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一一大人晚安”。我爸像每天一样说“路上小心”,像每天一样站在窗口看他开车走远,像每天一样在他走后把花瓶里的水换一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很好。
我不知道我的爱情在哪,或者说我需不需要爱情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是否也能幸福,但是幸福好像是自己给自己创造的。可是我一点都不怕。不论怎样的艰难,我相信我有太阳,还有向日葵。因为我的生命中又增加了很爱很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