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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乱”与“藏” 第七章 “ ...

  •   第七章 “乱”与“藏”

      一

      秦晨在港市酒店醒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些画面。柯希从那辆黑色豪车上下来,驾驶座的男人摇下车窗说了句什么,柯希笑了。那种笑秦晨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不是对他笑的,也不是对女儿笑的,是对一个让她觉得轻松的人笑的。

      然后他想起了那天自己默默回到客卧,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想起第二天照常给一一做早餐,送她上校车。想起自己去菜市场买了柯希爱吃的虾,一只一只剪开后背,抽出虾线。手指被虾枪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血被冲成淡粉色,顺着水流走了。他继续剪。虾壳堆在案板上,透明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想起自己做了满桌的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柯希回来的时候,他坐在餐桌旁,围裙还没解。柯希说“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踩到什么陷阱。他说“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是我要出差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柯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们吵了一架,不,不算吵架。是那种连吵架都吵不起来的疲惫。柯希说“你能靠得住吗”,他想说“我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确实靠不住。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让柯希依靠过。不是不想,是不会。他只会做虾,只会接送女儿,只会把工资卡放在抽屉里从不问去向。他以为这就是一个丈夫该做的全部。后来才知道,这些远远不够。

      柯希的指甲划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红痕。他闷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拉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一蹲在走廊里。校服还没换,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抱着膝盖。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哭出声。一一从小就不爱哭出声。秦晨蹲下来,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一一叫了一声“爸爸”。声音不大,刚好够穿过正在合拢的金属门缝。

      秦晨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二

      火车是下午的。秦晨没有打车,从小区门口一路走到了火车站。从天亮走到天黑,从车水马龙走到路灯冷清。北方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他没戴围巾,脖子上的红痕被风吹得生疼。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柯希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那个深夜,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紧张。她说“秦晨,你睡了吗”,他说“没有”,然后他们聊了很久。聊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挂了电话之后,窗外的月亮很圆。想起柯希穿着湖蓝色连衣裙的样子。那天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柯希的高跟鞋磨脚,他把自己的运动鞋脱下来给她穿,自己光脚走回家。柯希说“你脚底板是铁做的吗”。他说“是”。柯希笑了,他也笑了。

      想起一一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被护士抱出来,眼睛还没睁开。他接过女儿的时候手在抖,怕摔了,怕抱得太紧,怕自己不是一个好爸爸。柯希躺在产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看着他笑。她说“给我看看”。他把一一凑到她面前,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像你”。其实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说像,秦晨就觉得真的像。

      想起母亲拿到新房钥匙那天。她站在那间七十平米的毛坯房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念叨着“这里放冰箱,这里放洗衣机,这间房留给你和希希回来时住”。然后她转过身去,秦晨看见她偷偷抹眼泪。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从出租屋搬到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又从老房子搬到这间毛坯房。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只是在拿到钥匙那天,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秦晨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墙角吃泡面的男人。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秦晨站在广场中央,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港市。对,去港市。出差。三个月。

      他买了一张硬卧票。躺在铺位上的时候,火车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先是灰扑扑的站台,然后是城郊的平房,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秦晨侧躺着,脸朝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三岁,眼角开始有细纹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是冰的。

      十六个小时。从白雪皑皑的北方到阳光明媚的南方。秦晨希望自己的心情也能像窗外的景色一样,慢慢暖起来。但没有。他的心还是冷的,从里到外的冷。像一块在冰箱里冻了太久的肉,表面看着是实的,一按一个坑。

      他想起sun。想起那个在游戏里叫他“姑娘”的人。想起他说“那等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们一起勾肩搭背的去喝一杯吧”,声音里带着笑,爽朗得像夏天中午的阳光。秦晨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扯了一下。

      三十三岁。一个上初中的女儿。一段已经完蛋但却要相守的婚姻。一个从未真正开始的人生。然后他要去港市,见一个二十二岁的、还在读大学的男孩子。那个男孩子以为他是女生,在游戏里叫了他很久“姑娘”。后来知道了真相,也没生气,只是说“晨先生,我来了”。秦晨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心脏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根很久没被拨动的琴弦,被人碰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回荡了很久。

      三

      秦晨到港市的时候是下午。南方的秋天和北方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干冷的风,是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他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茶餐厅。玻璃窗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门口排着队,蒸笼冒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有个男孩子站在队伍里,微卷的头发,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正低头看手机。秦晨的心脏停了一下。不是sun。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后来还是找到了,那个淋了雨本来黑黄色的头发变成了绿色,很诡异,秦晨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秦晨自己去的酒店,办了入住,把行李放好。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Sun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卡通太阳,黄色的,圆圆的,眼睛是两条弯弯的线。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我好了,你呢。”

      几乎是秒回。“晨先生!我来接你!”

      秦晨把酒店定位发过去。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沾了水,往后拢了拢。然后他停住了。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整理头发?他把水龙头关上,水声停了。洗手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Sun说二十分钟到。秦晨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他选了一个正对大门的位置,这样sun一进来他就能看到。大堂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前台小姐在接电话,声音软软的,港市口音,尾音往上翘。秦晨盯着大门,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起sun在游戏里第一次叫他“姑娘”的时候。那是一个团队任务,秦晨操作失误,差点团灭。Sun在语音里说“姑娘别慌,我扛着”。秦晨当时对着屏幕笑了。不是因为“姑娘”这个称呼,是因为sun说“我扛着”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像扛东西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后来秦晨知道sun才二十二岁,比自己小十一岁。他想,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怎么会有这种“我来扛”的本能?后来他知道了sun的家庭,妈妈在M国,爸爸把他送回港市就不怎么管了,同父异母的妹妹把他当竞争对手,继母把他当眼中钉。这个男孩子,从十几岁就开始自己扛了。

      门被推开了。

      Sun站在门口,逆着光。港市下午的雨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运动裤,运动鞋。头发微卷,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站在门口,视线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秦晨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秦晨后来反复回想了很多遍。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社交的大笑,是那种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整个人像灯泡一样被点亮了的笑。从眼睛开始亮,然后是嘴角,然后是整个人。Sun朝他走过来,步子很大,带着一阵风。

      “晨先生。”他在秦晨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我来了。”

      秦晨站起来。他比sun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sun的眼睛。Sun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颜色更浅,像兑了水的蜂蜜。秦晨说:“你跑过来的?”

      Sun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后脑勺。“你怎么知道?”

      “你喘气。”

      Sun笑了,这次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怕你等太久。”

      秦晨想说“你不用跑”,想说“我又不会跑”,想说“等一会儿没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sun,心里有个地方在隐隐发酸。很久没有人怕他等太久了。很久没有人跑着来见他。

      四

      那顿饭吃了很久。Sun选的餐厅在老街二楼,没有招牌,只接受预订。秦晨后来才知道,sun为了这顿饭提前一周订了位,研究了菜单,甚至来试吃过一次。但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sun一直在给他夹菜,一直在说话。说港大法学院的教授上课爱讲冷笑话,说宿舍里有个叫邬昊的西北男生穷得让他睡不着觉,说他小时候在M国养过一只叫“饺子”的仓鼠,因为那只仓鼠白白胖胖的,长得像饺子。

      秦晨听着,偶尔笑一下。他不是不想说话,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Sun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在等他的回应,是真的想让他听到。这种“被听到”的感觉,秦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北方,他是“秦部长”,是“老秦”,是“一一她爸”。每个人找他都是有事的——审批文件、报销签字、接孩子、修水管。没有人像sun这样,什么都不为,就为了和他吃一顿饭,和他说一堆毫无用处的废话。

      “晨先生。”sun突然叫他。

      “嗯?”

      “你今天笑了五次。”

      秦晨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数这个干什么?”

      Sun歪着头看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回答课堂提问。“因为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第一次是你看到我的时候,大概零点五秒,不算正式的笑,但嘴角动了。第二次是我说仓鼠叫饺子的时候,你笑了一下,很短,但我看到了。第三次是你说‘这家的虾饺没有北方的好吃’,说完你自己笑了,可能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挑剔。第四次是我给你夹菜的时候,你没笑,但你的眼睛笑了。第五次是刚才,我说邬昊穷得让我睡不着觉,你笑了。”

      秦晨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sun给他夹的虾饺。粉皮透出里面橙红色的虾仁,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他夹起来,放进嘴里。虾仁是脆的,很鲜。

      “第六次。”sun说。

      秦晨抬头看他。

      “你刚才吃虾饺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sun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笑。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子。“好吃吗?”

      “好吃。”秦晨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sun送他回酒店。在酒店门口,秦晨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Sun说“好”,但没动。秦晨也没动。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隔着半米的距离。港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糖水铺的甜味。远处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淡紫色。

      “晨先生。”sun叫他。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有。”

      “那我来接你。带你去吃肠粉。有一家肠粉特别好吃,老板是潮汕人,酱汁是秘制的。”

      “好。”

      Sun笑了。这次的笑和下午不一样。下午的笑是“我终于见到你了”的兴奋,这次的笑是“明天还能见到你”的安心。秦晨看着那个笑,心脏某个地方又被拨了一下。

      他走进酒店,电梯门要关上的时候,他看见sun还站在门口。白卫衣在夜色里很显眼,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云。Sun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像是舍不得走快。

      秦晨鬼使神差的做了一个特别愚蠢的决定,他用手隔断了关闭的电梯门,然后他把他拉了进来。那天晚上的事情秦晨选择性遗忘,只记得那天早上sun离开后,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Sun说“我来了”的时候喘着气的样子。Sun数他笑了几次的认真表情。Sun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很稳。Sun说“明天还能见到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安心。不是被需要,是被想要。不是被要求,是被邀请。不是“你应该”,是“我想”。他想,这个人好奇怪。又想,这个人好温暖。然后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看过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sun的微信头像。那颗黄色的卡通太阳,眼睛弯弯的。他打了两个字“晚安”,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字删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十三岁的男人,心跳得像十八岁。

      五

      秦晨从港市回来之后,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原样。

      上班。下班。接一一。做饭。收拾家务。周末带一一去少年宫,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她下课。柯希也一切如常,好像他从家里拖着行李箱走出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们还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谁也不提那天的事,谁也不提港市,谁也不提“什么会后告诉家人”这件事。

      但秦晨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开会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躺在床上看。Sun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会反复看很多遍。Sun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难吃”,配一张糊得看不清的照片。秦晨看了三遍,嘴角翘起来。Sun说“邬昊又在我面前吃老干妈,我被辣哭了”,配一个流泪的表情。秦晨笑了。Sun说“晨先生,你那边冷吗?港市今天降温了,我穿了秋裤”。秦晨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手机。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以前他从不关心自己穿什么,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黑色皮鞋。三套轮换,可以穿一整年。现在他会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把衬衫的领子翻好,把袖口的扣子扣整齐。有一次一一说“爸爸你今天好帅”,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吗”。那天他穿的是sun在港市帮他挑的那件暗红色毛衣。Sun说“晨先生你穿这个好看,显得年轻”。他就买了。买的时候想的是“出差需要”,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开始在上班的时候走神。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看着看着,那些数据就变成了sun的脸。Sun笑的样子。Sun歪着头看他的样子。Sun说“晨先生”时尾音微微上翘的样子。同事叫他“秦部长”,他回过神,说“不好意思,再说一遍”。同事重复了一遍,他听完,给了意见。全程专业,滴水不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他不在北方这间暖气过足的办公室里。他在港市。在老街二楼的私房菜馆。在酒店门口。在sun数他笑了几次的那个瞬间。

      有一天晚上,他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一一在客厅写作业,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秦晨洗着洗着,发现自己嘴里在哼着什么。他停下手,仔细听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是sun在港市哼过的那首歌。《好可惜》。Sun当时在酒店房间里哼的,哼得五音不全,把秦晨逗笑了。秦晨说“你唱歌跑调”。Sun说“我知道,但我高兴”。秦晨现在也高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他只是在洗碗,在一一写作业的夜晚,在柯希还没回家的空档里,偷偷高兴了一下。

      一一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爸爸。”

      “嗯?”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秦晨的手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响。他把水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门口。“为什么这么问?”

      一一趴在茶几上,铅笔在本子上戳来戳去。“因为你洗碗的时候在哼歌。你以前洗碗从来不哼歌。”

      秦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洗碗的泡沫。一一没有看他,继续写作业,马尾辫垂在肩头,发绳是红色的。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学校食堂的菜不好吃。但秦晨知道,一一不是随便说的。这个孩子从小就不随便说话。她能注意到爸爸洗碗的时候在哼歌,能注意到妈妈的手机密码换了,能注意到家里的气氛像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没什么。”秦晨说,“就是……最近工作不太忙。”

      一一“哦”了一声,没抬头。秦晨回到厨房,把剩下的碗洗完。他没有再哼歌。

      那天晚上,秦晨躺在床上。柯希还没回来,说是在加班。卧室里只亮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sun的微信。Sun今天发了一条语音。他把音量调低,贴在耳边听。Sun说:“晨先生,我今天去吃了那家肠粉。你上次没吃到的。我帮你多吃了一份。”背景音是茶餐厅的嘈杂,有人在用粤语点单,有碗碟碰撞的声音。秦晨听了两遍。三遍。四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从手机壳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三十三岁的男人,躺在北方冬夜的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不是因为手机有什么特别,是因为手机那头有一个人在帮他多吃了一份肠粉。那个人不知道,秦晨把这条语音听了四遍。那个人也不知道,秦晨洗碗的时候在哼他哼过的歌。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秦晨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三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帮他多吃一份肠粉。

      六

      Sun从酒店回来之后,整个人是飘的。

      早上,秦晨把他送到酒店房间门口,秦晨说“你早点回去”,他说“好”。然后他下楼,走出酒店大门,站在街边,没有马上打车。港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楼下茶餐厅飘出来的牛杂香。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酒店楼上。他不知道秦晨住在哪个房间,只是把整栋楼都看了一遍,像在看一个装着他最重要东西的盒子。

      然后他笑了。站在港市凌晨的街头,一个人笑了。

      那天早上我回到宿舍,邬昊已经醒来了。他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宪法学》,眼镜滑到鼻尖,正在打瞌睡。我进门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余寻的床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点光,又在看漫画。Sun爬上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然后闭上。然后睁开。

      他睡不着。

      他把昨天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像翻一本舍不得看完的漫画。秦晨从火车站出来的样子,深灰色大衣,围巾没有戴,脖子上一道淡淡的红痕。秦晨站在酒店大堂看到他进门时那个表情,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太阳一照就化了,但你知道它来过。秦晨吃虾饺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他数了,第六次。秦晨说“好吃”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听见了。

      Sun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笑了一声。Devin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Sun赶紧收声,但嘴角还是翘着。他摸出手机,打开和秦晨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晚安”,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不是不想发。是怕发了之后,秦晨会觉得他太黏人。他想起秦晨说“你喘气”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很淡的心疼。Sun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第一件事是摸出手机看秦晨有没有发消息。没有。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邬昊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干嘛呢?手机烫手?”

      “没事。”

      “你从早上回来之后就不正常。”

      “我哪里不正常?”

      “你以前起床第一件事是骂我打呼噜。今天你没骂我。”

      Sun愣了一下。“你打呼噜了?”

      “打了。震天响。”

      Sun想了想。“我没听见。”

      邬昊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那天sun带秦晨去吃了肠粉。秦晨说好吃,sun说那以后你每次来港市我都带你来吃。秦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sun数了,是今天的第三次。晚上送秦晨回酒店的时候,sun站在门口,说“明天我来接你”。秦晨说“好”。就一个字。Sun开心了一整夜。

      第三天秦晨要回北方了,是突然要回去的。Sun去机场送他。秦晨办完托运,走到安检口,回头看了sun一眼。Sun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什么时候再来”,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能不能不走”。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机场大厅里的树。

      秦晨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安检口。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人流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Sun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秦晨喝过的矿泉水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把瓶盖握在手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

      七

      秦晨回去之后,sun的消息才开始他每条都回,但回得很短。“嗯。”“好。”“知道了。”Sun看着那些简短得像是从公文里截出来的回复,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一天,他发了五条消息。秦晨回了三条,总共七个字。第二天,他发了三条。秦晨回了一条,“忙,晚点回”。晚点没有回。第三天,sun在对话框里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只发了一个太阳表情。秦晨回了一个太阳表情。一模一样的两颗黄太阳,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在屏幕上亮着。Sun看着那两颗太阳,心里想:他也发太阳了。他是不是也在想我?还是只是礼貌?

      第四天,秦晨没回消息。

      Sun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邬昊在下面敲床板。“你又怎么了?”Sun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邬昊。”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突然不回消息,是因为太忙,还是因为不想回?”

      邬昊沉默了一会儿。“你问的是秦晨?”

      Sun没说话。邬昊也没追问。宿舍里安静了很久,只有Devin在隔壁床用蹩脚的中文念成语词典的声音。“鸡飞狗跳……鸡犬升天……鸡同鸭讲……”Sun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

      “我想去北方。”sun说。

      邬昊从书桌前转过身来。“去干嘛?”

      “看一眼。就看一眼。”

      八

      Sun坐了最早的航班。还拉上了邬昊。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方的冬天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他穿的是港市的衣服薄羽绒服,里面一件卫衣。站在机场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他们打了两个喷嚏。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南方来的?”Sun说“嗯”。司机说“穿这点,冻死你”。Sun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提前查好了秦晨公司的地址。不是问秦晨的,是他自己在网上搜的。秦晨公司的名字他知道,秦晨说过。他把公司名字输进搜索框,地图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图钉。他把那个图钉截屏保存,放大缩小看了很多遍,像在看一张藏宝图。出租车停在秦晨公司对面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Sun付了车费,下车,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收银员是个阿姨,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小孩。

      他和邬昊捧着豆浆,站在便利店门口。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很快就凉了。七点五十八分,一辆公交车停在对面站台。秦晨从车上下来。深灰色大衣,围巾这次戴了,灰色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银色的,杯底磕掉了一小块漆。Sun站在马路对面,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豆浆放下,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秦晨站在公交站台上,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拢了拢围巾,往公司大门走。步子不快,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情。Sun隔着马路看着他。秦晨的头发比在港市的时候长了一点,后脑勺的头发压得有点翘,可能是睡觉压的。他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一个同事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秦晨停下来,侧过头听同事说话,然后点了点头,和同事一起走进去了。

      Sun站在马路对面,直到秦晨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手里的豆浆凉了。

      那天他们在便利店坐了一整天。便利店有一排靠窗的高脚椅,正对着秦晨公司的方向。他们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续了三次的热豆浆,一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窗外的人来来往往。十一点四十,秦晨和同事一起出来吃午饭。他走在人群边上,不怎么说话。同事们在笑,他也跟着笑一下,但那个笑sun认得,不是他数过的那七种笑里的任何一种。是另一种。是“我应该笑”的笑。Sun把饼干掰成小块,塞进嘴里。饼干是咸的,豆浆是甜的。咸的和甜的在嘴里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

      下午秦晨去了一趟旁边的打印店,抱着一摞文件出来,用下巴压着,腾出一只手推门。Sun想冲过去帮他推门。但他没动。他坐在便利店里,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扇玻璃窗,看着秦晨用肩膀顶开门,侧身挤出去。下午五点四十,秦晨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家,去了菜市场。邬昊骂骂咧咧的回了酒店,留下Sun一个人远远跟着。秦晨在一个虾摊前蹲下来,挑了几只虾,让老板称了。老板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他,秦晨接过来的时候,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把里面一只虾拿出来,换了一只。Sun站在卖蔬菜的摊位后面,假装在看土豆。秦晨从他身边不到五米的地方走过去,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Sun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那款香水味。和他在港市闻到的一样。

      秦晨买完菜,坐公交车回家。Sun跟着上了同一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秦晨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没有看到他。车上人不多,晃晃荡荡的。秦晨的头靠在窗玻璃上,眼睛闭着。Sun从最后一排看着他的侧脸。公交车经过一个坑的时候颠了一下,秦晨的头在玻璃上磕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睁眼。Sun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他想走过去,把他的头扶住,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但他没动。

      秦晨在小区门口下了车。Sun跟下来,站在马路对面。他看见秦晨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扎马尾,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书包背得歪歪扭扭的,一根肩带滑到胳膊上。一一。Sun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秦晨蹲下来。一一扑进他怀里。秦晨笑了。

      那个笑,sun没见过。不是他在港市数过的七种笑里的任何一种。是另一种。是爸爸的笑。眼睛弯着,嘴角往上,整个人像被一层温暖的光裹住了。Sun站在马路对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秦晨喝过的那个矿泉水瓶盖。他把瓶盖握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比昨天更凉。

      秦晨牵着一一的手走进小区。红色羽绒服和深灰色大衣,并排着,越来越小。Sun站在马路对面,直到那两个颜色完全融进暮色里。然后他转身,走回公交站。公交站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生锈金属的摩擦声。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帽子边缘有一圈人造毛,蹭着脸颊痒痒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他看见了柯希。

      柯希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秦晨在小区门口等她。两人说了几句话。没有牵手,没有亲密,隔着大概半臂的距离。但有一种sun无法插足的默契,秦晨接过柯希手里的袋子,柯希顺手帮秦晨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Sun站在马路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难过。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因为他从始至终都知道,秦晨有妻子,有女儿,有家。他sun是什么?一个游戏里认识的朋友。一个比秦晨小十一岁的、连大学都还没毕业的小孩。

      他在北方待了三天。每天都去秦晨公司对面的便利店坐着。看秦晨上班,看秦晨下班,看秦晨接女儿,看秦晨和柯希一起走进小区。他没有让秦晨发现。不是因为不想,是不知道发现了之后该说什么。“我来看你了”然后呢?秦晨会怎么看他?一个跑到千里之外偷看别人生活的、不知分寸的小孩。

      第三天晚上,他买了回港市的机票。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舷窗上。北方的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他在这张网里待了三天,看了秦晨三天。秦晨不知道。秦晨在那些他看见的时刻里,拎着保温杯下公交车的时候,在虾摊前蹲下来换虾的时候,头靠在车窗上皱眉的时候,蹲下来抱一一的时候。在这些所有时刻里,都不知道隔着一条马路,有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子正在看着他。

      Sun把窗板拉下来,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他的睫毛是湿的。

      九

      回到港市之后,sun把自己扔进了缪里。

      不是“去玩”,是“扔”。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倒进水池里,不管它碎不碎。小灯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凌少,好久不见。”Sun说“嗯”,然后在吧台边坐下。调酒师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调酒师看了小灯一眼。小灯使了个眼色。调酒师给他倒了一杯苏打水。

      Sun看着那杯苏打水,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我现在连酒都不配喝了?”调酒师说:“小灯哥说你先喝这个。”Sun转头看小灯。小灯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黑色毛线背心,锁骨凹成一个浅坑。他没有看sun,对着自己那杯橙汁说:“你先清醒一会儿。清醒完了还想喝,我陪你。”

      Sun把苏打水一口干了。气泡呛得他咳了一下。然后他说:“再来一杯。”调酒师给他续了一杯。他端起来,没喝。盯着杯子里往上冒的气泡,一颗一颗,从杯底升到水面,破了。

      “小灯。”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小灯喝了一口橙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别人。”

      Sun把苏打水喝了。气泡在舌头上炸开,麻麻的。“那你怎么办?”

      小灯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和秦晨放下杯子的声音一样。Sun的心脏缩了一下。

      “没怎么办。”小灯说,“继续活着。”

      那天晚上sun还是喝了酒。小灯没拦。Sun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说胡话。说他在北方待了三天,说秦晨的围巾是灰色的,说秦晨换虾的时候会把虾枪对着自己不让它扎到别人,说秦晨蹲下来抱女儿的时候笑得像另一个人。小灯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sun面前的酒换成苏打水。Sun喝了一口,没发现。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后来他趴在吧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酒吧已经打烊了。他身上盖着小灯的外套,带着小灯身上的温度。小灯坐在旁边玩手机,见他醒了,把手机收起来。

      “你昨晚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Sun的心猛地缩紧了。“什么名字?”

      小灯看着他。吧台只剩一盏灯,橘黄色的,把小灯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听不清。不是邬昊,不是李哥。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Sun没说话。他把小灯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上。“谢谢。”

      “凌少。”小灯叫住他。Sun停下来,没回头。“那个人,不管他是谁。”小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值得你喝这么多吗?”

      Sun站在那里。酒吧的椅子全部倒扣在桌上,地板刚拖过,泛着水光。空气里残留着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秦晨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北方待了三天,隔着一条马路看了秦晨三天,回来之后把秦晨喝过的矿泉水瓶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凉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

      十

      邬昊找到sun的时候,sun已经在酒吧里窝了三天了。

      不是那种“我在思考人生”的窝,是那种“我连思考人生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窝。包间里灯关着,空气里有一股烟草、酒精和腥味混合的气息。Sun躺在沙发上,头发油得打绺,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机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和秦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秦晨发的“最近家里有点事,抱歉”。Sun回了一个“没事”。然后就没了。

      邬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三天没去上课了。教授问我你是不是死了。”

      Sun盯着天花板。“快了。”

      邬昊把一袋水果扔在他床上。几个橘子滚出来,落在枕头边。“死之前记得让我把欠你的钱还了。”

      Su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像咳嗽一样的笑。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邬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什么都没问。Sun知道他在等。等他自己开口。

      “我想他想疯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拉我去的,我们两个法学生去搞跟踪那套,我也是癫了。”

      Sun把橘子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橘子很凉,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皮上还带着一点冬天的寒意。“他有老婆,有孩子。他笑起来很好看。在港市的时候,他笑了七次。我数的。我数他笑了几次。”

      邬昊没说话。

      “我在他公司对面待了三天。看他上班,看他下班,看他买虾,看他接女儿。他蹲下来抱女儿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我没见过。不是他对我笑的任何一种。是爸爸的笑。”

      Sun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课文。但邬昊看见他把橘子越握越紧,指甲陷进皮里,渗出一小片汁水。

      “邬昊。”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跑到一千多公里外,偷偷看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看了三天。然后回来。什么都不敢说。连消息都不敢发。”

      邬昊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放在sun的膝盖上。隔着被子,那一点温度传过去。Sun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那种会流下眼泪的红,是那种眼泪已经到了眼眶边上、又被硬生生逼回去的红。

      “你不可笑。”邬昊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人。”

      Sun把橘子放在膝盖上,裤子口袋露出矿泉水瓶盖的形状。他把瓶盖往里塞了塞。邬昊看见了,没问。酒吧外的港市正在入夜。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

      十一

      Sun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去缪里,喝酒,被不同的人搭讪,也搭讪不同的人。小灯说“凌少你回来了”。Sun笑着搂住他的肩膀,说“我一直都在啊”。笑的声音很大,手臂的力度很足,眼睛很亮。但小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开始频繁换男伴。今天是一个戴眼镜的大学新生,瘦瘦的,说话声音很轻。Sun带他去吃肠粉,给他夹菜。大学生说“谢谢凌少”,sun说“叫哥就行”。大学生叫了一声“哥”。Sun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对他笑的。是对另一个人。明天是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上班族,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Sun在缪里看到他,端着酒杯走过去,说“你这件大衣很好看”。那人说“我老婆买的”。Sun说“你老婆眼光很好”。然后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后天是一个笑起来眼睛会眯起来的人。Sun盯着他笑了很久,然后说“你再笑一次”。那人被他看得发毛,找了个借口走了。Sun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把剩下的酒喝完。

      他开始逃课。不是故意逃,是早上起不来。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边那个矿泉水瓶盖上。他把瓶盖握在手心里,凉的。然后翻个身,继续睡。邬昊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把他桌上的外卖盒子收走,换上新的水果。橘子、苹果、香蕉,什么应季买什么。Sun说“你不用这样”。邬昊说“我奶奶说的,病人要吃水果”。Sun说“我没病”。邬昊说“嗯,你没病”。然后把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在他床头。

      有一天晚上,sun在缪里看见一个背影。深灰色大衣,瘦瘦的,戴眼镜,站在吧台边,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着。和秦晨的习惯一模一样。Sun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站起来,拨开人群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后的时候,他伸出手,差点碰到那人的大衣袖子。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有事吗?”那人问。

      Sun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吧台边,对调酒师说:“给我一杯。”调酒师看着他,没问要什么,直接倒了一杯。Sun端起来一口干了。酒精烧过喉咙,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想起秦晨吃虾饺的时候也眯了一下眼睛。他放下杯子。“再来一杯。”那天晚上他喝到断片。怎么回宿舍的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那个矿泉水瓶盖。他把瓶盖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十二

      sun观察邬昊,是出于本能。

      他的“他人需求数据库”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哪怕他自己一团糟,哪怕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要不要起床”,哪怕他在缪里喝到断片、被小灯的外套盖着睡了一夜。他的数据库还在默默运行。像一台被摔得外壳碎裂、但主板还在顽强运转的老旧电脑。

      邬昊最近频繁看手机。不是以前那种“检查有没有人找自己”的看,是那种“有人找自己所以一直在等”的看。他看手机的时候会先把屏幕按亮,看一眼,然后放下。过几秒又拿起来,再看一眼。像一只守着食盆的猫,明明盆里什么都没有,还是要一遍一遍去看。

      邬昊提到JK的时候,语气会变软。不是故意变软,是声音自己滑下去的。像原本站在台阶上,一提到JK,就不自觉往下走了一级。他说“JK今天唱了新歌”,尾音会微微往上飘。说“JK说那家糖水铺的双皮奶很好吃”,说的时候眼睛会往窗外看,像在回忆什么。但邬昊提到李诚的时候,语气会变硬。不是真的硬,是刻意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硬。像一个人明知道门没锁,偏要用力拉好几下,然后说“锁好了”。他说“李诚今天又来食堂了,烦死了”,说“李诚又给我发消息了,我懒得回”。Sun听着,心想:你如果真觉得烦,就不会每条都告诉我。

      有一天在食堂,sun坐在邬昊对面,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李诚端着餐盘走过来,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在一群穿T恤的大学生中间像一只误闯进鸭群的天鹅。他在邬昊旁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坐了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坐了无数次,sun后来才知道,李诚把邬昊的课表背得比自己的日程还熟,每天掐着点出现在食堂。

      李诚说“这家的红烧肉没有老马记的好吃”。邬昊说“那你还点”,但嘴角是翘的。李诚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到邬昊碗里。“你尝尝,差在哪。”邬昊说“不用”,但碗里的肉没有夹回去。他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李诚把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红烧肉夹回自己碗里,放进嘴里。“确实太甜。下次不点了。”邬昊的耳朵尖红了。“你干嘛吃我咬过的?”“不能吃吗?”“不能。”“为什么?”“因为……”邬昊卡住了。李诚看着他,等他回答。邬昊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随便你。”

      Sun在旁边默默吃着自己的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被戳出一个个小坑。他看到李诚看邬昊的眼神,不是那种炙热的、要把人看穿的眼神,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杯太满的水、怕洒出来的眼神。他看到邬昊的耳朵尖从浅红变成深红,然后蔓延到脖子。邬昊吃饭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他紧张的时候会加快吃饭速度,以为这样可以早点逃离现场。但李诚在,他逃不了。

      Sun想起秦晨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很稳。秦晨夹过来的虾饺,他一口吃掉了。秦晨说“好吃吗”,他说“好吃”。秦晨笑了,是第三次。Sun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说“我先走了”。邬昊抬头看他。“你才吃了一半。”Sun说“饱了”。然后端着餐盘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邬昊和李诚还坐在那里。两个脑袋凑得很近,在说什么。李诚说着说着,伸手把邬昊嘴角沾的一粒米擦掉了。动作很轻,像擦什么易碎品。邬昊没躲。

      Sun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三

      李诚约sun去他家的时候,sun以为又是那种“兄弟叙旧”的局。

      到了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两杯苏打水。Hello蜷在李诚腿上,银灰色的短毛在灯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李诚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浮士德》。Sun在对面坐下,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你叫我来,自己喝苏打水?”

      “我需要清醒。”

      “你需要清醒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李诚没接话。他把《浮士德》合上,放在茶几上。封面是歌德的肖像,眉头紧锁,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但sun知道,这本书的封皮里面包的是《探索者》,他亲眼见过李诚在对着那本书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沉默了一会儿,李诚开口了。不是他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慢条斯理的语气,是sun从没听过的、有点笨拙的语气。像一个从来都是自己拼乐高的人,第一次开口向别人借一块积木。“邬昊最近和JK走得很近。”

      Sun说:“我知道。”

      “JK生日那天,邬昊去了他家。待到很晚。”

      “我知道。”

      “我在楼下等他。等了很久。他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上了车,什么都没说。我问他饿不饿,他哭了。”

      Sun放下苏打水。李诚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看着Hello的毛。手在猫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力度很轻,像怕惊动什么。Hello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诚说。

      Sun见过李诚很多种样子。在谈判桌上把对手说到哑口无言的样子,在缪里酒吧被小灯挂在身上还面不改色的样子,对着《探索者》露出诡异笑容的样子,在湘菜馆给邬昊夹鱼脸颊肉的样子,每一种样子都游刃有余,每一种样子都写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现在,他坐在地毯上,手放在猫背上,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以前追人不是这样的。”sun说。

      “以前那些人不是邬昊。”

      Sun没有笑他。因为这句话他听懂了。以前那些人不是秦晨。以前那些人,他不会坐最早的航班去另一个城市偷偷看三天。以前那些人,他不会把对方喝过的矿泉水瓶盖放在枕头底下。以前那些人,他不会在对方不回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李诚开始说。说邬昊吃辣会眯眼睛,不是那种被辣到的眯,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无意识的、满足的眯。像冬天晒太阳的猫。说邬昊咬笔帽的习惯。他的每一支笔,笔帽上都是牙印。不是刻意咬的,是看书看到入神的时候不自觉放进去的。李诚有一次偷偷买了一盒笔放在邬昊桌上,什么都没说。邬昊也没问。但后来sun发现,邬昊用的就是那盒笔。笔帽上慢慢又有了牙印。说邬昊的帆布鞋鞋底磨平了,鞋带断了一根换了一根。新换的那根和原来那根颜色不一样,一个纯黑一个深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李诚看了很久,不敢直接给他买鞋,留了三千块钱。然后又被拉黑了。说邬昊把老干妈一字排开,十瓶,十种口味,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看一眼,一瓶都没开。说邬昊第一次在缪里摔进他怀里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隔着西装都能感觉到。说他解袖扣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但偏要自己来。试了好几遍。解开的时候举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李诚没拍下来,但记住了。每个细节都记住了。说邬昊在湘菜馆把鱼脸颊肉分他一半的时候,他差点当场求婚。

      Sun听着。苏打水的气泡都跑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李诚说这些的时候,不是那种“我在炫耀我观察得多仔细”的语气。是那种“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语气。像一个收集了一屋子宝贝的人,忍不住要把每一件都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怕被人发现,又怕永远没人发现。

      “李诚。”sun叫他。

      李诚抬起头。

      “你是真的很喜欢他。”sun说。

      “我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真的、认真的、想和他过很久的那种喜欢。不是以前那种,追到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喜欢。”

      李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Hello玩偶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Sun把苏打水端起来,发现气泡已经跑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温吞的水,带着一点矿物质的涩味。“我帮你。”

      李诚看着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要记住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李总,不是我们圈子里认识的那个城子,不是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李诚。是这个,坐在地毯上,抱着猫,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李诚。”

      李诚没说话。

      “邬昊需要的不是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李诚。他需要的是这个。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你们两个,一个假装什么都能搞定,一个假装什么都不需要。假装得太久了,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Hello从猫屋那边走过来,爪子上沾着一点猫砂,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它在sun脚边停下来,仰头看他。绿莹莹的眼睛,像两颗小月亮。

      Sun低头看它。“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Hello喵了一声。

      十四

      那天晚上sun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

      港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把云层映成淡紫色。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秦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秦晨发的“抱歉”,一个词。再往上,是他发的太阳表情,秦晨回的太阳表情。两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并排亮着。像一个沉默的约定。

      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帮李诚追邬昊了。”删掉。又打了一行:“晨先生,港市今天降温了。”删掉。又打了一行:“我学会做肠粉了。”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太阳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宿舍楼下那棵玉兰树的香气。花期快过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黄,但香气还是很努力地往空气里送。Sun想起秦晨蹲下来抱一一的样子。想起秦晨换虾的时候把虾枪对着自己。想起秦晨说“好吃”时眯了一下眼睛。想起秦晨在酒店门口说“好”,就一个字,让他开心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发的太阳表情,秦晨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会不会回。回了又能怎样。他只知道,他现在想发。不是想得到回应,是单纯地想发。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往远处扔一颗石子。不是为了砸到什么,是为了听个响。告诉自己,这个世界还在。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Sun看着那两颗并排的黄太阳,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这一次,是他自己数的,今天第一次笑。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上那两颗太阳贴着掌心,凉凉的玻璃,慢慢被体温捂热。

      十五

      秦晨在北方的生活继续着。

      上班。下班。接一一。做饭。柯希还是每天很晚回家,他们还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周末的下午,一一去同学家玩了,柯希去加班。他一个人在家,把衣柜打开,把里面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摊在床上。夏天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洗衣液留下的香味。冬天的毛衣,有起球的,他用剃毛器一点一点修过。他把夏天的衣服装进收纳袋,抽干空气,封口。然后打开,又放回去。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他把书房的书重新排列,原来的排列没有任何规律,只是随手放的。这次他按书脊的颜色排,浅色在左,深色在右。排完之后退后两步看,发现不好看。又按作者首字母排。排完之后又退后看,还是不满意。最后他把所有的书放回原位。一本都没有动过。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曾经被重新排列过。

      他把手机里sun的聊天记录截图,一张一张,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港市”。不是“sun”,不是“凌程”,是“港市”。因为sun这个人,和港市的阳光、海风、肠粉的酱汁、酒店门口那声“好”混在一起,分不开。秦晨不善于处理复杂的感情,但他善于给文件归档。他把所有和sun有关的东西,放进一个叫“港市”的文件夹里。像把一道光装进盒子里。盖上盖子,光就只照亮盒子内部。

      有一天晚上,一一问他:“爸爸,港市是什么样的?”

      秦晨正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他停了一下。“冬天不太冷。海风有点腥。肠粉很好吃。”

      “那你下次带我去。”

      秦晨把苹果块放进碗里,端到客厅。一一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马尾辫垂在肩头。他坐在旁边,把碗推过去。“好。”

      一一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汁水在牙齿间裂开的声音,清脆的。“爸爸。”

      “嗯?”

      “你上次去港市,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秦晨想了想。Sun站在酒店门口喘着气的样子。Sun数他笑了几次的认真表情。Sun说“我帮你多吃了一份肠粉”。Sun在机场安检口外面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树。“有。”

      “什么?”

      “遇到一个人。他帮我多吃了一份肠粉。”

      一一歪着头看他。“为什么帮你多吃?”

      秦晨把碗里最后一块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因为他觉得我会喜欢。”

      一一“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一一从来不追问。她只是把听到的东西收起来。

      那天晚上秦晨等一一睡着之后,回到书房。电脑屏幕亮着,word文档开着,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明天要交的方案还差最后一部分。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叫“港市”的文件夹。最新的一张截图是今天下午的。sun发了两个个太阳表情。两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并排在屏幕上。他把截图放大,缩小,放大。然后退出文件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帘没拉。北方的夜晚没有霓虹灯,只有远处住宅楼的窗口亮着零零星星的光。秦晨看着那些光,想起港市的夜景。那天晚上sun送他到酒店门口,说“明天我来接你”。他回头看了一眼。Sun站在台阶下,白卫衣在夜色里很显眼,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云。那个画面他没有截图,但记住了。每个细节都记住了。

      他打开word文档,把方案写完。凌晨一点。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他凑近看,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像银丝。他想起sun的头发是微卷的,浅金色,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他关掉灯,走进客卧,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眼前是两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并排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去港市。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去。但那个叫“港市”的文件夹在那里。加密的,藏在手机最深处。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种子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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