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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JK是个小太阳,但太阳也有黑子 第六章 J ...

  •   第六章 JK是个小太阳,但太阳也有黑子

      一
      关于“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可行性分析

      sun说,你要把自己变成邬昊喜欢的样子。

      我说,他喜欢什么样?

      sun说,JK那样的。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不是受伤的那种沉默,是在脑子里调取JK数据的那种沉默。JK,缪里酒吧驻唱,白衬衫扣到第三颗,唱歌的时候会闭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软糯,邬昊看他的眼神像Devin看虾饺。身高目测一八五,体重目测六十五公斤,发型是碎盖,发色是自然黑。吉他弹得不错,唱《安河桥》的时候会降一个调。

      “帮我约JK。”我说。

      sun的眉毛挑得快要飞出额头。“你认真的?”

      “认真。”

      “你想干嘛?追他?还是打他?”

      “观察他。”

      “观察他干嘛?”

      “学习。”

      sun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我。他每次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都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因为我也是这样看别人的。在sun面前,我终于理解了那些被我用眼神审判过的人的感受。确实不太舒服。

      “李诚,”sun说,“你喜欢邬昊,邬昊喜欢JK那样的,所以你要学JK。你知道这个逻辑链的问题在哪吗?”

      “在哪?”

      “首先,邬昊不是喜欢JK那样的。他是喜欢JK。其次,就算他喜欢JK那样的,你学JK也没用。因为你学不像。”

      “为什么?”

      “因为JK是JK,你是你。JK穿白衬衫扣到第三颗,是因为他锁骨好看。你穿白衬衫扣到第一颗,是因为你脖子怕冷。JK笑的时候眼睛弯弯,是因为他是那种人。你笑的时候嘴角抽一下,是因为你是另一种人。JK唱歌的时候闭眼睛,是因为投入。你闭眼睛唱歌,你会闭眼睛唱歌吗?”

      “不会。”

      “为什么?”

      “我唱歌跑调。”

      sun用一种“你看吧”的表情看着我。然后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真的变成JK。我是让你理解,邬昊被JK吸引的是什么。不是白衬衫,不是碎盖头,不是会唱歌。是那种......松弛感。JK是天生的流浪猫,但活得像被好好养大的家猫。他经历了那么多破事,但他笑的时候,还是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一样。邬昊被吸引的,是那种生命力。你呢?”

      我想了想。“我像一只被养在玻璃房里的猫。看起来很贵,但从来不出门。”

      sun愣了一下。“你这个比喻……”

      “怎么了?”

      “精准得让人不太舒服。”

      “谢谢。”

      “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Hello蜷在我腿上。我把《探索者》翻到麻见出场的那一页,盯着看。麻见也不是JK那种类型。麻见是那种把温柔藏在冷漠下面的人,像俄罗斯套娃,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那颗是软的。邬昊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被JK吸引,因为JK和他相反。JK的温柔不在里面,在外面。摊在阳光下,谁都可以取用。邬昊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但他做不到。所以他被能做到的人吸引。

      我不是要变成JK。我是要让邬昊看到,我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我只需要让他看到,我这只玻璃房里的猫,愿意为他出门。

      Hello抬头看我,绿莹莹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像两颗小的月亮。它喵了一声。那声“喵”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终于想明白了。

      “但我还是想见JK。”我对Hello说。

      Hello斜眼看我,似乎在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轴。

      “不是轴。是情报收集。要了解对手,才能制定策略。”

      Hello把脸埋进爪子里。翻译:随便你。记得买罐头。

      二
      缪里酒吧的“偶遇”

      JK约在缪里见面。不是sun约的,是我自己约的。我让sun推了他的微信,直接发消息:“你好,我是李诚。sun的朋友。想请你喝一杯。有些事想请教。”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加一个太阳的表情包。这个人连微信回复都带着阳光感。

      我到缪里的时候,JK已经在吧台坐着了。他穿着那件著名的白衬衫,扣到第三颗。锁骨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嶙峋的、让人心疼的瘦,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少年感的弧度。锁骨窝里有一点阴影,在吧台的蓝光下像一小片浅滩。他喝一杯橙汁。在酒吧喝橙汁。这一点倒是和本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哥。”他叫我。声音和在舞台上不一样。舞台上他的声音是打磨过的,每一个音准都精心控制。台下的声音更随意,带着一点港市本地的懒音,尾音微微上翘,像在每句话后面加一个小勾子。

      “叫我李诚就行。”我在他旁边坐下。调酒师走过来,我要了一杯苏打水。JK看了一眼我的杯子,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笑。

      “你来酒吧喝苏打水。”

      “你来酒吧喝橙汁。”

      “我是因为要唱歌,不能喝酒。”

      “我是因为酒量差。”

      “多差?”

      “三杯绿意丛生就能把我放倒。”

      JK的笑容变大了一点。他笑的时候,确实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舞台灯光的那种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热的、活着的光。邬昊被这种光吸引,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找我什么事?”JK问。

      “想问你一些关于邬昊的事。”

      JK的橙汁停在半空中。“邬昊?”

      “嗯。”

      “你是他……”

      “我在追他。”

      JK把橙汁放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但确认之后还是有点意外”的复杂。“他跟我说过你。”

      “他说什么?”

      “说你留了三千块钱。说你是混蛋。说你西装扣子系到脖子。说你很烦。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甩不掉。”

      “他用了‘甩不掉’这个词?”

      “用了。但他说的时候,不是那种烦的语气。是那种……”JK歪着头想了想,“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语气。”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你不像看起来那么冷。”

      “他怎么知道?”

      “他说你扶他的时候,手很稳。”

      我沉默了。缪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我没听过的粤语歌,女声,很慢,像有人在用音符拧一条湿毛巾,一点一点把水分拧出来。JK的橙汁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果肉的纤维。

      “你喜欢他吗?”JK突然问。

      “喜欢。”

      “哪种喜欢?”

      “说不上来,总之想让他待在我身边的那种吧。”

      JK看着我。他的眼睛在吧台的蓝光下颜色变深了,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他看了我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这次的笑是“我放心了”的笑。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邬昊是什么时候吗?”JK说。

      “sun带他去缪里那天。”

      “对。那天他穿了一件窗帘改的皮衣,头发抓得像个倒扣的鸟窝,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坐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盆栽。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JK停了一下,找词,“像一只第一次见到雪的猫。”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确实很亮。”

      “你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JK,你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说谢谢。他说,‘不是那种舞台灯光。是你自己发的光。我也想发那样的光。’”

      我看着JK。舞台上的他正在被另一个歌手替换,那个歌手在调试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吧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点酒,有人在调情,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酒吧特有的白噪音。但JK的声音穿过了所有噪音。

      “他想发的光,”JK说,“不是成为我。是成为他自己。他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发自己的光。所以看到别人发光,就觉得特别好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这样过。我刚开始唱歌的时候,模仿过很多人。模仿陈奕迅的颤音,模仿张学友的尾音,模仿王菲的空灵感。怎么模仿都不像。后来有一个客人跟我说:‘你唱得很好,但我在听你唱歌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到底像谁。如果你能让我只想你,不想别人,你就成了。’”

      “你成了吗?”

      JK笑了。这次的笑是那种“你问对问题了”的笑。“还在成。但比原来近了。”

      他喝掉最后一口橙汁,把杯子轻轻放回吧台。杯底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那声“嗒”让我想起sun给我说过的那个他喜欢的人,那个人喝酒的时候,每次放下杯子都会发出这样一声轻响。

      “李诚,”JK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邬昊第一次亲我,是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块表,说‘时间流转不会停留,但会形成一个圆’。然后我亲了他的嘴角。他心跳得很快,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贴在他胸口。但你知道他心跳加速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吗?”

      “哪里?”

      “门口。他亲我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门口。”

      “门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他在等别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一拍。然后所有的拍子都乱了,像被猫挠过的毛线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观察过很多人。这是我的职业习惯。邬昊亲我的时候,瞳孔是散的。不是投入的那种散,是走神的那种散。他的嘴唇在我嘴角,但他的注意力在别处。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来。他说‘我还有点事’,然后走了。我知道他不是有事。他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时间流转会形成一个圆。他送我表的寓意是,无论经历什么,都会回到原点。他的原点不是我。”

      JK站起来。他比我矮一点,站起来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温和,像一只大型犬看着一只小猫。虽然我们俩的角色应该反过来,我比他大一轮十二岁。

      “李诚。”

      “嗯。”

      “也许你是他的原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朝舞台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蓝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下一首歌的前奏吞没。

      我坐在吧台边,苏打水的气泡已经消了。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Hello的毛还缠在我的袖扣上。我摸了摸那颗袖扣。金属被体温捂热了。

      原点。

      三
      论“我不在意”这句话的可信度

      sun说李诚最近在缪里出现得很频繁。

      “他又不是缪里的驻唱,天天去干嘛?”我问。语气很随意。太随意了。随意到sun的耳朵尖立刻竖了起来。

      “你关心?”sun问。

      “不关心。”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都是在‘认真关心’。”

      我把《宪法学》翻过一页,假装在看。字是倒着的。sun没有拆穿我。他只是用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慢悠悠地说:“他最近在跟JK聊天。”

      书页被我捏皱了一角。“聊什么?”

      “不知道。他坐在吧台,JK唱完歌就过去坐他旁边。两人聊很久。李诚喝苏打水,JK喝橙汁。两个人在酒吧喝软饮,聊到打烊。”

      “你怎么知道?”

      “小灯告诉我的。他说李诚现在去缪里,不点酒,不找人,就坐吧台等JK下班。等到了就聊,等不到就走。像一个……”sun找词,“像一个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我盯着书上倒着的字。接孩子放学。李诚。接JK放学。李诚等JK下班。李诚和JK聊到打烊。李诚现在去缪里不找人玩儿。不对,他找JK。他找JK干什么?他该不会是想追JK吧?他之前不是追我吗?追不到就换目标?这么快?

      等等。

      我在意这个干什么?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只是好奇。对,好奇。一个三十一岁的上市公司副总,天天去gay吧喝苏打水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驻唱歌手下班,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新闻价值。我是学法律的,我有探究真相的职业本能。

      “你脸红了。”sun说。

      “没有。”

      “耳朵尖也红了。”

      “空调温度太高。”

      “宿舍空调坏了。”

      我把书合上。字倒着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sun。”

      “嗯。”

      “李诚为什么找JK?”

      sun歪着头看我。他的表情,怎么说呢,像一只看着猎物踩进陷阱的老狐狸。“你猜。”

      “我不猜。”

      “那我也不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sun把问题扔回来,“你明明在意,偏要装作不在意。李诚追你的时候,你拉黑他。李诚不追你了,你打听他。邬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他来追我,但不要追得太紧。我想要他注意到我的鞋底磨平了,但不要直接给我买鞋。我想要他记住我不吃葱,但不要在点菜的时候特意交代服务员,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欠他的。我想要他喜欢我,但不要对我太好。因为太好了,我会怕。怕什么?怕他哪天不喜欢了。怕他发现我不值得。怕他像所有人一样,一开始觉得我特别好,后来发现我特别麻烦。

      sun说:“你这个症状,临床上叫‘被爱恐惧症’。”

      “有这种病?”

      “有。我刚编的。”

      我拿枕头砸他。他接住,垫在脑袋后面,躺得更舒服了。“邬昊,你知道你和李诚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他怕你不给他机会。你怕他给你太多机会。他怕你不喜欢他。你怕他太喜欢你。他怕追不到你。你怕被追到之后,发现不过如此。”

      我看着天花板。余寻床帘里那道光还亮着。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没来得及收走的钓鱼线。

      “你说得对。”我说。

      “哪部分?”

      “全部。”

      su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所以你要去找李诚?”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他们聊什么。因为你怕李诚真的喜欢上JK。因为你......在意。”

      “我不......”

      “你再说‘不在意’三个字,我就把你收藏李诚名片、每天睡前看一眼、还把Hello的毛夹在日记本里的事告诉他。”

      我闭嘴了。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先练爱,不要交付真心。”

      我白了他一眼,希望他自己先做到吧。

      四

      我约了JK。

      不是约会。是见面。朋友之间的见面。地点是学校后门那条街的糖水铺。JK喜欢吃甜的,他说港市的糖水是他在北方最想念的东西。不对,他说过他是港市本地人,只是小时候跟妈妈去过北方。还是不对,他妈妈是北方人?我记混了,说实话也不太记得。JK的身世像一盒打翻的拼图,每次他透露一点碎片,我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双皮奶和杨枝甘露。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笑了。

      “昊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杨枝甘露?”

      “上次在缪里,你说过。”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我记了。”

      JK的笑容深了一点。他舀了一勺杨枝甘露,西柚粒在嘴唇上沾了一下,他用舌尖舔掉。这个动作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刻意。但JK做起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昊哥哥,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你。”

      这是真话。我是想见他。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好人。JK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温柔对待。不是李诚那种“我想了解你”的研究式注视。是JK那种“你这样就很好”的无条件接纳。和李诚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细胞都被标注、分析、归类。被一个人这样研究,让我既害怕又......算了,不想他。

      和JK在一起不一样。JK不会研究我。他只是陪着我。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你来了,它往旁边挪一挪,给你腾一半阳光。你不来,它自己也能晒得很好。这种松弛感,是我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昊哥哥,”JK放下勺子,“你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有。”

      “你怎么也学会这招了?”

      “sun教我的。他说你是全港大最不会说谎的人。”

      “sun这个人,迟早我要把他的嘴缝上。”

      JK笑了。他的笑在糖水铺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磨白的痕迹。旧衣服。但穿在他身上,旧也旧得好看。

      “JK,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JK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杨枝甘露的汁液沿着勺柄往下淌,滴进碗里。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昊哥哥,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为什么?别人都不问吗?”

      “别人问的都是‘你怎么来港市的’‘你怎么开始在缪里唱歌的’‘你妈妈是做什么的’。他们想知道的是故事。有开头有高潮有结局的故事。你问的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你问的是我。”

      我看着他的睫毛。那排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尖端有一点金色的光,那是糖水铺的灯光在睫毛上折出的颜色。

      “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又问了一遍。

      JK放下勺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虽然嘴角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发现,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假装擦嘴,其实是给自己一个停顿的理由。

      “我小时候很爱哭。”他说,“我妈说我一哭就停不下来,能从晚上哭到天亮。邻居投诉了好多次。后来我妈嫁给了第二任丈夫,那个人不喜欢小孩哭。每次我一哭,他就把我关在阳台上。港市的夏天,阳台像烤箱。我哭累了就不哭了。不是不难受,是没力气哭了。后来就慢慢不哭了。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学会了在哭出来之前,把眼泪咽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我经历了苦难但我已经释怀”的平。是那种“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说出来不是要你可怜我”的平。

      “你妈妈呢?”我问。

      “她那时候很忙。第二任丈夫喜欢旅游,她跟着到处跑。我一个人在家,放学了去邻居阿姨家吃饭。阿姨对我很好,但她家有三个孩子,多我一双筷子不多,少我一双不少。我吃完饭就回自己家。做作业,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

      “你那时候几岁?”

      “九岁。还是十岁?记不太清了。”

      九岁。我九岁的时候,奶奶每天骑三轮车送我上学。车斗里放一个小板凳,我坐在上面,书包抱在怀里。奶奶在前面蹬车,背微微弓着,汗从她的鬓角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一边蹬车一边哼秦腔,哼得五音不全。我说奶奶你跑调了。她说你懂什么,奶奶这是即兴创作。那时候我以为全世界的奶奶都会即兴创作。后来才知道,只有我奶奶会。

      “后来呢?”我问JK。

      “后来我妈嫁给了第三任丈夫。尹国豪。他是个好人。会做饭,会接送我上学,会在我作业本上签字。我以为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吃饭了。”

      “然后呢?”

      “然后我妈又走了。嫁给了第四任。这次她没带我。她说新丈夫不知道她有孩子。她说等她站稳脚跟就来接我。她走了之后,尹国豪喝了很多酒。他以前不喝酒的。那晚他喝醉了,把我按在床上。我挣扎过。但他力气太大了。后来我就不挣扎了。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挣扎更疼。”

      糖水铺的灯光嗡嗡响了一声。隔壁桌有人点了芒果西米露,服务生端着碗从我们身边经过,碗沿碰着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JK的杨枝甘露已经吃完了。碗底剩着一点西柚粒和芒果汁,粉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

      “你那时候几岁?”我问。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是故意压低,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三岁。刚上初中。”

      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正在为物理竞赛刷题。奶奶怕我熬夜伤眼睛,每天晚上给我泡枸杞水。她说枸杞明目,我说枸杞明目没有科学依据。她说你奶奶我就是科学依据,我喝了六十年枸杞水,现在还能穿针引线。那时候我以为全世界的烦恼就是物理竞赛能不能拿奖。后来才知道,有人十三岁的烦恼,是怎么在继父手下不疼。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他也很可怜。他爱我妈,我妈不爱他。他以为养了我,我妈就会回来。我妈没回来。他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头上。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找谁算账。”

      我看着JK。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红眼眶,没有声音发抖。他只是很平静地陈述,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但这种平静比哭更让我难受。因为他已经练习过太多次了。在无数个夜晚,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它们从伤口变成疤。疤不会疼。但疤也不会消失。

      “你后来怎么离开的?”

      “我攒了三年钱。在便利店打工,在洗车场洗车,在餐馆后厨洗碗。十七岁那年,我把欠条上的钱还清了。尹国豪拿着钱,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走吧。’我说好。他说‘你比你妈有出息’。我没回头。”

      “然后你就来缪里了?”

      “先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是小灯介绍我来的。他说缪里缺一个会唱歌的。我说我不会唱。他说你试试。我试了。老板说留下吧。”

      “你唱得很好。”

      “我知道。”JK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阳光,不是温柔,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值什么价”的笃定。“昊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唱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唱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想我妈,不想尹国豪,不想欠条,不想明天。只想旋律和歌词。那三分钟里,我是自由的。”

      窗外的港市已经入夜了。糖水铺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粉红色的光。对面的水果摊开始收摊,老板把橙子一箱一箱搬上面包车。他的女儿坐在车斗里,抱着一个书包,两条腿晃来晃去。大概十岁。和JK被关在阳台上的年纪差不多。

      “JK,”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谢你听。”他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没有中途打断的人。别人听到十三岁那部分,就开始说‘天哪太可怜了’‘你怎么承受过来的’‘你应该报警’。他们不是在听我说话。他们是在等我讲完,好发表自己的感想。你没有。你只是听。”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需要说什么。听就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我。浅灰色卫衣的帽子堆在脖子后面,像一个松松的围脖。他的锁骨从领口露出一小截,在灯光下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昊哥哥。”

      “嗯。”

      “李诚来找过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然后我发现它不是漏拍,是在调整节奏,从“JK节奏”调整回“李诚节奏”。

      “他找你干什么?”

      “你猜。”

      “你也学会这招了?”

      “跟sun学的。sun说,让你猜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因为你一猜就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sun这个人,迟早我要把他的嘴缝上。第二次了。”

      JK笑了。他笑起来确实好看。但此刻我看着他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张脸。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抽一下,像在考虑“笑”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更好看,因为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替他在笑。

      “他找我问你的事。”JK说。

      “我的什么事?”

      “很多。你喜欢吃什么,问我和你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不是在研究我吗?为什么要把研究成果给别人看?不对,JK不是“别人”。JK是邬昊喜欢的人。他在跟邬昊喜欢的人请教怎么追邬昊。

      “你说了什么?”我问。

      “我告诉他,你亲我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门口。”

      糖水铺的灯光嗡嗡响。芒果西米露那桌的客人走了,服务生在收拾桌子,瓷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水果摊的面包车发动了,尾灯在玻璃上拉出一道红色的光。

      “那是个意外,而且我没有看门口。”我说。

      “你有。你亲我的时候,瞳孔是散的。不是投入的散,是走神的散。你在等别人。”

      “我没有。”

      “你有。你等的人,那天不在门口。但后来,他来了。”

      我看着碗底那点粉红色的汁液。西柚粒沉在碗底,像几颗小型的、粉色的珍珠。

      “我没有等他。”我说。声音很低。低到我自己都快听不清。

      JK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温和,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看到另一只猫走进它的阳光地盘,没有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昊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李诚问我,你被我吸引的是什么。我说,是松弛感。他说,他知道。他说他是一只被养在玻璃房里的猫。看起来很贵,但从来不出门。他说他愿意为一个人出门。那个人是你。”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糖水铺的招牌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服务生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玻璃杯碰着不锈钢水槽,发出细细的、尖锐的声响。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JK说,“他只会用钱表达。但对你,他想用别的方式。他不知道别的方式是什么。所以来问我。”

      “你告诉他了吗?”

      “我告诉他,不用变成我。做他自己就好。”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活了三十一年,一直在扮演别人眼中的李诚。要冷静,可靠,什么都能搞定。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了很久。碗底的西柚粒被芒果汁泡胀了,边缘模糊。我把它舀起来,放进嘴里。酸。酸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吃到酸的东西也会眯眼睛。李诚的三十七条里,有没有这一条?

      “JK。”

      “嗯。”

      “你喜欢我吗?”

      JK歪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在糖水铺的暖光下颜色变浅了,从深褐色变回琥珀色。他看了我大概有三秒钟,然后笑了。

      “昊哥哥,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问我‘你需不需要帮忙’。你只是做了。你把钱打到我卡上的时候,没有问我需不需要。你把李诚的名片收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没有问我介不介意。你约我来糖水铺的时候,没有问我有没有空。你不是不关心。你是不需要用问题来确认。你知道我会说好。”

      “所以你喜欢我吗?”

      “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哪种?”

      “不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是想看你幸福的那种。你幸福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但不是因为辣椒。是因为你终于不用再装了。”

      窗外的港市彻底暗了。霓虹灯把整条老街染成彩色的。水果摊已经收完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人用喷漆画了一只猫。画得很烂,猫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但那只猫在笑。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画它的人,有没有被一个人记了三十七条。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五

      JK的生日在十一月底。他约我去他家。他说不想在缪里过,太吵了,每年都是那群人,每年都是那几首歌。想安安静静吃顿饭。

      我买了蛋糕和一块表。表是银灰色表盘的,黑色皮表带。和sun帮我挑的那副眼镜的颜色一样。和李诚的西装颜色一样。我买的时候没发现。付完钱才意识到。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JK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楼里。六楼。爬楼梯的时候,每一层的声控灯都要跺脚才会亮。四楼的灯坏了,跺了半天也没反应。我摸黑往上爬,手指扶着墙,墙壁的石灰有点潮,凉凉的,粗粗的。

      他开门的时候,围裙已经系好了。浅蓝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味道。放了八角和桂皮的那种红烧肉。我奶奶也这么做。

      “昊哥哥,你来了。”他接过蛋糕,看了一眼盒子上的logo,“这家店的芝士蛋糕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

      “上次有人送过。一个客人。”他把蛋糕放进冰箱,转身继续去厨房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油滋啦啦的响。

      他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厨房在阳台上。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放着一只布娃娃,一只小青蛙,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墙上挂着一把吉他,琴弦断了一根,没有换。

      “那是我第一把吉他。”JK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弦断了之后就没弹过了。舍不得换。”

      “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那根弦断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在缪里唱完一首完整的歌。老板说,留下吧。我下台之后发现弦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可能是唱到‘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样回不来’那句的时候。我觉得它替我承受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把吉他。琴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太阳。太阳的脸是圆的,眼睛是两条弯弯的线,嘴巴是一个向上的弧。小孩子的画法。

      “吃饭了。”JK端着最后一个菜从厨房出来。

      桌子上摆了六道菜。腌笃鲜,墨鱼粉丝汤,清炒菜心,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他给我盛汤,墨鱼切成了花刀,在汤里绽开,像一朵白色的菊花。

      “你专门学过?”我问。

      “没有。尹国豪教的。他做饭很好吃。那几年,他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周一红烧肉,周二糖醋排骨,周三清蒸鲈鱼,周四腌笃鲜,周五墨鱼粉丝汤。周末他会做点心。萝卜糕,马蹄糕,红豆沙。后来他不做了。我就自己学着做。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道。”

      我喝了一口汤。很鲜。墨鱼的鲜,粉丝的糯,姜丝的辣。比食堂好喝,比老马记好喝,比sun带我吃过的所有餐厅都好喝。

      “很好吃。”我说。

      JK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和秦晨不一样,秦晨的细纹是往下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温柔;JK的细纹是往上的,像两道小小的、翘起来的尾巴。

      “昊哥哥,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饭的人。”

      “sun没吃过?”

      “没。他只知道我在缪里唱歌。不知道我会做饭。”

      “李诚呢?”

      JK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也没吃过。他只喝过我调的橙汁。”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一丝一丝的,炖得很烂。八角的香气从舌尖一直窜到鼻腔。奶奶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但她不放糖。她说糖吃多不健康。她说用红枣代替糖,又甜又补血。我吃了十八年红枣版红烧肉,以为全世界的红烧肉都是红枣味的。

      “好吃吗?”JK问。

      “好吃。”

      “你眯眼睛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也学会观察这个了?”

      “李诚告诉我的。他说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他说,你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也会眯眼睛,但眯的方式不一样。好吃的眯是眼睛弯成月牙。不好吃的眯是眉头先皱,然后眼睛才眯。”

      我放下筷子。“他观察得这么细?”

      “他说这不是观察。他说这是他每天睡前脑子里过一遍的东西。像放电影。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你说过的话。一遍一遍放。放到后来,他能分清你眯眼睛的三种原因:好吃的眯,不好吃的眯,还有......”

      “还有什么?”

      “看到他时的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一拍。然后所有的拍子都乱了。看到他的时候眯眼睛。我不记得自己看到他的时候眯过眼睛。

      “你确定他说的不是醉话?”

      “他喝苏打水。从来不醉。”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晃来晃去。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细的,远远的。JK起身去关窗。他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卫衣也能看见。

      “JK。”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关上窗,转过身。阳台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和厨房的灯光叠在一起。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所以呢?”

      “所以我想送一个礼物。是块表。”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礼盒,还没拆。我拆开礼盒。银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我把它戴在JK手腕上。他的手腕很细,表带扣到最里面的孔还是有点松。表盘在他腕骨上微微晃动,反射着厨房的灯光。

      “时间流转不会停留,”我说,“但会形成一个圆。”

      JK低头看那块表。然后他抬起头,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嘴唇上。和李诚的吻不一样。和同桌的吻也不一样。和任何人的吻都不一样。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亲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我在想李诚。想他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想他的西装扣子会不会系到最上面一颗。想他的手会不会握成拳。想他看到这一幕会怎样。

      “昊哥哥,”JK的声音在我耳边,“你走神了。”

      “我没有。”

      “你有。你的瞳孔散了。”

      我看着JK的眼睛。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两颗温热的蜂蜜。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尖端有一点光。他很好看。他是我十九岁来港市时梦想遇见的那种人。温柔,明亮,笑起来整个世界都跟着亮。但我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温柔。那个人把所有人分成ABC类。那个人用钱和所有人保持距离。那个人在观察我。那个人在我鞋底磨平的时候,留了三千块钱。那个人在袖扣上系Hello的毛。那个人在湘菜馆把鱼脸颊肉分我一半。那个人是李诚。

      “JK。”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在这里。”

      JK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阳光,不是温柔,不是释怀。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从来都不在这里。你在缪里的时候,眼睛看着舞台,注意力在门口。我们每次在糖水铺的时候,你耳朵听着我说话,脑子在想另一个人。你亲我的时候,嘴唇在我嘴角,心在他那里。”

      “我没有——”

      “昊哥哥。你不用解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喜欢我,但不是那种喜欢。你被我吸引,是因为你想成为我这样的人。不是想和我在一起。我都知道。”

      窗外的风吹得晾衣架又晃了起来。金属碰撞声细细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钟声。

      “那你为什么还......”

      “还让你亲我?还约你来我家?还给你做饭?”JK歪着头看我,“因为我想试试。试一下,能不能让你真的喜欢我。不是把我当成太阳的那种喜欢。是把我当成我的那种喜欢。试过了。不行。但我不后悔。”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我坐在餐桌旁,看着那块表在他手腕上晃动。银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和李诚的西装一个颜色。

      他洗好碗,擦干手,走回来。表还戴着。

      “昊哥哥。”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我站起来。他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卫衣的布料软软的。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和我的心跳不一样。我的心跳很快,很乱。因为我在想李诚。因为JK的心跳这么稳,而我的心跳这么乱。因为我们拥抱的时候,他是在告别,我是在逃跑。

      “谢谢你。”JK的声音在我耳边,“谢谢你没有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心疼。”

      “我知道。你是第一个心疼我但不觉得我可怜的人。别人心疼我,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你是站在旁边。站在同一个水坑里。”

      他松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走吧。”他说,“他在楼下。”

      “谁?”

      “李诚。我告诉他今天是我生日,你会来。他说他在楼下等。等了一晚上了。”

      我走到窗边。六楼往下看,路灯把街道切成一块一块的橙色。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下,车灯熄着,车顶落了几片叶子。港市十一月的叶子,绿了一个夏天,开始黄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有一点红色的光。不是烟,是车载充电器的指示灯。

      李诚坐在车里。

      等了多久?从我上楼开始?从我切蛋糕开始?从JK亲我嘴角开始?从我说“时间流转不会停留”开始?他等了多久?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上去?他为什么只是等着?

      “去吧。”JK说。

      我转身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围裙上沾了一滴酱油,褐色的,在熊的鼻子上。他的手腕上还戴着我送的表。银灰色表盘,黑色皮表带。

      “JK。”

      “嗯?”

      “你会遇到一个,吃你做的饭眯眼睛的人。”

      他笑了。那个笑,终于和从前一样了。阳光,温柔,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

      “我知道。”他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天的礼物已经够了。”

      我下楼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四楼的灯还是坏的,我摸黑往下走。手指扶着墙,石灰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三楼。二楼。一楼。单元门推开的时候,港市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糖水铺的甜味。

      李诚的车还停在路灯下。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轮廓分明。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很长。那枚袖扣还戴着。

      我走到车旁。他转过头看我。什么都没说。打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车厢里有他洗衣液的味道,那种我买不起的洗衣液。还有一点淡淡的、猫毛的味道。Hello的味道。空调出风口挂着一个很小的挂件,是一只银灰色的猫,尾巴卷起来,眼睛是两颗绿色的珠子。

      他发动车。没问我去哪。没问我JK怎么样。没问我嘴角为什么红了一块。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开车。

      港市的霓虹灯从车窗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一块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慢。是“我想把这段路开得长一点”的那种慢。

      “饿不饿?”他突然问。

      就两个字。

      我忍了一整晚的眼泪,全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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