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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八章 初遇·狼狈 第二阶段: ...

  •   第二阶段:回忆的暖光
      第八章初遇·狼狈

      高二文理分班那天,余寻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花了整整一节班会课的时间评估新环境的威胁等级。

      前排的男生一直在抖腿,连带着他的桌子也在抖,笔在笔记本上滚了三次。左边两个女生从上课聊到下课,话题从追星无缝切换到隔壁班的八卦,语速快得像开了1.5倍速。右边靠门的位置空着,但门口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脚步声、说笑声、打闹声像没关严的水龙头一样滴滴答答漏进来。

      威胁等级:中等偏高。信号干扰强度超过了预期值。

      余寻把耳机戴上。耳机里放的是一段从网上下载的降噪白噪音——雨声加轻微的风声。这是他在高一下学期发现的解决方案。物理上无法隔绝噪音的时候,就用自己的声音覆盖掉外界的声音。原理很简单:用一层可控的噪声,盖住另一层不可控的噪声。

      但这个方案在新班级遇到了一个问题:文理班是重新分的,他周围没有认识的人。高一和他同班的两个安静的男生——那种一整天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像沉默的服务器一样稳定运行的存在——被分到了别的班。现在他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像一个被突然丢进新地图的玩家,装备还没加载完,地图全是战争迷雾。

      第一周,勉强平安无事。

      他摸清了新教室的生存路线:从后门进出,走靠窗那侧的楼梯,中午错峰去食堂——十一点半之前或者十二点半之后。他选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右边是窗户,左边是过道,背后是墙,只需要应对一个方向的社交威胁。他把课桌布置成一个微型的安全区:课本摞在左手边,刚好能挡住同桌的视线;笔盒放在右上角,伸手就能拿到;耳机线从校服领口穿进去,从袖口拉出来,上课的时候假装托腮,手指刚好能按住耳塞。

      各科老师点了一次名。他站起来,说“到”,坐下。全程两秒。没有多余的眼神接触。

      第二周,有人开始注意他了。

      是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叫赵什么来着——余寻没记住。这人每次课间都回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种让余寻不太舒服的好奇。周三下午,这人终于按捺不住,在课间走到他桌前。

      “余寻?你理科是不是很好?上学期年级前十里有你吧?”

      余寻正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海贼王》里恶魔果实的分解图——不是刻意画的,是听课听到一半手自己动的。他抬头,摘下一只耳机。

      “……还行。”

      “那个,周末能不能帮我补一下物理?我电磁学那块完全听不懂。就一下午,请你吃饭。”

      余寻垂下眼睛。这个请求在他的社交协议里属于“高风险交互”——需要进入陌生环境、和不太熟的人长时间对话、还要承担对方听不懂时反复解释的社交成本。他给出了标准拒绝语。

      “周末有事。”

      赵同学的笑容僵了一下。“哦。那下次吧。”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余寻听到他跟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内容,但那种语气他听得懂。是一种被拒绝之后、需要用贬低对方来找回面子的语气。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高一的时候也有同学觉得他“太清高”“不爱理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他知道这些标签不准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需要安静”?对方会觉得他在找借口。说“我不太会跟人说话”?对方会说“你现在不是说得挺好的”。他确实说得挺好的——在需要说话的时候。但每次说完话之后,他需要在安静环境里待很久才能把消耗掉的能量补回来。像一块电池,充电八小时,通话五分钟。

      那之后的几天,赵同学没有再找他。但每次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都会用余寻能听到的音量跟别人说话。

      “那个余寻,问他问题都不理人。”

      “人家是学霸嘛,看不起咱们这些学渣。”

      “听说他以前班上的同学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余寻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他告诉自己:这些信号和窗外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样,都属于“不可控的外部噪声”,不需要处理,也不需要回应。他的系统运转正常。上课,写作业,看漫画,睡觉。

      直到周五下午。

      那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余寻请了假——他体育成绩一般,但这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体育课意味着自由活动时间,而自由活动时间对刚分班的同学来说等于社交时间。他不想在操场边上站着,被不认识的人打量,被可能出现的善意或非善意的搭话击中。他选择留在教室里。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划过的沙沙声。他画完了那个恶魔果实分解图,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持剑的小人。小人的对话框里写着:“这个教室是我的领土。”

      放学铃响了。余寻收拾好书包,从后门走出教室。这次很快,他打算今天绕一条远路回家,顺便去书店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漫画。

      他下到一楼的时候夕阳刚好卡在两栋教学楼之间,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他踩着光带的边缘走过。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从后面包抄过来。余寻没有回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判断——加快速度,往校门口走。但他的体育成绩真的不太好,跑也跑不快。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的书包带。

      余寻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他站稳,转过头。赵同学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三个男生。有同班的,有不是同班的,都是那种课间在走廊里说笑时音量最大的人。赵同学的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拒绝之后终于找到了机会证明自己的得意。

      “余寻,你跑什么?我又不打你。”他往前走了一步,“就是想跟你聊聊。你之前不是说要帮我补物理吗?”

      “我没说。”

      “对,你说你有事。什么事?是不是又躲在家里看书?你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个朋友都没有。”

      余寻没说话。不是害怕——好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他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以前被人说闲话,只需要装作没听见就可以了,但这次对方不满足于闲话,这次对方要一个回应。而他不知道什么回应能让对方满意。说“好,我帮你补”?那不是真的。说“我不想补”?对方已经把他的拒绝定义为“看不起人”。这个逻辑循环没有出口。

      赵同学看他沉默,笑了一下,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说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配跟你说话?”

      余寻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花坛边缘,身体晃了一下。赵同学身后的男生发出了几声短促的笑。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推他?把他书包扔了?把他按在墙上?他在漫画里看过这种场面。主角一般会反击,或者有伙伴来救。但他不是主角。他只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看漫画的人。他闭上眼睛,等着下一掌推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从赵同学那边传来的,是从他们后面——校门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比赵同学他们的更沉更乱,像一群大型犬呼啦啦从斜坡上冲下来。然后是声音。

      “哟。”

      就一个字。赵同学的手停在半空中。余寻睁开眼睛。

      校门口的夕阳正对着他,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逆着光,他看到了几个人影。站在最前面那个,比他高一点,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肩膀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书包。手里什么都没拿,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像是拿着一根棒球棍。

      是董超。高一那个混世魔王。余寻听说过他,或者说,全校都听说过他——高一新生,一来就跟高三的人起冲突,一个人堵过隔壁学校五个人,被教导主任追着骂的时候会笑得露出虎牙。余寻从来没跟他说过话。这种人和他的世界之间隔着整个太阳系的距离。

      “干什么呢?”董超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这么多人围一个,打架还是谈心?”

      赵同学的手从余寻肩膀上移开了。“董超?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董超笑了一声,偏了一下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过来了——一个壮实得像堵墙的,一个戴眼镜的,一个圆脸笑嘻嘻的。余寻后来才知道他们叫方旭、宋知源和林屿。但当时他只知道这四个字:一伙的人,另一伙的人,他卡在中间。他做了唯一一件能做的事。

      --------------又是那条并不存在的分割线—------------

      董超其实注意这个戴眼镜的很久了。

      不是那种“注意”,是那种——怎么说呢,你走在路上,看到一只松鼠蹲在树杈上啃果子。松鼠不是冲着你来的,但你就是想停下来看看它接下来会干什么。余寻就是那只松鼠。高一的时候董超在灌水房见过他好几次。这人每次都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去打水,手指并拢先放到感应水龙头下面晃一下,确认出水正常,再拿杯子接水。旁边有人在聊天,他往左边挪一步;有人挤过来,他往右边挪一步。等水接满的过程大概三十秒,他的表情一直是那种“我在执行任务请勿打扰”的一本正经。

      董超觉得好玩。他自己是个大嗓门,走到哪都自带bgm,走廊里从这头走到那头能跟八个人打招呼带三个人的头。他没见过这么安静的人,安静得像一个把所有社交功能都静音了的手机。但那天在巷子里,他没认出是余寻。

      他那天带着方旭宋知源和林屿在校门口堵人。不是堵赵同学那伙——他根本不认识赵同学。他堵的是高年级一个叫周冲的,三天前在天台抽烟被董超他们撞见,双方互骂了两句,约好周五放学在巷子里“说道说道”。结果到了巷子,周冲没来。董超正烦躁着,看到巷子那头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三四个围一个。被围着的那个人缩在花坛边,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一只被围猎的、不知道怎么逃跑的松鼠。董超把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超哥,那不是周冲那伙。”方旭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认识。”

      “管他谁,围殴不好。”董超把棒棒糖咬碎了,其实他就是没堵到周冲手痒,“走。”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像走过一个篮球场顺便投了个篮。他没想过“救”,也没想过“英雄”,只是因为周冲没来,他有空,而眼前恰好有人在以多欺少。这在他的逻辑体系里属于自己送上门来的“多管闲事”。

      他走到那个戴眼镜的面前,才发现这人他认识。是那只松鼠。

      只是现在松鼠看起来不太像松鼠了。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浑身毛都炸着,但表面上还装作冷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垂着,睫毛在发抖。对,睫毛在抖。董超第一次知道睫毛是会抖的。他以为睫毛就是个装饰品,长在那里,偶尔挡挡灰。但余寻的睫毛在抖,像蝴蝶翅膀上最薄最透明的那一小片,在他眼睛下方投出一小片颤抖的影子。

      赵同学没跑,还在嘴硬。

      “董超,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开玩笑?我看他好像没笑。”董超往前走了一步。他已经算好了——方旭在左边,宋知源在右边,林屿在后面堵住巷子口。打起来对面四个他们四个,他一个人就能放倒两个,赵同学这种细胳膊细腿的顶多算半个。

      赵同学大概也算过了。他的脸色开始发白。但他还在撑。“跟你没关系。”

      “那就算我多管闲事。”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这半步是他给余寻留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这里我来。

      余寻的反应很快。快到董超有点意外。他还以为余寻会犹豫一下,或者站在原地等别人拉他。但余寻没有。他几乎是董超侧身的同时就动了——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他用手抓住,从董超让出的那道空隙里钻过去。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门缝里溜走。没有说“谢谢”,没有回头看任何人,董超只听见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快走的声音,越来越远,拐了个弯,消失了。

      董超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大概两秒。两秒里他想了三件事。第一:跑得真快。第二:他书包拉链没拉,跑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晃来晃去。第三:他没回头,眼睛怎么还那么亮,亮得有点不对,像屏幕上那层水珠底下还没关机的光。

      赵同学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什么,董超没听清。他把注意力收回来,转向赵同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刚好让赵同学往后退了一步。“行了,散了吧。以后别找这人麻烦。”

      赵同学带着人走了。董超站在原地,脚边是刚才被踩碎的棒棒糖残骸。他把碎糖踢到路边。

      “超哥,那人你认识?”方旭问。

      “眼熟。灌水房见过。”董超把手插进口袋里,“这周冲还来不来?不来去食堂了,今晚有红烧肉。”

      “好嘞!”方旭立刻把刚才的事抛到脑后,转身就往食堂方向走。林屿推了推眼镜,看了董超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宋知源已经在前面哼歌了,哼的是《两只蝴蝶》,调子跑到西伯利亚。

      方旭跟在后面,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超哥,你刚才那句‘我看他好像没笑’,是跟电视上学的吗?”

      “闭嘴。”

      “没笑”这个事很快成了小团体里的梗。当天晚上吃烧烤的时候,方旭还在念叨:“我看他好像没笑——超哥你这台词也太像那种,那种什么,电视剧?”

      “像英雄救美。”宋知源插嘴。

      “不是英雄救美,”林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是英雄救了美人,美人跑了。美人没回头。英雄在原地站了两秒。”

      他看着救下的那个人跑远的背影,心里调出了那人的资料,余寻,那个奇怪又安静的学霸。他跑得确实很快,书包一晃一晃的,帆布鞋踩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像一只松鼠从树杈上跳走了。

      他想起余寻跑之前那个眼神。虽然他们视线只碰了一下,但余寻的眼神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在灌水房,余寻的眼睛是半闭着的,像在梦游;刚才那一刻,全睁着。是在瞪他,还是在确认他是谁呢。

      “超哥,你笑什么?”方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笑。”

      “笑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董超把羊肉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今晚的红烧肉没了。”

      ---

      --------------仍是那条并不存在的分割线—------------

      周六早上,余寻早早便起了。他佯装了一整天的若无其事,直到吃完晚饭。吃了坐,坐了站,站了又蹲下。他把今天新买的五本漫画书全部码好,按照书脊颜色浅到深排列,又把MP4充好电,再把书桌擦了一遍。这些事做完之后,才终于坐到床边。书包带被拽过的地方有一小段缝线脱开了,裂了个小口。他把书包翻过来,看着那道裂口。

      昨天他跑了。那个叫董超的人——高一的,混世魔王,动不动就跟人打架的那种人——挡在他和赵同学之间,侧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条路。然后他就跑了。不是那种“谢谢你我改天请你吃饭”的跑,是那种“终于有机会跑了我赶紧跑”的、本能的、不带任何犹豫的跑。书包拉链没拉,跑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差点掉出来,他一边跑一边按住书包带,耳边的风声呼呼响。一直跑到巷子口拐弯,他才停下来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没有给那个人道谢。他从来没跟那个人说过话。如果不算灌水房里那些遥远的、隔了三个水龙头的同框的话,他们就是纯粹的陌生人,连名字都不知道。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帮他?他听说过的董超,跟人打架不需要理由,堵在巷子口只是恰好碰上了赵同学而已。不是特意来救他。这个结论松了半口气。但还有半口气堵在那里。因为不管是不是特意来的,那个人侧身让路的那半步是真的。他跑掉的出口,是那个人用半步让出来的。所以那半步应该算一份人情。人情是要还的。这是奶奶从小说到大的东西:别人对你好,你要记得;别人帮了你,你要还。不是欠别人,是做人要有数。他不知道怎么还。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从床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线,和他书桌上方那片墙壁是一个颜色。他站起来,打开书桌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饼干盒,马口铁的那种,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里面是他攒的零花钱——每周一天的伙食费里抠出来一点,攒了快半个学期。他本来打算买一套新出的漫画单行本,攒了好久才存够这个数。他把钱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数。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去超市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到。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进超市之后他站在货架前面,面对一整排薯片、巧克力、饼干、牛肉干,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买什么。他从来没给别人买过东西。给奶奶的不算——那是奶奶,他知道奶奶喜欢什么。但一个高一男生喜欢吃什么?他站在货架前想了很久,每种零食买一样,装满了一大袋。他觉得多总不会错。

      接下来是更难的一步:把东西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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