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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九章 初遇·契约 第九章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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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初遇·契约
余寻从小到大做过很多需要勇气的事。比如初二那年当着全班的面念自己的作文——念到一半发现作文本拿反了。比如高一开学第一天独自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在两百人的食堂里找到一个空位，旁边坐着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他现在要做的事，比那些加起来还要难。
他要去高一教学楼，找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把一袋零食递给他，然后说“谢谢你昨天帮了我”。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排练了无数遍。主语：“我”。谓语：“谢谢”。宾语：“你”。状语：“昨天”。很简单。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句子比这复杂十倍，他能在黑板上写出完整的二叉树遍历算法，他能在考试卷子上用三种方法证明同一道几何题。但他现在连一句话都排练不顺。因为这句话不是对老师说的，不是对同学说的，是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高一的、被全校人叫做“混世魔王”的人说的。而且他昨天跑了。连“谢谢”都没说就跑了。
余寻站在高一教学楼门口，手里拎着那袋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牛肉干、小熊软糖、旺仔牛奶——他把超市货架上每一种看起来能送人的东西都拿了一样。袋子很沉，塑料袋提手勒进他的手指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换了只手。又换回来。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下节体育课谁带球了”。高一的教学楼比高二那栋吵得多。余寻侧身让过一个抱着篮球冲过去的男生，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他不知道董超在哪个班。他只知道董超是高一的。他打算一个班一个班地找——在后门看一眼，如果没看到就换下一个班。这件事在他的社交协议里没有现成的操作手册。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人情要还。董超那半步不是特意给他的，这可能没错。但那个出口是他让出来的，这就够了。
他找到高一三班的时候预备铃刚好响了。走廊里的人开始往教室里涌，只有他逆着人流走到后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把腿翘在桌沿上，椅子往后仰，晃来晃去。校服拉链还是敞着的，里面是那件黑色卫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的棍子，空的，糖已经吃完了。是董超。余寻站在原地，心跳的声音比预备铃还响。他把塑料袋换到右手，用左手敲了敲后门。教室里几个还没回座位的人转过来看他，坐在门口的一个男生抬头打量了他一遍。
“找谁？”
“董超。”
那个男生回头喊了一声：“超哥！有人找！”语气里带着一种“居然有人来找超哥”的稀罕。
董超把椅子放下来，转过头。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余寻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大概不到三秒。然后他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站起来，走到后门口。他比余寻高一点，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你怎么来了”的疑问。
“你来一下”，余寻把袋子举起来。动作很僵硬，像是一个不太会送礼的人严格按照脑内模拟的程序执行了“递出礼物”这个动作。“昨天的事。谢谢。”
走廊里有人在经过，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但董超没注意那些人。他看着余寻——这人今天穿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眼镜片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映出他自己在看我。手指攥着塑料袋提手，指节发白。这个人站在高一教学楼走廊里，拎着一袋零食，说谢谢。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实验——每一步都精确执行，但每一步都怕出错。
董超从袋子里拿了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橙子味的。“就这？”
“不够吗？”余寻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困惑，像是真的在问——他不知道该给多少才够，所以如果不够，他可以再去买。
--------------双是那条并不存在的分割线—------------
董超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人下蛊了。不是那种巫术的蛊，是那种——你看到一只松鼠突然从树上下来，走到你面前，把一颗松果放在你脚边，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你会不会收下。你没法不收。余寻就站在他面前，站得笔直，像是在升国旗。这个人昨天跑得比兔子还快，帆布鞋在巷子里踩得啪啪响，书包拉链都没拉，里面的东西晃得哗啦啦的。今天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还拎着一袋零食。董超靠在门框上。嘴里的棒棒糖是橙子味的？不对，他刚才拆的是可乐味。但没关系。“你知道昨天那些人为什么堵你吗？”
余寻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波动。“他们觉得我清高。”
“那你清高吗？”
“不清高。我只是不会跟人说话。也不想。”
董超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他说“也不想”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自卑，没有辩解，像是在说一个简单的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周五”或者“我会写二叉树遍历”。董超懂了。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处境”的懂。他不需要理解余寻的处境。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理直气壮很有意思——连“不想跟人说话”都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而他竟然觉得这是合理的。
他决定逗逗他。“保护费。”
余寻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多少？”
“你打算给多少？”
余寻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开始翻钱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算自己还剩多少钱。董超看着他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二十，还有一张五十的。他低着头，把钱一张一张捋平。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影子。和昨天在巷子里发抖的样子不一样，今天他的睫毛没有抖。
董超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想收保护费”的那种动，是他不知道余寻真的会去翻钱包。那么大一袋零食也就算了，还真的要继续掏钱。这个人不是不会做人，是太不会做人了。他把余寻拿钱的手推回去。
“不要钱。”
“那要什么？”
“陪我吃午饭。每天。”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是想说这个的。他本来想说“以后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或者“别怕老子罩你”之类的——正常台词他都准备好了。但出来的却是“陪我吃午饭每天”。他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一个人占一张桌子太浪费。食堂桌子不够用，这是合理利用资源。”虽然，但是，好像每次都有几个兄弟一起的。
他越解释越心虚，但是余寻看起来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什么时间？几点？要不要约具体坐标？食堂哪个窗口？”
董超努力压下忍不住的笑。“十二点。食堂二楼。门口。”他不知道这人连吃午饭都要定坐标——又不是在登陆诺曼底。但他也没说不要。他说的是“好”。
余寻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校服拉链还是敞着的，里面那件黑色卫衣上沾着一小块白色的灰，可能是昨天在巷子里蹭的。余寻把他脑子中从“董超”的文件夹里调出来，在备注栏加了一条新的注释：笑起来的时候虎牙会露出来。要求：每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原因待查。可能相关的变量：保护费。零食。他说“那你以后要按时”。
“行。”
余寻走了，脚步不快，但很稳。不像昨天那样逃跑的节奏，是那种任务完成之后的正常撤退。董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有点洗褪色的蓝白校服，书包这次拉链拉上了，袋子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方旭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了，探过头来：“超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人当保镖了？”
“没当。”
“那零食怎么回事？”
“他自己买的。”
“他为什么要给你买零食？”
“感谢我昨天救了他。”
“你不是说昨天不是特意救的吗？”
“不是特意的。但他说是。”董超把棒棒糖咬碎了，“他说是就是。”
方旭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用他并不擅长的脑回路处理这个逻辑。“那你怎么跟人家要保护费？你说‘陪我吃午饭每天’——这是保护费还是约会？”董超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对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棍子空心入桶。“合理利用资源。食堂桌子不够用。”
方旭看着他走回教室的背影，嘟囔了一句：“食堂桌子多得很，上次我们四个人占了八个人的位。”董超没听见，他已经回到座位上了。椅子往后仰，腿翘在桌沿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还是橙子味的。他这个学期吃棒棒糖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以前一天一根，后来一天两根，现在有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就想剥第三根了。他把糖塞进嘴里的时候想起余寻刚才站在后门口的样子，站得笔直，像是在升国旗。说谢谢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来他班上找他，不是来找他帮忙打架的。是来给他送零食的。
方旭凑过来，刚才的困惑显然还没消化完：“超哥，那你昨天那句‘我看他好像没笑’，也是台词吗？”宋知源从旁边飘过，精准地丢来一句话：“超哥，你是不是青春期到了。”
董超把椅子腿放下来，椅子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滚。”方旭耸耸肩。他决定不再问了。毕竟食堂的红烧肉比超哥的绯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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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余寻提前五分钟到了食堂二楼门口。
这个时间是他计算过的：高二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十一点四十下课，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大概需要八九分钟，十二点刚好是人流高峰期。所以他选择十一点五十五到——既能避开最挤的排队潮，又不会让董超等太久。延迟容差控制在五分钟以内，这是对保护协议的尊重。
食堂里人已经不少了。他站在门口，后背靠着墙，尽量减少被来往的人擦碰到的概率。左边是饮料窗口，右边是回收餐盘的传送带，他站在这个三角地带的最角落，像一个等待接头的线人。十二点整，董超出现在楼梯口。校服拉链这次是拉着的——只拉到胸口，里面还是那件黑色卫衣。手里没拿东西，倒是嘴上多了一根棒棒糖。他旁边还跟着三个人——方旭、宋知源、林屿。四个人走在一起，过道自动让开了半米。
董超看到余寻，把棒棒糖拿出来。“你还真来。”语气像是觉得他会爽约。
“约好的。”
“他说‘约好的’，”宋知源模仿余寻的语气，但显然喜剧效果失败了，“超哥，这人比你准时。”
“闭嘴。”董超没回头，直接对后面做了个“你们散开”的手势。方旭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去了隔壁窗口排队。董超和余寻去打饭窗口，余寻端着餐盘走在前面，董超跟在后面。“你今天吃什么？红烧肉没了。”余寻回头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他的餐盘。他今天点的素菜比平时多，白菜和豆腐，还有一碗免费汤。他本来想说“我平常就吃这些”，但说出来的是：“我不太会自己打肉。”
董超没笑。他把自己的餐盘伸过来，筷子一拨，一半红烧肉从自己的盘子滑到余寻的盘子里。动作很快，快到余寻来不及拒绝。“你太瘦了。”
“我BMI在正常范围内。”
“听不懂。吃。”
余寻低头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几块肉。酱红色的，带着油光，上面还沾着一小片八角。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为“保护协议附加条款：荤菜供给”。原因未知。
“你昨天那袋零食，”董超咬着棒棒糖的棍子，“花了多少钱？”
“不到两百。”
“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
余寻没说。
“你攒了多久？”
“一个多月。”
董超把嘴里的棍子拿下来，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以后别买了。保护费就是吃饭。不用加码。”
余寻把饭咽下去。“好。”
他们就这么吃了十二分钟。余寻吃完最后一口白菜，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空碗上。他注意到董超吃饭的速度比他快，但今天吃完的时间和他差不多。大概是因为一直在说话——跟方旭他们隔空喊话，跟打饭阿姨讨价还价，偶尔跟余寻说一两句。他不说话了。余寻也没有找话说。两个人在食堂角落的桌子上，一个吃完了在看窗外，一个在把餐盘里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这个画面余寻后来没有存进记忆库的“重要事件”分类里。但他确实记得。记得那天食堂的窗户是朝南的，正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董超的餐盘边缘画了一道白色的弧线。
走出食堂的时候，董超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看漫画？”
余寻的脚步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兄弟在旁边聊《海贼王》，你耳朵动了。不是那种听到噪音的反应，是那种——雷达锁定的反应。”董超把棒棒糖棍子扔进垃圾桶，“我也看。”
余寻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评估这个信息的真实性和交互可行性。然后他说：“你看到哪一话？”
“东海篇刚看完。路飞刚凑齐五个人。”
“那你还没看到阿拉巴斯坦。”
“好看吗？”
“好看。”余寻说完，又加了一句，语气比平时高了半格，“那一段是整个东海篇的收束，伏笔回收和叙事节奏都很完整。而且——算了，不剧透。你自己看。”
董超站在原地，看着余寻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自己没跟上去。这个人刚才说了一大段话。不是“还行”，不是“嗯”，不是“约好的”，是整整一大段话。会分析剧情结构，会用“叙事节奏”和“伏笔回收”这种词。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只松鼠的了解还不到百分之一。“你周末有空吗？”
余寻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他站在食堂门口，背后是正午的白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线。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棒棒糖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了。他说“你周末有空吗”的时候，语气跟说“保护费”那次差不多，有一点生硬，又有一点莫名的认真。
“有。”
“那你要不要去看漫画？”
“在哪看？”
“我家？学校？你挑。我都可以。”
余寻看着他。他也在看余寻，手里的空餐盘还端着，忘了放在回收传送带上。余寻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为“待处理”。但他在归档之前，先回了两个字：“好。”
食堂外面的操场上有体育生还在训练，哨声和跑步的口号声远远传来，混在港市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背景音。余寻端着空餐盘走回回收窗口，把盘子放在传送带上。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他想起刚才董超把红烧肉拨给他的时候，动作很随便，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但余寻知道自己是第一个人。因为方旭看到了，嘴巴张得能吃进一颗鸡蛋。他决定下次也帮董超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还人情，就是做了也不亏。
下午第一节课，余寻在笔记本右下角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穿着校服，拉链敞着，嘴里叼着一根棍子。旁边标注：董超。特征：吃糖频率异常。保护协议执行情况：良好。附注：周末看漫画。新番更新日。待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