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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十一章 棒棒糖与防风林 第十一章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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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棒棒糖与防风林
周一中午，食堂二楼。
余寻端着餐盘站在门口，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他在心里默数——不是数时间，是数今天食堂的人流量。十二点整是峰值，窗口排队人数平均每列十二到十五人，找座位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四十。他选择十一点五十七分到，刚好卡在峰前缓冲带，这是经过多次试错后得出的最优解。他靠在门口右侧的墙上，餐盘端得很平，白菜和豆腐在格子里没有移位。他在等董超。
高一的教学楼比高二远一层楼的距离，下课后董超需要穿过操场才能到食堂。余寻算过，最快需要四分半。他没有看手表，只是每隔一会儿往楼梯口看一眼。第三次看的时候，董超出现了。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那件黑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身后跟着方旭，方旭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还在不停说话。董超在楼梯口跟他分开，往余寻这边走过来。
“你又提前。”
“三分钟。不多。”
董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两人一前一后去打饭窗口。队伍在缓缓前移，菜盆的热气从玻璃隔板后面冒出来，模糊了打饭阿姨的脸。轮到董超的时候他看了看今天的菜色。红烧肉还剩小半盆，他把餐盘递过去，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红烧肉，多打点。”
“同学，一份就是一份。”
“我知道。多打的那份算我下次少打。”
打饭阿姨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抖了抖，多给了两块。董超端着餐盘往旁边让开。轮到余寻的时候，他照例点了白菜和豆腐。打饭阿姨的勺子干净利落，白菜一勺，豆腐一勺，不多不少。余寻正准备去端免费汤，董超已经把餐盘伸过来了。筷子一拨，几块红烧肉又划进他的格子里。
“今天多了。”
“你吃就是。打饭阿姨今天手抖。”
余寻低头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肉，没说话。他跟着董超往角落走，两人的桌子是固定的——靠窗第二排最里面那张，四座，但通常只有他们两个人。方旭他们坐隔壁桌，隔着一条过道。坐下之后余寻开始吃。吃了几口，他抬头看了董超一眼，又低下头。
董超正在啃一块肥肉相间的肉，啃得很认真。手指上有油，他用纸巾擦了擦。余寻想起了什么。“那个——”
“嗯？”
“你昨天垫付的漫画钱。我算过了，按我每月的漫画预算，下个月初还有。到时还你。”
“不急。”
“要还的。你帮我挑葱花，帮我挡太阳，还帮我买漫画。这些都应该还。”
董超把肉咽下去。“你这个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余寻不知道他后半句是什么，不是生气，是那种——找不到合适的词就只能用这几个字先占个位置。他低头继续吃饭，把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今天吃饭时他发现自己比平时多夹了好几次菜。不是刻意的，就是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肉，觉得不吃完好像对不起董超。他不会说“谢谢你每次都给我肉”，但他可以把它吃完。
吃完饭，两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窗口。走过操场的时候，董超忽然放慢了步子。“那个漫画——路飞打完那个用沙子的了没？”
“还没。那个BOSS是自然系，物理攻击对他无效。路飞在想办法找他的弱点。”
“什么弱点？”
“水和沙子的关系。”
“水能浸湿沙子。”
“对。水能让沙子变重，不能流动。”余寻说完停了一下，发现自己又在分析剧情了。他看了一眼董超，董超正望着他的脸。
“你继续。”
“继续什么？”
“刚才不是还在说沙子和水的关系？”
“怕你觉得无聊。”
“不无聊。”董超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虽然前面你刚才说的有些东西我确实没看懂，但你说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和平时不一样。”
余寻把脸转回去。阳光从操场边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眼睛发光是什么意思——那是漫画里的画法，现实中的人眼睛不会发光。但董超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至少对他不会。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测一千米。
余寻的成绩一向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他跑不快，不是体力的问题，是节奏的问题。每次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呼吸频率会乱，一乱就岔气，一岔气就只能用走的。今天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呼吸又乱了。操场边上有人在喊加油，不是对他喊的。他低着头盯着跑道，脚下的白线一截一截往后退。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余寻！跑完我给你棒棒糖！”
是董超，站在双杠旁边，手里举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在阳光下挥了挥。方旭在旁边笑了一声，被他瞪回去了。余寻看着那根棒棒糖，橙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继续跑。没有加速，但也没有停。两分钟后他过了终点线，比及格线快了不到三秒。老师按下秒表，说“刚好”。
余寻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在跑道上。董超从双杠那边走过来，棒棒糖已经拆好了，直接塞到他手里。“橙子味。比你上次给我的那个牌子好。”
余寻握着棒棒糖，手心全是汗。他喘匀了气才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橙子味，确实比他上次买的好。“谢谢。”
“别谢。这也是保护费。”
“我不是你的被保护人吗？为什么是我收你东西？”
董超被问住了，愣了一下。“那就——陪吃饭的附带福利。”
余寻想了想，点了下头。这个理由在他的逻辑框架里是成立的。他把棒棒糖含在嘴里，橙子味慢慢化开，和汗水混在一起，咸甜咸甜的。
放学的时候董超照例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余寻走在靠墙那边，董超走在靠马路那边。十一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梧桐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董超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时短。像是在拉长这段路。
“余寻。”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有。”
“那再去看漫画？”
“上次那三本你还没看完。”
“看完了。上周日看完的。”董超把棒棒糖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挺好看的。看到阿拉巴斯坦篇最后路飞打败了那个用沙子的，你上次说的水和沙子的关系，最后靠的是路飞自己的血。”
“血里有水。他用血打中了那个用沙子的。你看到那里了？”
“看到凌晨。”
余寻没再说话。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一个会在凌晨看漫画到深夜的人，一个会在操场边上举着棒棒糖喊加油的人，一个每天把肉分他一半的人。这些行为在他的数据库里暂时还没有命名。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余寻忽然停下脚步。梧桐树还站在那儿，树下堆着一圈落叶，金黄的，枯褐的，被风吹得窸窣响。董超也停下来，低头看他。
“怎么了？”
“我想去看防风林。”余寻说。然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要去一个地方。“学校后面那片，以前我一个人去。有白鹭。”
“现在去？”
“周末也行。”
“那就现在。来得及。看完送你回来。”
董超说“那就现在”的时候，语气和说“保护费”那天一模一样，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干脆利落。他转身往学校后面的方向走。余寻跟上去。两个人穿过梧桐树影，穿过老街的石板路，穿过放学后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夕阳在他们背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低的那个走在靠墙的一侧。以前他一个人走这条路。现在是两个人。余寻在心里把今晚的日落归档为“保护协议执行以来的第不知道多少天”，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标注：“今日新增：防风林”。标签的颜色还没选好。他在考虑加一个新标签——“重要”。
防风林在学校北面，是一片窄窄的白杨林带，夹在围墙和一条废弃灌溉渠之间。因为没什么人去，杂草长到膝盖高，白杨树倒是笔直地往上窜，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余寻带着董超从围墙缺口钻进去，熟门熟路地踩过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小径。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董超跟在他后面，用手拨开一根扫到脸上的树枝。
“开学第一周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用排除法。”
“你这脑子，”董超不知道是钦佩还是别的什么，“能分一点给社交吗。”
“社交的算法复杂度太高。不划算。”
董超没接话。他们已经走到林子深处一片小小的空地，正好对着落日。余寻停下来，指着远处：“那边。”
白鹭。几只白鹭从灌溉渠那边飞起来，白翅膀在橙红色的天幕上缓慢扇动。落日的余晖穿过白杨树的光秃秃的枝丫，碎在他们脚边。余寻仰着头看白鹭，嘴里的棒棒糖还没吃完。董超站在他旁边，没看白鹭，在看他。白鹭飞远了，隐进暮色里。林子里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余寻。”
“嗯。”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来吗。”
“嗯。”
董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像做了个决定。“那我以后每次都跟你来。”
余寻转过头看着他。他在看那几棵最高的白杨树，耳朵尖有一点红。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好。”他说。
回程的路上天色暗得很快，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小区门口时梧桐树下已经只剩路灯的冷白光。董超站住了，“到了。”
“嗯。”
他转身要走，余寻叫住了他。“董超。今天的一千米——你说的那句棒棒糖，不是保护费吧。”
轮到董超没说话。
“陪吃饭的附带福利也解释不通。因为那是在操场，不是食堂。”余寻的声音不大，有一贯的平稳，“逻辑链条缺一环。”
董超看着他。这人站在路灯下，站得比平时直，眼镜上映着一点光，看不清眼睛。他说“逻辑链条缺一环”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很，也不知道是在问还是在陈述。董超把空了的棒棒糖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揉了一下，没有扔。“那你觉得是什么。”
余寻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和‘陪吃饭’不一样。和‘挡太阳’也不一样。和‘葱花’也不一样。”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数据，“和林子里你说的那句话，有点像。”
董超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走吧，风大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周五还是十二点。”
“好。”
余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白杨树的尽头。他转身进了小区，上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回到房间他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叫“董超”的文档里加了一条：“今日新增：操场棒棒糖。分类：未知。备注：与保护费无关。与‘每次都跟你来’属同一类别。类别名待定。”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加了一行字——
“类别建议：重要。”
窗外老街的路灯亮了一整排，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静静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