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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章 漫画与坐 第十章漫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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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漫画与坐
周六早上,余寻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不是闹钟定的——他的生物钟固定在七点零五分,误差不超过三分钟。今天他是自己醒的,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看窗外。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干净的白线,说明今天没有雾,能见度高,适合外出。他把被子叠好,走到书桌前坐下,没开电脑,没翻漫画,只是把桌上那几本《海贼王》单行本按顺序排了一遍,又把MP4充好电放进口袋里。他对着桌面上的书脊发了会儿呆——他在确认今天的行程坐标,计算从家到书店再到董超家的最优路线。他做过类似的事:用排除法定位全校最不可能有人经过的角落,用食堂错峰数据建立过完整的窗口评估体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为了规避社交,而是为了赴约。这个区别在他的系统里属于重大事件。
他换好衣服走下楼梯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擦桌子。
“今天不是周六吗?要出门?”
“嗯。去书店。”
“和同学?”
余寻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含糊地“嗯”了一声。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桌子,什么都没问,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趋势。余寻没有注意到,他正在确认钱包里还剩多少钱——上次买完那袋零食之后他重新调整了预算,把新一季漫画的购买优先级降低了,但如果只是买一两本,应该还够。
他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董超已经在那里了。
校服没穿——周末不用穿校服。董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不久。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靠着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正在用鞋底碾地上的一片枯叶。看到余寻,他把棒棒糖拿下来。
“早。”
“早。你提前了十二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提前了?”
“我算了你从家到这里的距离。步行速度按成人平均五公里每小时计算,你家到这里的距离大约八百米,需要走九到十分钟。你说你八点出门,现在才八点零三分。所以你提前了至少十二分钟。”
董超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平时跟人说话都这样?”
“哪样?”
“像在报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有用。”
“有用。”董超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转身就走,“但不是每个跟你约好的人都会提前。下次别这么早下来。”
余寻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一块亮一块暗,像在走一条用阳光铺的铁道。“可是你也提前了。”他说。董超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拍。
书店在老街尽头,两层楼,一楼卖教辅,二楼是漫画和小说。余寻第一次来这里还是初中,那时候他站在二楼角落里看到《海贼王》的封面——路飞站在千阳号的船头,身后是蓝天和白云——他在书架前面看了整整半小时,最后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把那一册买下来。从那以后,每次周末有空他都会来。今天他带了一个人。
推开书店玻璃门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这个每周都来的眼镜男生,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穿深蓝卫衣的高个,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报纸。
余寻径直往二楼走。楼梯很窄,踩上去木板会吱呀响。二楼的空间不大,三排书架挤得满满当当,靠窗那排全是漫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最上面那层书脊上,把《海贼王》几个烫金字照得微微发亮。
余寻走到那排书架前。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东海篇、阿拉巴斯坦篇、空岛篇——他闭着眼都能找到每一册的位置。他抽出阿拉巴斯坦篇的第一本,翻开,确认是今天要买的,又抽出第二本,再抽出第三本。他把三本书摞在手里,转身。董超站在他身后,没在看书架,在看他。
“你挑好了?这么快?”
“我提前查过库存。这三本是我还没买的。位置在第三排左起第七到第九本。”
董超眨了眨眼。“你连书店哪本书在哪都知道?”
“我每周都来。”
“每周?”
“嗯。”
“一个人?”
“嗯。”
董超沉默了一下,把他怀里那摞最上面的一本拿过来,翻开。“这个好看吗?”
“阿拉巴斯坦篇是整个东海篇的收束。伏笔回收和叙事节奏都很完整。”
“说人话。”
“……好看。”
董超把书合上,放回余寻怀里。“那就买。我也买一本——你把第一本给我找出来。从头看。”
余寻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阿拉巴斯坦篇的第一册,递给董超。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不是递书给别人,是在这个书架前拿书。但以前他拿书是给自己,今天是递给别人。
董超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余寻。“你以前周末都是一个人来?”
“嗯。”
“一个人买完书就回家了?”
“有时候去那边靠窗的位置坐着看。”
“看多久?”
“看到书店关门。或者看完一本。”
董超把书夹在腋下,转身往楼梯口走。“那今天也看到书店关门。两个人。”
余寻拿着那三本书站在原地,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手里的书脊照得发烫。他跟上董超,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收银台付钱的时候,老板多看了董超一眼。“交朋友了?”
余寻没来得及回答,董超先开了口。“是保护费。”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又把自己的那本和余寻的三本一起推过去。“一起算。”
余寻想说他可以自己付,但董超已经把钱递过去了。余寻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为“保护协议附加条款:漫画购买费用由保护方承担”,然后又划掉了。不是保护方,不是。他暂时没有合适的分类。他把手里攥着的钱放回口袋,说:“下次我请你。”
董超回头看了他一眼。“请什么?”
“午饭。或者别的。你想吃什么?”
“你还当真了。”董超把那本阿拉巴斯坦篇塞进卫衣口袋里,口袋太小,书脊露在外面。他又把书抽出来,拿在手里。“走吧。”
--------------叕是那条并不存在的分割线—------------
董超其实一大早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的,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爬起来刷了牙洗了脸,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两下。又抓了两下。然后把抓上去的头发拍下来。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姐姐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让董超后背发凉。
“你穿成这样要去哪?”
“书店。”
“你?书店?”姐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整个人从沙发里坐起来,“你上次去书店是几年级?五年级?去买《小哥白尼》?”
“关你什么事。”
“买什么书?《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校霸》?还是《棒棒糖品鉴大全》?”
董超决定不理她,走到玄关换鞋。姐姐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董超,你头发是不是抓过了?”他系鞋带的手一顿,然后用力把鞋带勒紧。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是故意的。因为他想看看余寻是不是真的会准时——他知道余寻会准时,但他还是想自己先到。站在梧桐树下面等人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以前等人的唯一场景是等方旭他们一起去堵人,那种等不需要耐心,只需要站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在等一个会提前算好他步行时间,会把“谢谢”和“保护费”都当正事办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把鞋底那片的枯叶碾了又碾,碾到第三片的时候,余寻出来了。
现在他们正走在去书店的路上,梧桐树的影子从脚下滑过去。余寻走在靠墙的一侧——不是董超安排的,是他自己走到那边的。董超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往马路那侧靠了半步。和放学送他回家时一样。
书店二楼的漫画区比董超想象中要小,但余寻站在书架前面的时候,整个人像到了自己家客厅。他找书的速度快到像脑子里装了个GPS——第三排左起第七到第九本。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气温十二度”一模一样。董超觉得好玩。这个人能把书架坐标背下来,但不会跟收银台老板多说一句话。
他把自己的那本漫画塞进口袋又抽出来,因为塞不进去。后来拿在手里,挺厚的,他翻了两页。字多,图少,不是他平时会看的那种——他平时看的漫画大多是打架的,每页都有爆炸特效。这个不是。这个有一页画着沙漠里的城市,两个人站在钟楼顶端看向远方。
“这是谁?”他指着高一点的那个人。
“路飞。他为了救一个国家在战斗。”余寻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是他的伙伴。他们相信他能赢。”
“他能不能赢?”
“能。但会很惨。”
董超把书合上。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余寻缩在花坛边,被三四个人围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需要有人挡在前面。现在他觉得,这个人大概不需要。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请别人站到他旁边。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老街的店铺都开了门,包子铺冒着白汽,水果摊的喇叭在喊“海南香蕉十块钱三斤”,修自行车的大爷蹲在路边敲链条。董超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余寻走在靠墙的一侧,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前面那家面馆,”董超指了指街角,“牛肉面还可以。去不去?”
“好。”
他们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被晒蔫了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树影在桌上晃来晃去。
面上来了。余寻低头吃面,吃得很慢,董超注意到他先把面里的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碗沿上。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这个人连挑葱花都跟做实验似的精准。
“你不吃葱?”
“嗯。”
“那你刚才不跟老板说?”
“每次说老板都会反问‘不吃葱怎么不早说’,然后我已经走过去了。再走回去说需要额外的交互成本。挑出来更高效。”
董超把筷子伸过去,把他碗沿上那排葱花一颗一颗夹到自己碗里。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吃。“下次你怕跟老板说,我来说。”
余寻看着自己碗沿上被清理干净的葱花。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吃葱?”
“吃。”
“那你之前没加葱。”
“忘了。正好你挑出来给我。”
余寻低头继续吃面。后来他发现余寻在看他,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看,是那种余光扫过、以为他没在注意的看。他假装不知道,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放到余寻碗里。余寻没拒绝,低头把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余寻的耳朵尖红了。很淡,从耳垂开始,慢慢洇到耳廓边缘。董超把碗里的面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多吃点。太瘦了。”
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明显偏西了,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暖烘烘的。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拐过一个街角时,余寻忽然停住了。
街角那家杂货铺门口挂着一面小旗子,蓝底白字写着“漫画新品到店”。余寻站在那面旗子下面,看着玻璃柜里摆着的几本漫画,眼睛亮了。董超第一次知道“眼睛亮了”不是修辞——是真的会亮。像有人在镜片后面拧开了一盏很小的灯。余寻的手指在玻璃柜上指了一下——“这本。是我追的另一个系列的。”
“买。”
“这个月的预算已经花完了。”
“你有预算?”
“每个月漫画预算占零花钱的——算了。下个月再来买。”
董超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自己剩下的零花钱。还好够。他走进杂货铺,指着那本漫画,把钱拍在柜台上。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余寻,什么都没说。董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漫画,递给余寻。“下个月预算够了还我。”
余寻接过书,低头看着封面。封面上的主角举着一把大得离谱的剑,背景是裂开的天空。他把书握在手里,握了很久。“谢谢。”
“别谢。要还的。”
“好。”
董超知道他会还的。不是因为余寻在意钱,是因为余寻把“欠”和“还”都当正事办。而他愿意让余寻欠着,因为欠了之后,下次还要见面。
--------------反正就是那条并不存在的分割线—------------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董超说“送你回去”。余寻说不用,董超已经往前走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橙黄色的,从人行道这头一直铺到那头,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色调。董超站住了。
“到了。”
“嗯。”
余寻抱着三本漫画——不对,是四本。还有一本是董超帮他付的,下个月预算够了要还。他站在小区门口,怀里抱着四本书,看着董超。董超也看着他,棒棒糖在嘴角换了个方向,又换回来。
“周一食堂见。”
“好。坐标不变。”
“什么坐标?”
“食堂二楼门口。十二点。”
董超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什么奇怪的笑点又不太想承认的笑。“行。坐标不变。”他转身走了,深蓝色卫衣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走出去了几步,又转回来。“周一中午等我,别提前去。食堂高峰期挤。”
“等你不是也在高峰期里吗?”
“不一样。两个人挤比一个人挤安全。”
余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尽头,抱着书往楼道走。走进电梯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四本漫画——三本是自己的,一本是董超帮他付的,要还。他把书按高矮重新码好,最上面是那本新买的。封面上的主角举着大剑站在裂开的天空下,旁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想起董超在书店二楼说“今天也看到书店关门,两个人”,想起他在面馆里把葱花一颗一颗夹走,说“下次我来说”。他把书在怀里抱紧了一点。
回到房间,余寻照例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饼干盒。他把今天剩下的零钱放进去,数了数,又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漫画一本,董超垫付,下次还。然后把那本新漫画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斑,忽然想起一个场景:在书店二楼窗前坐下的时候,董超坐在他旁边,比他高一点,肩膀刚好挡住从窗户漏进来的那一道刺眼的反光。他没说“你挡光了”。董超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挡了。但那一页他看得特别清楚。
他把这件事写在今天的日记里,只有一句话:今日光照条件良好。阅读效率提升。原因待查。
窗外老街的灯次第灭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静止了。
--------------哦,是那条并不存在的分割线—------------
董超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换鞋,把那本阿拉巴斯坦篇扔在沙发上。姐姐还窝在沙发上,从手机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漫画,又看了一眼董超。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你怎么又在吃糖”的嫌弃,是那种董超最怕的、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的表情。
“你出去一整天,就买了一本漫画?”
“嗯。”
“你不是不爱看漫画吗?”
“现在爱看了。”
“跟谁去的?”
“没谁。”
“余寻?”
董超的手僵住了,玄关走到客厅的三步路,他停在了第二步。姐姐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你真棒”的亮,是那种“我嗑到了”的亮。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都顾不上放下:“等等等等——是那个你开学就注意到的、安静得像松鼠的、每天中午陪他吃饭、放学送他回家的那个‘没谁’?是不是你提过一次的那个?学霸对不对?戴眼镜对不对?是不是那个你说‘他不是不跟人说话只是不想’的那个?”
“我没说那么长。”
“你没否认就是承认了。”
董超拿起沙发上的漫画往自己房间走。姐姐的声音追在身后:“董超!你书架上有多少本漫画?有一本吗?你跟人家去书店买漫画?你这是去买书还是去——”
门关上了。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污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他听到姐姐在客厅里还在激动的跟谁发消息。他闭上眼睛。这小子一点戒心都没有,付钱的时候把自己预算都算得那么清楚,不知道别人替他付了之后他这个月吃饭怎么办。董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算了,明天回学校再想。反正食堂的红烧肉他吃不完。分他一半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