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十七章 草稿箱 第十七章草 ...
-
第十七章草稿箱
董超把电话挂了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还没来——后来他才知道，他的三个室友里有两个人是大二才搬进来的，还有一个干脆申请了校外住宿。现在这间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只有他、一张空床、三张空桌，和窗外港市九月的夜风。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姐姐连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恼羞成怒了吧”，第二条是一个“我懂的”表情包，第三条是“草稿箱里的话记得当面说”。他把第三条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来。天花板很白，白到无聊。
他想起去年在海边。那时候他还没高考，每天埋在卷子里，唯一的盼头是周末和余寻打个电话——不对，是余寻接他的电话。每次打过去，余寻接得很快，但说话很慢。“嗯。”“还行。”“食堂今天有红烧肉。”董超能从这些单字里拼出他一整天的状态——“嗯”说明今天没有烦心事，“还行”说明最近没有大考，“食堂今天有红烧肉”说明他心情不错。方旭要是知道他能从一个“嗯”字里分析出那么多东西，大概会以为他被夺舍了。
他现在就想给余寻发消息。不是“明天中午吃什么”那种消息，是“我今天跟我姐说我喜欢你”那种。但他没发。因为余寻现在还听不懂。不是不想听懂，是余寻的接收器还没调到这个频段。他得慢慢调，不能像打架一样直接冲上去。追人不是堵人，不能把人堵在墙角里非要一个答复。
他翻了个身，想起高三填志愿那天。志愿表摊在桌上，他爸坐在对面，表情介于严肃和困惑之间。“港大法律系？你那个分数够是够了，但你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
“那你早就有计划？”
“嗯。”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高二。”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把志愿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行。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然后签了字。董超当时想，他爸大概以为他说的是职业规划。其实不是。他说的是余寻。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姐姐又来催他当面表白，拿起来一看，是余寻。只有一行字：「明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你上次说想吃。」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余寻大概比他以为的更在意。不是那种“我喜欢你”的在意，是那种“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的在意。“上次”是上个学期。上个学期他在食堂随口说了一句“港大食堂的红烧肉好像没有我们高中那边的好吃”，余寻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他自己都忘了，余寻记住了。这个人会用排除法定位秘密基地、会把漫画按色系排列、会背诵每一本漫画在哪一排哪一层，这些他都知道。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余寻也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像他记录余寻的作息一样，余寻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他。
他打了一行字：「好。十二点。食堂二楼门口。坐标不变。」发送。然后他把今天在草稿箱里存的那句话又打开看了一遍——“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余寻。从头到尾，只有余寻。”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不是现在。但快了。
宿舍楼下有人在放歌。不是什么流行曲，是那种粤语老歌，调子很慢，被夜风切成一段一段的。董超闭上眼睛。明天中午十二点他要去食堂二楼门口，他最喜欢的红烧肉，那个人会站在队伍的第三个窗口前面，端着餐盘，说“你提前了”。
新生报到第二天，董超起了个大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根本没设闹钟。他是被自己脑子里那根“今天中午要见余寻”的弦给弹起来的。
洗漱完他站在衣柜前面想了整整两分钟要穿什么。最后选了白T恤和牛仔裤——和昨天一样。不是没衣服换，是他觉得昨天那套余寻看到了，没说不好看。余寻对视觉数据的评估标准他很清楚：没说“不行”就是通过。方旭要是在这里大概会翻白眼：“你追人追到连衣服都要让人家评估——”但他就是愿意。他愿意把所有东西都摊开来让余寻看，包括自己挑衣服的逻辑。
上午他去了法学院的新生入学讲座。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在念法条。旁边的人都在记笔记，董超也在记。他记的不是教授说的课，他记的是“下午两点去图书馆办借书证”“明天九点要去体检”“周末之前把选课系统摸清楚”。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余寻的课表。找时间问他。”讲座结束之后他第一个冲出教室。手表显示十一点四十。从法学院教学楼走到食堂需要十分钟，他提前二十分钟出发，不是因为怕迟到——他从来不会在去食堂这件事上迟到。是因为他想在食堂门口多站一会儿。站在那个位置上等他，看到他从楼梯口走过来的样子，听到他说“你提前了”。这件事能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好。
他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余寻还没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楼梯口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被同伴拽走了。他没注意。他在想余寻。
然后余寻从楼梯口走过来了。穿着那件洗到领口有点松的T恤，背着那个肩带磨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漫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预期位置上。看到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提前了。”
董超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你也提前了。”
“我算过时间。从计算机系楼到这里步行最快速度是——”
“八分半。你上次说过。”
余寻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数据。然后他说：“红烧肉窗口排队人数目前是七个。现在去的话大概要等四分半。你饿吗。”
“饿。”
“那走。”
他们一起去窗口排队。董超端着餐盘跟在余寻后面，轮到他们时打饭阿姨果然给了他一勺红烧肉。他回头看了余寻一眼——余寻的餐盘里还是白菜和豆腐。他把红烧肉拨过去一半，动作和高中时一样，力度一样，拨过去的位置也一样——盘子右上角，离米饭最近的位置。余寻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你每次都这样”。他只是低头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几块肉，然后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对面空座位上忽然多了一个人。邬昊，端着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董超盘子里少了一半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余寻盘子里多出来的那几块。什么都没说，低头吃自己的饭。但董超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笑。
“你是邬昊？”董超问。
“嗯。”
“余寻说你很会算账。”
“他说的？”
“他说你把Sun给你买的每一杯奶茶都记在表格里。”
邬昊放下筷子，用一种被揭了老底但面不改色的表情看着他。“那是以前。现在不记了。”
“为什么不记了？”
邬昊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出去几步，回过头说：“你不也没算过给他夹了多少次肉。”
邬昊走远了。董超转头看着余寻。余寻正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没有看邬昊的背影，也没有看董超。
“你数过吗。”董超问。
“什么。”
“我每次给你夹肉——你数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会夹。不用数。”
董超把这句话收在心里，贴上标签：“不用数的承诺”。和“每次都跟你来”、“守好他的小天地”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他把盘子里剩的最后一块肉也夹过去，余寻没有说不要。他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午饭后两人走出食堂。操场那边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远远地能看到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在跑圈。
“你下午有课吗。”余寻问。
“没有。明天才开始。”
“那要不要去看我的基地。”
“什么基地？”
“大学版的。我在宿舍床位围了床帘。和以前的零号基地功能类似。但空间更小。只有一坪。”
董超站在原地，看着余寻站在梧桐树荫底下等他回答。一坪的基地，比高中那个平台还小。但那个人还是愿意让他进去。“走。”
余寻的宿舍在四楼，门牌413。董超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看到两张空床，一张属于那个叫Sun的，一张属于还没回来的交换生。邬昊的桌子整整齐齐，桌上的电脑已经不见了。余寻的床在靠门的位置，深灰色帘布从床沿垂下来，拉得严严实实。
余寻拉开床帘一角，脱了鞋，盘腿坐在床垫上。然后他抬头看着董超，犹豫了一下——犹豫的时间很短，但董超捕捉到了。“你可以上来。”
董超脱了鞋，踩上脚踏。床垫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很近的距离。帘子没拉严，外面漏进来一线日光灯的白色。帘子里满是漫画和代码书和充电宝，枕头边上放着他的MP4。
“和高中那个基地像吗。”
“像。”董超靠着墙壁，“少了粉笔画的小人。”
“墙上没法画。但我画在笔记本上了。”
“什么笔记本？”
“数据结构课的。右下角。画了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帘子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远远的听不太清。董超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他忽然想起开学前填完志愿时那些想说的话。那时候他在姐姐的车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家，心想以后他不在老家了，他在港市，和余寻在同一个城市，不用再隔着电话猜对方今天是好还是不好。那种感觉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他知道了——就是这样。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不说话也可以。
“余寻。”
“嗯。”
“以后每天中午都在食堂见。我课表拿到就跟你对时间。”
“好。”
“你周末有空的话——我们去书店。我把《海贼王》剩下的补齐。”
“好。”
“还有——算了今天先说这两样。”
余寻侧过头看着他。他似乎感知到了他今天已经比平时多说了很多话还没走。他顿了顿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翻枕头旁边的MP4。“要看新一集吗。”
“看。”
屏幕亮起来。动画开场曲的声音从一只耳机传到另一只——余寻分给他的是右耳。窗外港市的阳光落在床帘上，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他在心里把今天放进那个叫“重要”的文件夹里。以后多了一个固定行程：周末去书店。剩下的以后慢慢说。他不急。反正所有的话都存着，在草稿箱里，在每一次多夹的红烧肉里，在“明天见”和“坐标不变”之间，总会一句一句让他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