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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一 挚友与男朋友的区别 番外一 ...

  •   番外一 挚友与男朋友的区别

      董超发现自己和余寻同居之后,生活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

      早上各自起床,他洗漱完去厨房,豆浆机已经在响了。余寻把油条从烤箱里夹出来放在他盘子里,两人面对面吃完早餐,换衣服,出门。在地铁站分开的时候,余寻往科技园方向走,他往中环方向走。晚上谁先到家谁先开灯,洗碗机里的碗轮流拿出来摆好,茶几上两个马克杯挨着,沙发上是那条从宿舍带过来的旧毯子。睡前余寻在左边看漫画,他在右边翻案卷,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关灯之后,一人一床被子,枕头并排,呼吸慢慢同步。

      和以前一样。

      董超不是觉得不好——他觉得太好了。好到他每天醒来都要先确认一下旁边那颗后脑勺还在不在,好到他每次下班走到楼下看到落地灯亮着都觉得胸口有东西在膨胀。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他和余寻的关系,从挚友升级成了男朋友。这个升级是他说出口的,余寻也回了“好”。但“男朋友”这三个字在余寻的系统里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不太确定。

      从同居第一天起,他就开始试探。先从上下班路上的牵手开始。那次下班在地铁站出口碰头,两人并排往回走,董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一下余寻的手背。余寻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碰在一起的手指,没有躲。他说:“你在校准体温。”

      “……不是。”

      “那是测试握力?”

      “也不是。”董超把他的手指全部扣进自己指缝里,“就是想牵。”

      余寻沉默了一会儿。“好。你的握法比上次在山腰公园更用力。持续时间更长。结论:不是在测试。”他也收紧手指。从那天起,每次一起走路,余寻会自动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张开,等着被他扣进去。

      过了几天,董超又试探着加了拥抱。早上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余寻站在旁边背双肩包。他换好鞋站起来,忽然伸手把余寻拉过来抱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几秒,然后他松开手,假装很淡定地去拿鞋柜上的钥匙。

      “你刚才在测什么。”余寻问。

      “不是测。是出门前抱一下。”

      “好的。明天我也会。”

      第二天早上,余寻换好鞋,站在玄关等他把钥匙拿好,然后张开手臂。“今天的拥抱。温度正常。”董超把他拉过来,这次抱得比昨天久了一点。

      再后来是早安吻。也不是什么很正式的吻——有天早上余寻刚睡醒,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坐在床边发呆。董超从洗手间出来,路过他旁边,低头在他额角轻轻碰了一下。余寻眨了眨眼。“刚才是什么。”

      “早安吻。”

      “需要回应吗。”

      “你愿意的话可以回应。”

      余寻想了想,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也在同样的位置亲了一口。动作很准,力度很轻,和他做实验时加试剂的精度差不多。董超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这个人连亲都是按操作规程来的。

      后来早安吻和出门前的拥抱变成了固定流程。牵手也是。他如果开口说“今天可以多抱一会儿吗”,余寻会多停留几秒。他如果说“今天还没牵手”,余寻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要求什么,余寻都照做。但也只限于此。那个人仍然把所有亲密行为当成新的交互协议,每条协议都有触发条件和执行标准。执行完成之后,他会松开手,退回去,继续做下一件事。董超有时候觉得他是在和一台精密的人工智能谈恋爱。这台AI比他聪明,也比他柔软,只是所有的指令集都还没装上。

      他决定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那天是周六。两人的休息日难得撞在了一起,没有加班,没有周报,没有早课。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出去吃了顿大餐——余寻说上周食堂窗口换了师傅,董超说那这周打牙祭。下午去看了场电影,余寻选的片子,讲一群程序员在太空站上修服务器。董超看不太懂,但他发现余寻会在某个设定被科学界证实过的地方小声说一句“这个是对的”,然后他的眼睛会亮。电影散场后他们在商场里逛了逛,董超给姐姐挑了条围巾,余寻在旁边的书店里翻到一本新番。晚上回家,两人洗了澡,躺在床上。灯关了,只有那盏落地灯调到最低的暖黄档。窗帘没拉全,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在床脚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余寻拿着漫画翻来翻去,但没翻进去。因为董超正握着他的一只手,一点一点地摩擦。从指尖到指节,从指节到掌心,每一条指纹的沟壑都被他的拇指慢慢描过。那只手在董超手里摊着,不躲,也不收——像是被一只大型犬用鼻尖抵着心口,不知道他下一个脚印要落在哪里。

      “你知道挚友和男朋友的区别是什么吗。”董超的声音很低,混在落地灯变压器的细微嗡鸣里。

      余寻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在备忘录里给挚友和男朋友分别建过文件夹,列过定义、特征、相关变量。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董超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没有停。他的拇指正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的痣,他自己从没注意过。董超在极近的距离里把这颗痣描了一圈。他忽然觉得自己备忘录里那些定义全都没用。

      “那你知道哪些事是男朋友能做而挚友不能做的吗。”董超又问。

      余寻放下书,看着他。董超靠得很近,从枕头上半侧着身,那根还没拆的棒棒糖放在床头柜上,和两个马克杯排成一排。他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我又被你打败了”的笑意,是很认真的、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神。

      “可以出生入死。”董超开始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准备了很久但一直没机会用的草稿,“可以为了挚友牺牲自己的利益。可以把自己的红烧肉都分给他,可以在他被人堵的时候站在他面前,可以每天中午不管多忙都去食堂陪他吃饭,可以每天半夜去帘子里看他睡着了没——这些你以前都算在挚友的权限里。但‘挚友’没有涵盖全部。有些权限我还没从你那里拿到过。”

      他顿了顿。

      “比如你刚才在想的是不是该把早安吻的频率也写进手册,但我想的是你头发的味道。比如你上次对着我的手说体温偏高——不是体温,是心跳。每次牵你,每次抱你,每次你在玄关张开手臂等我,我都会心悸很久。你不是正常范围内的偏高,是超标。从巷子里那天就超标了。”

      余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董超的手停在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余寻把手放在他嘴上,食指和中指轻轻压着他的嘴唇,掌心贴着他的下巴。

      “别说了。”

      董超闭嘴了。他看见余寻的睫毛在暗光里抖了一下,然后他凑过来——不是那种按操作规程执行的、精确到秒的亲法。是另一种。是他的嘴唇先碰到他的嘴角,然后才找到正中间。是手指从捂嘴变成了捧脸,指腹轻轻擦过他下颌骨的弧度,像是第一次摸到这块骨头边缘有个极小的、打架留下的旧痕。

      然后余寻开始解自己睡衣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在运行一个完全没测试过的程序时才会出现的、不确定参数对不对的抖。第四颗解了一半,卡住了。他低下头,没有看董超,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点不稳。

      “男朋友的权限。现在全部开放。”

      董超握住他解到一半的手。不是阻止,是帮他。他把那颗卡住的纽扣从扣眼里轻轻退出去,然后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体温差好几度。他低头看着这只手——就是这只手,高二那年在他教室门口递过来一大袋零食,塑料袋提手勒进他指节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后来这只手无数次把平板里分好的耳机线从床帘缝里递给他,把馄饨拨回半碗给他,在玄关上张开手臂等着拥抱他。现在这只手在轻轻发抖,但它主动放在了那颗卡住的纽扣上。

      “你知道我不会解扣子。从高中就不会。上次是奶奶帮我的,在巷子里被人拽松的书包带。”余寻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现在我愿意学。”

      当晚,没有发生任何余寻备忘录需要额外存档的新增条目。只有两颗叠在一起的枕头上散落着不知何时被推歪了的眼镜、被折叠得很小快要掉到地板上的纽扣,以及一句夹在呼吸间隙里没人署名的话——“我爱你”。三小时后,董超爬起来,把落地灯调到最低档,把他那边的被子角重新掖好。床上新掀翻了半本的漫画册子被拢回窗台,纽扣捡起,睡衣叠作一团。

      第二天,闹钟照常响。

      余寻打着哈欠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翘得比平时更厉害。眼镜歪在枕头上,他摸了半天才摸到。董超已经在厨房把豆浆机启动了。油条在烤箱里保温,盘子上搁着他昨晚睡前调好时间的小闹钟。听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董超转过身。“早。”

      余寻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是眯的。声音很哑,但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语气。“昨天那个频率,不可能每天都。我问了邬昊。他发了相关资料。”

      董超把油条从烤箱里夹出来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你什么时候问的邬昊。”

      “上周。他给我邮箱发了资料。看完之后标了重点。有出处,有摘要。”

      “你提前问他了?”

      “嗯。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掉进教程。”余寻顿了顿,“我也要。”

      董超把油条放进盘子里,在心里给邬昊记了一笔。但不是坏的——邬昊给他的资料他还没来得及看,而余寻已经把重点标好了。这个人怎么会连这种事情都要提前找他做功课?他以为自己之前那些试探是单方面试错——原来他早就对着同一个题库在反复刷题。

      “那你昨天——不是因为我碰你才——”

      “不是。是预谋。方案从你第一次在电梯里偷量我后颈距离的那天起就在迭代。”他歪着头靠在门框上,“只是昨天才正式上线。有Bug。下次会优化。”

      董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他笑自己在网上搜了一大堆试探方案,笑他把进度表画满了几页纸,笑他每次牵了手都要在心里放一串烟花。结果这个人早就把他连同他那点笨拙的试探一起,放进了数据库里。只有一件事他没想清楚:这个代码从第一行起,就为他们两个人同时编写。

      他走到门框边,把他从门框上摘下来。“以后要提前通知。”

      “好。下次我会发PDF。”

      董超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额角。不是早安吻——比早安吻更久,更用力,像是在给昨晚那些没说出来的话补上落款。余寻闭着眼睛没动,睫毛在他下巴旁边轻轻抖了抖。“今天的早安吻还没执行。”他说。

      “在这。”他从额角移到嘴角,再回到眉心。

      然后董超沉下脸。“昨天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邬昊教的。”

      “部分参考文献。嗯。”

      “那你自己呢,有没有想法。”

      “主要是很累。”余寻把眼镜推正,很认真地看着他。董超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的变化。出门前的拥抱不想给了。“但是很幸福。”余寻说,“因为是你。”然后他张开手臂,像每天早上一样,站在玄关等着——头微微仰着,眼睛不躲,手指在前襟攥了攥。

      董超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还翘着、眼镜刚扶正、锁骨下面留着他昨晚不小心蹭的、很淡的淤青的人。他怎么忘得掉——这个人从来不是没有想法。他只是把所有自己的想法都只用在同一个方向。他把他拉进怀里,搂紧,低头在他嘴角压了一下。

      “以后早安吻和拥抱一个都不准少。”

      “嗯。”余寻蹭了蹭他的胸口。

      然后他们各自背好包,推开门,踏入港市即将迟到的工作日。余寻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条未存档笔记,标题还是草稿。董超的草稿箱里又多了一行字。

      “他第一次说幸福是因为我。早餐已经不需要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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