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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二 关于暗恋 番外二关于 ...

  •   番外二关于暗恋

      温和第一次注意到余寻,是在大一那节公共选修课上。

      阶梯教室能坐两百人,他习惯性选了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不是刻意要坐那个位置,是他的社交距离计算模型自动排除了前排(离讲台太近)、中间(两侧都有人)、后排正中(可能被情侣包围)。只剩下倒数第三排靠墙。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画今天的图——CPU缓存层级结构,从L1画到L3,延迟周期精确标注。然后他注意到左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人也在画东西。不是笔记,是一个小人,撑着伞站在服务器机柜上。机柜发出绿色的数据流,在小人脚下汇成一个湖泊。

      他想:这个人画得不错。数据流的箭头方向是对的。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叫余寻。计算机系同级,成绩很好,话很少,每次上课都坐同一个位置。温和花了几周才摸清他的规律:提前十分钟到,书包放在左边座位上形成缓冲区,如果有人来问“这里有人吗”,他会把书包拿起来放腿上,说“没有”。然后那个座位就会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占据,然后余寻会把身体往墙那边偏一点。温和观察了几次之后,决定自己去坐那个位置。

      “这里有人吗?”

      余寻抬头看了他一眼。书包从左边座位移到腿上。“没有。”

      温和坐下来。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他翻开笔记本,开始画今天的新图。过了几分钟,余寻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不是警惕的看,是那种确认同类信号的看。温和没有抬头,但他在心里把这个人标注为“值得继续观察”。

      后来他们就熟了。不是那种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的熟,是那种每周固定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各画各的图、偶尔交换一句“你的就绪态到执行态的触发条件没写”的熟。温和发现余寻和自己的社交模式几乎完全一致: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为沉默感到尴尬。两个人像两台同型号的服务器,运行着同一个操作系统,通信协议天然兼容。

      温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超出了“同类识别”,是在某天下午。余寻在笔记本右下角画了一个小人,撑着伞站在一个机柜上。机柜旁边多画了一个小人,比第一个高一点,手里举着一个扳手。对话框里写着——“这个机柜需要双人维护。”温和看着那两个小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被击中的漏法,是那种——你一直在找一个人,而这个人出现在你面前,和你用同一种方式思考,同一种方式安静,同一种方式把世界拆成可以理解的模块。然后你发现他画的第二个小人不是你。

      他把这拍心跳归档为“待处理信号”。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事——他去买了两杯咖啡。拿铁微糖,他自己的也是。他把咖啡推过去的时候在杯壁上贴了张便利贴,画了个便便头。余寻说“我没点”,他说“第二杯半价”。余寻说“下次告诉我多少钱”,他说“好”。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所有馈赠都必须有价格,所有善意都必须有理由。不是因为计较,是因为他们都不习惯无缘无故地收下东西。温和知道余寻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才用“第二杯半价”这种拙劣但兼容的借口。

      大二那年,温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表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表白——他知道余寻不吃那一套。他打算用一种他们都能接受的方式:一份结构清晰的文档,列出从“友好单位”升级为“更高优先级”的充分理由,附相关数据支撑和可行性分析。他甚至已经在备忘录里写好了提纲。第一次机会是大二上学期的图书馆。他买了咖啡,在便利贴上画了便便头,深呼吸。然后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时候,于是放弃了。第二次是期中考完,他们一起从机房出来,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温和刚开口说了句“余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余寻的手机就响了。董超打来问食堂中午的菜色,余寻一五一十报了,挂了。温和把话咽回去。第三次是期末周,他都走到余寻宿舍门口了。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老董你连表白都要做PDF,你是不是被他传染了!”然后另一个无奈的声音——“他说我的方案都挺好,他自己否了无人机。”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手里咖啡杯上便便头的便利贴。那个便便头好像也在叹气。他把咖啡端回自己宿舍自己喝了。

      他想,下次再找机会。然后机会就没有了。因为董超来了。

      温和第一次见到董超,是在港大宿舍楼下。一个高个男生拖着行李箱,嘴里叼着棒棒糖,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路都能听见。余寻站在他对面,站得很直,说“你到了”。就三个字,但温和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来没在余寻的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热情,不是惊喜,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确认。温和当时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刚买的咖啡,心想:这个人就是董超。他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因为余寻看他的眼神,和看自己不一样。不是程度的问题,是种类的问题。

      温和正式认识董超,是在某天图书馆走廊。他故意把自己的一本书“忘”在余寻桌上,等着董超发现。果然,那天他碰到董超,用“问路”当开场白,故意说:“上次我问余寻能不能一起去看港市夜景,他说要查路线,到现在还没回我。”董超靠在走廊墙壁上,直视着他——“山顶晚上风大。他上次去海边都只走到膝盖。你如果跟他去,多带一件外套。他有轻度恐高。缆车后半段会紧张,建议坐11路转山顶小巴。他紧张时不会主动说,只会摸手腕。提前给他设个下车倒计时,他会安心很多。”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观察的。从高二到现在。”董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愿意去哪就去哪。我只是在这。”

      温和看着对面这个校霸出身、把所有情话都藏在别人的登山指南里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份表白文档没什么用了。不是说这个人比自己强——是这个人比自己早了好几百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那是他故意放在余寻桌上的。“那本书不是忘的。是专门放的。不用谢。”他说完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温和把“向余寻表白”从备忘录主列表移到了副列表。他安慰自己:不是放弃,是战略性延迟。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有把那页提纲翻出来过。

      大二下,温和退出了战场。不是逃跑,也不是输不起。只是在某次余寻不经意地说“你像另一个版本的我”——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被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真正爱上。而他需要的,只是让董超知道他那套登山攻略应该早点交给真正的主人。他花了好几个晚上重新校准心态。结论是:他对余寻喜欢是有的,欣赏是真的,但那颗从不失眠的脑袋从未替他计划过更远的以后。而董超不只想了以后,甚至替余寻把他不想理的未来都理清了。他拿起手机删掉了所有表白提纲,只留了一条新便签——“站在他那边。”

      后来有人问他是不是难过。他说:有一点。但更多是庆幸——庆幸余寻需要的是那样一个人,而那个人出现了。把他推回同一条航线的不是董超,是他自己与生俱来的分寸。

      他开始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存在于余寻的生活里。隔很久才带一杯咖啡,便利贴上的便便头换成了问号——不是试探的意思,是“你今天代码写到第几行”的意思。大三大四他保研了,和余寻同一个导师,实验室工位挨着。董超实习忙得不见人影的时候,他会提醒余寻吃饭,帮他在食堂占个座。不是趁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值得被照顾好。然后他偶尔会刺激一下董超,比如董超偶尔打电话过来,温和接起来说——“他睡了。刚才在实验室连轴转了两天,刚趴下去。你要不要叫他醒来。”然后就把手机悬在余寻肩膀上方,让董超听好几秒均匀的呼吸声。董超压低声音:“你开公放。”“公放有杂音。”他挂掉电话,把手机轻轻放在余寻桌角,像什么都没发生。余寻醒来眯着眼问谁来的电话,他说推销。

      他觉得逗董超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便宜的娱乐方式。不需要成本,不需要脚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说一个准确的词,那头的反应每次都精准得令人满意。

      研一那年,董超请他帮忙照顾余寻。这次他不再试探。“你知不知道你在请谁。”

      “知道。你是余寻最好的朋友之一。你冷静,你懂分寸。你以前试探过,但你从来没有过界。而且你已经在照顾他了——他这学期在实验室连轴转时,他的桌上每天都会多一瓶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人还知道什么?大概什么都知道。“行。但我只帮你到实习结束。以后你自己来。”

      然后他继续照顾他。只是照顾。偶尔逗逗董超。有时候余寻会在实验室睡着,他拍一张他被代码包围的睡颜给董超,附言:“今天也没人能叫醒他。”董超回得很快——“让他睡。毯子在第三个抽屉。”原来他连毯子的位置都记住了。他把那张照片删掉,不再拍了。

      研二,他和余寻同导师,每天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写论文。中午一起去食堂,偶尔也和沈眠一起。沈眠早就看出什么了,但他不问。沈眠表达关心的方法是每次买水多带一瓶,放在余寻桌上。他也调侃过温和——“听说你这几年都在给人送咖啡。”温和推推眼镜——“咖啡店第二杯半价,我需要搭子。”“那你搭子不是同一个人吗。”他低头调试代码的延迟参数,笑了下没有回答。

      有一次实验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余寻忽然说:“你以前画的那些图,我都留着。”温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每次测试优化模型,你都在旁边帮我验证。你说过——有些进程的优先级不够,会一直挂起。后来我调整了。”余寻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我的同船伙伴。”

      温和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夜色把实验室的灯光衬得有些静谧。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语气和他当年在图书馆讲解编译原理时一模一样:“把我从待定队列移除吧。我已经不是待测试进程了。”

      “早就移除过了。第一版时就移除了。”余寻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像在说“你的代码通过了所有测试”。温和把屏幕重新按亮,开始继续写今天没调完的延迟参数。他想,他大概会和沈眠一起当这对情侣的终生观察员。

      董超生日那天,温和也去了。他送的礼物是一张照片——余寻在实验室趴在代码堆里睡着,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外套商标还露在外面。背面写了一句:“你当年跟我说多带一件外套。现在你多带几件。”董超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谢谢。”

      “不用谢。我用的是你教我的那套登山攻略。只是现在把所有海拔都测试过了——他很难叫醒,但你从来不需要叫醒他。”

      那天晚上,董超切蛋糕的时候特意给温和留了一块最大的。温和端着盘子,看着余寻正站在他旁边,低头把一颗可乐味棒棒糖放进董超的口袋。他在心里默默想,自己不会暗恋下去了,会保持距离,但会一直照顾他。不过是另一种形式——比如继续在董超出差时发消息刺激他,比如和沈眠一起当这对情侣的终身场边解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用暗恋走到结局。有一种喜欢是,你遇到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系统,后来他更新了,你就帮他跑完最后的兼容测试,然后回机器房。不关机,只是换另一个项目。而他开发他的、独一无二的程序,已经早就运行在了另一台终端里,永远不会被卸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番外二 关于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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