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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说的对,所以呢? 代际传递揭 ...

  •   周三早上六点十分,李默然把蓝牙音箱调到"雨声白噪音"频道,手机揣进围裙口袋,去厨房"准备做早饭"。
      厨房跟阳台之间隔了大概三四米,中间一道推拉门。推拉门不隔音。
      六点十七分,赵兰芳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
      不是骂人的语气。是一种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的语气——像一个习惯了大声说话的人突然要讲悄悄话,结果控制不住音量。
      "……你说什么?不行!那怎么能行呢!"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让我怎么跟志国说?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一说就炸。"
      赵兰芳的声音又大了一些,拖鞋啪嗒啪嗒响,像是在阳台上来回踱步。
      "行了行了,你不用劝我,我心里有数。……什么'你也该放手了'?放什么手?我放手了谁来管?他爸走了十年了,这个家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我不管谁管?"
      李默然攥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兰芳很少提□□的父亲。嫁进来五年,那个名字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问他?问我去问他?"赵兰芳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他要是能主动做一件事,我至于操心到现在吗?你看看他,三十岁了,衣服都要我洗,感冒了还要我给他煮姜汤,跟个巨婴似的——他不是巨婴,他是我儿子,我愿意伺候怎么了?"
      对方又说了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赵兰芳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你提她干什么?我不想听。那个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什么'你当年也——'你给我闭嘴!"
      推拉门被拽得哐当响。
      "谁在那儿?"赵兰芳隔着门炸过来。
      "没……没人,我打翻了盐。"李默然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赵兰芳没再说话。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赵兰芳直接挂断了。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李默然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录音还在继续,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九分四十三秒。
      比昨天的十一分钟短,但比前几天的三分钟长很多。关键是——赵兰芳在这段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提过的人。
      "那个女人"。
      沈星辞收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正刷牙。手机震了一下,她嘴里含着泡沫腾出一只手划屏幕,看到李默然发来的语音——九分四十三秒。
      她吐掉泡沫擦嘴,戴上耳机点开。
      听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她拨了林小鹿的电话。
      "干嘛?我正剪视频呢。"林小鹿接起来就是一股子不耐烦。
      "新录音到了,你听听。"
      "发过来。"
      沈星辞把语音转发过去。两分钟后林小鹿回电话了。
      "卧槽。"
      "对吧?"
      "赵兰芳在电话里说'他不是巨婴,他是我儿子,我愿意伺候怎么了'——你听听这话,她自己都知道□□是巨婴,但她不承认。"
      "不止这个。你注意到她说的'那个女人'了吗?"
      "注意到了,被问急了。'你提她干什么?我不想听。'这个反应太大了,说明那个人是她的雷区。"
      "还有第三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也该放手了'。"
      "也就是说,赵兰芳身边亲近的人也觉得她控制欲太强。"
      "对。这不是我或者李默然的判断,是她自己亲友的评价。"
      沈星辞擦干脸,给李默然回消息。
      "这段录音非常关键。你做得很好。"
      "真的有用吗?她没骂我的时候说的话也有用?"
      "有。比骂你的时候更有用。骂你的时候她知道你在听,会控制措辞。打电话的时候她以为你听不到,说的是真话。"
      "哦……那她在电话里提了一个'那个女人',我知不知道是谁?"
      "嫁进来五年,你听她提过她认识的女人吗?"
      "没有。她不打牌不跳广场舞,也不跟邻居串门。就偶尔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聊几句。"
      "她手机号你有吗?"
      "有。"
      "能看到通话记录吗?"
      "看不到。她手机从不离身,上厕所都带着。"
      "先不急,你继续录。特别是早上她在阳台打电话的时段,尽量别发出声音。"
      "好。"
      今天下午三点,沈星辞约了李默然在一家奶茶店见面。不是工作室——太远了,李默然出来一趟赵兰芳肯定要问。奶茶店离家近,可以借口"去买点东西"溜出来二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今天要教李默然一招。
      奶茶店叫"鹿角巷",门面不大但挺温馨。沈星辞到的时候李默然已经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一杯没动的抹茶拿铁,两只手捧着杯子。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李默然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只提了一点点就放下了。
      沈星辞没寒暄,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李默然低头看。
      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格。左边一列写着赵兰芳常说的"指令",右边一列对应加了几个字。
      "你吃饭了吗"——"您说得对,我吃饭了。那您吃了吗?"
      "你怎么又买衣服了"——"您说得对,我不该买衣服。那我以后不买了。那您的衣服都是志国爸爸在的时候买的吗?"
      "你看看人家刘嫂子"——"您说得对,刘嫂子很能干。那您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能干吗?是谁教您的呢?"
      "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您说得对,我确实还没怀上。那志国之前去查过身体的事,您知道吧?"
      李默然看完最后一个,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沈小姐,这……这是让我说什么就顺着说什么?"
      "不是顺着说。"沈星辞的眼睛盯着她,"是把她的话接过来,原路扔回去。"
      "可我不是一直都在顺着她吗?她说什么我听什么——"
      "那不一样。你现在的'顺'是沉默。沉默等于默认。她说你不好你就低头,她说你不对你就忍着。你的沉默在她眼里不是'听话',是'认罪'。"
      李默然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我说的'您好说得对'不是认罪,是镜像。你照过哈哈镜吗?"
      "小时候照过。"
      "哈哈镜不是把人变丑,是把人原本的样子扭曲放大。赵兰芳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假设——'你不好'意味着你应该更好,'你看人家刘嫂子'意味着比较可以定义价值,'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意味着生育是女人的责任。"
      沈星辞用笔在表格上画了一条线,把每行的后半句圈了起来。
      "你不需要反驳她,只需要把她的假设摊到她自己眼前。"
      "摊开?怎么摊开?"
      "用提问。"沈星辞翻到下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不反驳,提问。**
      "举个例子。她说'你怎么又买衣服了'。正常反应是三种——反抗:'我花自己赚的钱凭什么不能买';沉默:低头不说话;解释:'打折买的很便宜'。这三种在她眼里都不是正确答案。反抗等于顶嘴,沉默等于认错,解释等于狡辩。"
      "那怎么办?"
      "你说——'您说得对,我不应该买衣服。那您以前也不买衣服吗?'"
      李默然眨了眨眼。
      "你看,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你先肯定了她——'您说得对'。但后半句是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涉及评判,只是简单的询问。但赵兰芳听到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跑一遍——'我以前买不买衣服?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样?我凭什么管儿媳妇买衣服?'"
      "她会……回答吗?"
      "不知道。可能回答,可能发火,可能转移话题。但不管她怎么反应,你都赢了。"
      "赢了?"李默然有些茫然。
      "因为从你说出那句话开始,对话的主导权就从她手里转移到你手里了。她的控制逻辑只在一个方向上有效——'我是长辈我说了算'。但你把话题从'你的行为'拉到了'她自己的经历',这个方向她的逻辑不成立。"
      李默然沉默了很久。
      "可她要是生气了呢?她一生气就更可怕。"
      "她生气的样子你不是没见过。你觉得她现在不骂你的时候,就不生气了?"
      李默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已经五年每天骂你。"沈星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她生不生气不取决于你说了什么,取决于她自己心情好不好。你沉默她骂你,反抗她也骂你,什么都不做她还是骂你。既然怎样都要挨骂,不如让挨骂的这几分钟有价值。"
      "有价值?"
      "录下来。每次她说过激的话,你用'您好说得对'接上去,问一个关于她自己的问题。不用多,就一个。她回答也好发火也好转移话题也好,都录下来。"
      "这不是……耍心眼吗?"李默然的声音很小。
      "这不是耍心眼,是取证。李默然,你忍耐了五年,不是因为你软弱,是因为你善良。善良的人不愿意把关系搞僵,不愿意让别人难堪。但赵兰芳不会因为你善良就不伤害你,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沈星辞说,"做不到不是你的错。五年了,你的反抗本能已经被磨没了。所以我才教你一种不需要'反抗'的方式——不需要吵架,不需要对峙,只需要说'您好说得对',然后问她一个问题。"
      "就……就这样?"
      "就这样。"
      李默然低头盯着那杯没动的抹茶拿铁。拉花已经散了,绿色的抹茶和白色的奶盖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绿色。
      "我能做到吗?"
      "你已经在做了。今天早上录的那段电话录音,九分多钟,质量很好。你已经比你自己以为的勇敢得多了。"
      李默然的眼眶红了。
      沈星辞没再往下说,换了个话题:"抹茶拿铁要凉了。"
      "嗯。"李默然吸了一口,"好喝。"
      "你喜欢抹茶味?"
      "还行。以前不怎么喝奶茶,赵兰芳说不健康。"
      "抹茶拿铁比全糖奶茶健康多了。"
      "那奶茶店里什么最健康?"
      "黑咖啡。"
      "太苦了。"
      "美式加燕麦奶。"
      "我不喜欢咖啡味。"
      "那你喝什么奶茶?"
      "原味奶茶。少冰少糖。"
      "那不是跟喝水差不多吗?"
      李默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
      "行了,奶茶也喝了,正事也说了。"沈星辞收起笔记本,"回去以后试试。不用每个场景都用,挑她骂你骂得最凶的时候用。记住了——'您好说得对',然后一个问题。"
      "好。"
      "另外,以后出来见面别喝没动就坐着。奶茶花了钱的,凉了就浪费了。"
      "好。"李默然也站起来,"谢谢你,沈小姐。"
      "谢什么,我是收咨询费的。"
      "……真的吗?"
      "开玩笑的。这个案子不收你钱。"
      "那不行,我不能白——"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再说。"沈星辞打断她,"走吧,再不回去你婆婆该不高兴了。"
      沈星辞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默然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小角,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么。
      她掏出手机在闺蜜群里打了一行字:"今天跟当事人聊了'借刀'策略,她比我想的学得快。"
      林小鹿秒回:"借刀?你要她去借一把菜刀砍婆婆吗?"
      沈星辞:"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林小鹿:"暴力美学。"
      唐薇:"策略的具体内容发一下,我从法律角度看看有没有风险。"
      沈星辞:"等晚上回去整理。"
      周念:"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几秒。"暂时不用,等心理评估的时候再联系你。"
      周念回了个"好的",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表情。
      周五下午。沈星辞在工作室等李默然的消息。
      按照计划,李默然应该在今天或明天找到机会试用技巧。赵兰芳每天晚上七点会检查李默然做好的晚饭,然后开始品头论足。这个时间段是最稳定的"触发点"。
      手机震了。李默然的语音,四分二十一秒。
      沈星辞戴上耳机点开。
      前半段是厨房的声音——切菜、锅铲、油烟机。然后赵兰芳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急躁:"今天做的什么?又是排骨?昨天不是刚吃过排骨吗?你脑子里除了排骨还有没有别的?"
      停了一下。沈星辞屏住呼吸。
      "妈,您说得对,我不应该天天做排骨。那您想吃什么?"
      沈星辞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接上了!虽然问的不是预设的问题——她问的是"您想吃什么"而不是"您以前也不天天做排骨吗"——但方向是对的。她没有沉默,没有解释,没有反抗。她接住了赵兰芳的话,然后抛了一个问题回去。
      赵兰芳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问我?你做了五年的饭了还需要问我吃什么?你自己不会安排吗?"
      "那我明天做鱼。"
      "鱼?鱼有什么好吃的?你做的鱼每次都有腥味。上回那条鲈鱼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你不知道吗?"
      "妈,您说得对,我做的鱼确实有腥味。那您以前做鱼是怎么去腥的?"
      沈星辞坐直了身体。
      第二个问题。李默然接住了第二个回合。
      赵兰芳停了两秒。那两秒的停顿在录音里特别明显——像说话的人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怎么去腥?"赵兰芳的声音稍微变了,从质问变成了某种回忆,"用姜丝和料酒。生姜要拍碎了,不能切。切了出不来味。料酒要在下锅之前倒,不能煮开了再倒,那样腥味闷在里面出不来。"
      她说着说着语速就慢了,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厨房,在教一个不存在的人做菜。
      "您婆婆教您的?"李默然的声音很轻。
      沈星辞心里一紧。这不在预设的问题列表上,李默然自己加的。
      赵兰芳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长。
      "我婆婆?"她嗤了一声,"她才不教我。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嫌我长得不好看,配不上她儿子。"
      沈星辞瞪大了眼睛。
      "我嫁到你公公家的时候才十九岁。什么都不会做。你婆婆——我那个婆婆——天天骂我,跟现在的……"
      她没说完。
      "跟现在什么?"李默然追问。
      赵兰芳像突然清醒了,声音一下子又变得尖锐:"跟你有什么关系!少打听我以前的事!你去把汤端出来,磨蹭什么呢!"
      碗碟碰撞的声音。录音接近尾声。
      沈星辞摘下耳机,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效果来得这么快。
      她打给林小鹿:"你猜怎么着?李默然今天试了。"
      "试了?然后呢?"
      "赵兰芳说漏嘴了。她自己也被婆婆欺负过。"
      "真的假的?"林小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真的。录音里她自己说的,'我那个婆婆嫌我长得不好看,配不上她儿子'。"
      "天哪。那不就是……"
      "对。她变成了她最讨厌的人。"
      沈星辞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赵兰芳也是被婆婆排斥过的儿媳妇。代际传递。**
      她给唐薇打了电话。
      "你猜怎么着?李默然今天试了一次'您好说得对',赵兰芳说漏嘴了。"
      "说漏嘴了什么?"
      "她自己也经历过跟我婆婆一样的事。她婆婆嫌她长得不好看,配不上她老公。"
      "这跟之前录音里那句'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对上了。"
      "对。但我不打算在法庭上打这个牌。"
      "为什么?"
      "因为赵兰芳不会认。她当众承认自己也被婆婆欺负过的话,整个'我都是为了你好'的人设就崩了。她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说李默然编的。"
      "那你的计划是?"
      "让赵兰芳自己说。李默然每次用'您好说得对'去碰她过去的伤疤,赵兰芳都会停顿。停顿就是破绽。她停顿得越多,说出的话越多,证据就越扎实。这些不是在法庭上逼她说的,是她自己不知道被录音的情况下说的,法律效力完全不同。"
      "你这是在钓鱼。"唐薇又来了。
      "上次你说是'不干预观察'。"
      "上次你说的是让她暴露本来面目。现在你是在有意识地引导对话方向。"
      沈星辞想了想:"好吧,算是钓鱼。但钓的是她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是编造的。"
      "秘密录音的证据能力一直有争议,但2022年最高法有个判例——家庭暴力案件中受害方自行录制的通话录音可以作为证据,前提是内容真实、没有剪辑、取得方式不严重侵害他人权益。"
      "我跟李默然说过,录音不能剪辑,不能断章取义,从头到尾完整录。"
      "那就没问题。继续录,越多越好。特别是赵兰芳提到自己过去的那些话——如果能在多人面前说出来,证据效力更强。"
      "多人面前?赵兰芳那脾气,谁敢在她面前提她过去的事?"
      "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她情绪放松、有外人在、放下戒备的场合。"
      "什么场合?"
      "想不出来,先放一放,等素材积累够了再说。"
      "好。"
      周五晚上九点半,李默然发来了第三段录音。只有两分多钟。
      沈星辞听完之后,在工作室里来回走了三圈。
      录音很短——赵兰芳在客厅看电视,李默然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去。赵兰芳瞟了一眼:"又是西瓜?你怎么每次都买西瓜?就不能换一个?"
      "妈,您说得对,我应该换一种水果。那您喜欢吃什么水果?"
      "苹果。削皮切块。"
      "好。那您年轻的时候,苹果贵吗?"
      沈星辞差点把水杯打翻。
      李默然已经开始举一反三了。她不再照着表格念,而是自己根据场景临时发挥。而且她选的问题非常聪明——"您年轻的时候苹果贵吗"跟赵兰芳的过去有关,但不直接触及敏感区域,只是一个生活化的问题,不会让赵兰芳警觉。
      赵兰芳回答了。
      "贵。当然贵。我们那个年代哪像现在,水果随便买。我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个苹果,还是我爸从城里带回来的。平时就啃红薯、吃窝头。"
      她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
      "你不知道吧,我年轻的时候一百斤出头,瘦得跟麻杆似的。那个年代没有好吃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后来嫁到你公公家,才吃上了白米饭。但你婆婆——我那个婆婆——嫌我吃得多,说我'饭桶',每顿饭只让我盛半碗。"
      李默然没插嘴。
      "半碗米饭你让我怎么干得动活?我白天要下地,晚上要洗衣服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半碗米饭连塞牙缝都不够。我跟你公公说过两次,你公公说'妈说得对,女人吃多了不好看'。"
      赵兰芳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带着苦涩的笑。
      "你看,男人都一样。自己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公公跟你老公一个德性。"
      "那您当时……是怎么过的?"李默然的声音很轻。
      录音停了三秒钟。
      "忍着呗。还能怎么办?那个年代离婚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我就忍了二十年,忍到你公公走了,才算消停了。"
      "二十年。"李默然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你苦?我比你苦十倍。"赵兰芳的声音又恢复了尖锐,"你好歹嫁了个有工作的,我嫁的是种地的。你好歹还有手机玩,我那会儿连电灯都没有。你好歹——"
      她忽然打住了。像一个正在往山下滚的石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算了,不说了。你去把苹果削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沈星辞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段录音的价值比前两段加起来都高。
      她拨了唐薇的电话:"第三段录音,你听听。"
      "现在发。"
      沈星辞转了过去。三分钟后唐薇回过来。
      "这段录音的含金量非常高。"
      "我也觉得。"
      "'我那个婆婆嫌我吃得多,说我饭桶,每顿饭只让我盛半碗'——这种陈述如果脱离语境,什么都不是。但如果跟前几段录音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什么证据链?"
      "代际传递。赵兰芳的婆婆用控制她的方式对待她,她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李默然。这不是'严厉',不是'传统',是有迹可循的模式复制。"
      "法律上怎么说?"
      "在离婚诉讼中,如果能证明施暴者自身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法官可能会更倾向于认定这种行为是系统性的而非偶发的,从而加重赔偿或做出更有利于受害方的判决。"
      "你以为你苦?我比你苦十倍。"这句话翻译过来——
      沈星辞自言自语:"她不是在控制。她是在用伤疤打人。"
      林小鹿正好发来消息:"录音听完了吗?她那句'你以为你苦'是什么意思?"
      沈星辞回:"意思是我受了二十年的苦,凭什么你受不了。"
      "那她不就是……把自己受过的苦复制到别人身上了?"
      "对。这就是代际传递。"
      "所以坏人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能是。但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伤害并不会因此消失。"
      "那李默然呢?她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赵兰芳?"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才回:"所以我才要现在介入。"
      沈星辞拿起笔快速写了一段分析:
      赵兰芳行为动机推演——
      1. 她自己被婆婆控制了二十年,形成了"忍耐=美德"的信念。
      2. 公公跟□□一样——"妈说得对"。她把这种模式当成了"正常"。
      3. 公公去世后,她从"被控制者"变成了"控制者"。角色反转,模式没变——她用当年婆婆对待她的方式对待李默然,因为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婆媳关系模板。
      4. 催生的根源可能也在这里——她自己年轻时的生育经历有问题(待验证),所以对"生不出孩子"极度敏感。
      5. 但她不会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她拨了唐薇的电话:"第三段录音到了,赵兰芳主动讲了她被婆婆欺负的经历。"
      "具体说了什么?"
      沈星辞把录音转文字的要点发过去。
      唐薇过了两分钟回了语音:"代际传递的证据链开始闭合了。如果赵兰芳自己也是受害者,这个案子就从'恶婆婆欺负儿媳妇'变成了更深层的东西——家庭暴力模式的复制和延续。这可以作为李默然心理创伤的加重情节,在离婚诉讼中争取更有利的财产分割和损害赔偿。"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继续录。特别是赵兰芳提到她婆婆的那些话——越多越好。如果能在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说出来,证据效力会翻倍。"
      "有第三方在场?什么场合?"
      "家庭聚会、亲戚串门、或者是跟邻居聊天的时候。"
      "赵兰芳不跟邻居串门。"
      "那就创造机会。让她在有外人的场合聊到过去的事。"
      "怎么创造?"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唐薇的语气笃定。
      沈星辞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让李默然在特定时机"提问"。李默然不知道录音在取证,赵兰芳更不知道。但如果对话发生在有外人在场的环境里……
      "我试试。"
      然后她又给闺蜜群发了一条:"周念,帮我查一下'代际传递'在家庭暴力研究里的经典文献,要中文的,有实证数据支持的。"
      周念回得很快:"你在说C-PTSD的代际传递模型?"
      "差不多。一个婆婆控制儿媳妇,而这个婆婆自己也被她婆婆控制过的案例。"
      "这种案例在文献里叫'暴力循环'或'暴力三角',Walker 1979年提出,后来被大量实证验证了。中文文献我推荐祝卓宏团队的——"
      她发了一串文献名和DOI号。
      沈星辞一一打开看了,都是正规期刊。
      "谢了。"
      "不客气。你说的那个案例——当事人婆婆有没有可能在心理评估中表现出'代偿性行为'?就是把自己的创伤投射到下一代身上?"
      沈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周念的问题很精准。精准到让人觉得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有可能。"沈星辞回了三个字,没多说。
      她关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了。
      沈星辞站起来走到窗边。街灯亮着,有几个散步的人从窗前走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赵兰芳也是受害者,那该恨赵兰芳吗?
      不恨的话,李默然受的苦算什么?恨的话,赵兰芳受的苦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也不需要现在回答。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录。录音会给出答案的。
      她关上工作室的灯,出门的时候掏出手机。闺蜜群没有新消息,林小鹿大概在剪视频,唐薇大概在看卷宗。
      周念的头像灰色的,显示"离线"。
      但三分钟前她刚回复了文献消息。
      沈星辞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幕。大概是设了隐身。谁还没点隐私。
      她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闺蜜群。不是李默然。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别管闲事。"**
      沈星辞停下脚步,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往地铁站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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