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蓝裙晚风 1. 饭局 ...
-
一
顾行之说的酒吧叫"MOJO",沈星辞在街面上走了一圈才找到——夹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和一个纹身工作室中间,门面不大,深灰色的外墙没有任何招牌,只在门框上方嵌了一条蓝色灯带,跟周围的花里胡哨比起来,像个沉默的人站在一群手舞足蹈的人中间。
她给顾行之回了一条消息:"到了,哪家?外面看不到招牌。"
顾行之回了一张图。酒吧内部的照片,拍的角度是从吧台方向朝门口拍的——能看到一排暖黄色的吊灯、一面水泥墙、几张深色的高脚桌。照片右下角画了一个红色圆圈,圈里是一个男人的侧脸。
贺明远。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握着一杯透明的液体——金酒或者伏特加。他侧身对着旁边的人,嘴角带着那种沈星辞在照片和Excel里见过无数次的表情:专注、温和、恰到好处的关心。
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沈星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女孩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一点淡妆。她没有看贺明远——她在看自己面前的鸡尾酒,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被人刚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沈星辞在脑子里调出了Excel编号列表。九个进行中的代号,年龄从22到32岁,职业从健身教练到空乘到研究生。眼前这个女孩——二十三四岁,浅蓝色裙子,鸡尾酒——可能是新的编号,也可能不在Excel上。但不管她是不是新代号,她今晚坐在这家酒吧里的状态,跟沈星辞在江予安的描述里、在Excel的备注栏里、在每一个受害者的叙述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种"被好好对待"的错觉。
"进去之后不要直接看他们。"** 顾行之又发了一条,**"吧台最左边的位置,点一杯苏打水,等。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沈星辞没有问顾行之为什么能拿到酒吧内部的照片。他是刑警队长,有一些渠道是正常的。
她在推开酒吧的门之前做了一件事——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围巾裹到下巴。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方远舟的律师函寄到了唐薇的律所,说明对方已经在关注她。如果她今晚出现在工体北路被人拍到或者认出来,律师函从"试探"就会变成"证据"。
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深灰色的门。
里面的声音比外面大了一倍。爵士乐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流出来,混着酒杯碰撞声和低声交谈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杜松子味。
她扫了一眼吧台——最左边的位置空着。
走过去坐下,对调酒师说"一杯苏打水"。调酒师是个剃着寸头的年轻男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苏打水端上来。沈星辞端着杯子,目光落在吧台对面的镜面上——镜子把整个酒吧的空间映了一遍。她在镜子里找到了贺明远,第四张高脚桌,背对着她。
他看不到她。
但新目标能看到。如果那个女孩转头——
沈星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她开始想一件事:她来这里到底打算做什么?
刚才在出租车上的答案很清楚——阻止新目标被拉进Excel。但现在坐在这里之后,她发现"阻止"这两个字比她想的复杂得多。她不能走过去拍那个女孩的肩膀说"这个男人同时跟九个女人在一起";她不能在酒吧里拍照取证然后当场对质;她甚至不能确定这个女孩是否真的会成为下一个代号——也许贺明远只是今晚出来喝酒碰到了一个陌生人,也许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也许。
但"也许"不够。
沈星辞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贺明远。他正在跟那个女孩说话,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撑在下巴上——这是倾听的姿势。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沈星辞太熟悉的表情:认真、投入、好像全世界只有对方一个人重要。
她在周屿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在宋恺脸上见过。在Excel里每一个代号的描述里,间接地见过。
这是他们共有的天赋——让每一个面前的女人觉得"我是特别的"。
二
顾行之比说的十五分钟快了两分钟。
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沈星辞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了——穿一件黑色T恤,袖口有一点卷,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跟这间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不像是来喝酒的人,更像是在找一个失踪人口。
顾行之没有往吧台走。他拐向靠墙的一张矮桌坐下,点了一杯啤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沈星辞的手机震了。
"我看到他了。新目标在你两点钟方向。"
沈星辞没有回消息。顾行之在矮桌上,她在吧台,两人之间隔了三张桌子和一个柱子。从外面看,他们互不相识。
"你今晚打算怎么处理?"
沈星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先确认她的身份。如果能找到机会,给她一个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
"让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颗种子。"
顾行之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三十秒,又一条消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她告诉贺明远有人找过她,你的整个调查就暴露了。"
沈星辞知道。
但她的手指已经在打字了:"她不会告诉他的。"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一个女生如果被陌生人提醒'你身边的男人有问题',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告诉那个男人——而是自己偷偷去查。人会本能地保护自己的好奇心。"
顾行之这次沉默了更久。
"这是你的经验还是你的猜测?"
"都是。"
沈星辞放下手机。镜子里的贺明远站起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了。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还坐在原位,低头看手机,右手转着鸡尾酒杯的底座。
机会。
她不会走过去直接跟那个女孩说话——那样太突兀,而且她不认识这个女孩,贸然搭讪只会引起对方反感。她需要一个更自然的方式。
一个让两个人在不经意间产生交集的方式。
沈星辞想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苏打水,从吧台的高脚凳上下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洗手间在酒吧的最里面,要经过贺明远的那张高脚桌。她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目光没有看任何人的脸——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那个蓝色裙子的女孩。
女孩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沈星辞没有刻意去看,但那一瞥的视野足够宽,足够她看到聊天界面上方的备注名——
明远哥哥。
沈星辞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明远哥哥。
这个称呼不需要任何分析。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生,在微信备注里把一个男人叫"明远哥哥"——不是全名,不是昵称,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撒娇和依赖的叫法。
这种备注意味着什么,沈星辞太清楚了。
她继续走,进了洗手间,关上门,靠在洗手台上,闭了几秒钟眼睛。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明远哥哥"。跟江予安的备注"安安"一样,跟Excel里每一个代号一样——贺明远给了每一个女人一个专属的称谓,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唯一被这样称呼的人。而事实上,他只是在他的系统里给每个人分配了一个标签。
她等了大概一分钟才出来。
贺明远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他重新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那个女孩面前的鸡尾酒杯——像是想帮她尝一口——然后又缩回去了,换成了一句什么话。女孩笑了一下,把杯子推过去让他喝。
这个动作很日常。日常到任何一对暧昧中的男女都会做。但如果在沈星辞的解读框架里,这个动作是一套精密运转的程序——试探边界、制造亲密、在对方不设防的时候逐步缩小安全距离。
洗手间门口到吧台之间有大概八米的距离。沈星辞走了八米,经过了贺明远和高脚桌,回到了吧台的高脚凳上。
她的心跳比进酒吧之前快了很多。
然后手机又震了。不是顾行之。
江予安。
"沈姐,他现在不在家,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我截了一张图。"
沈星辞的手指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点开那张图。
卡通兔子头像。白色的圆脸,耳朵上系着一个粉色蝴蝶结——跟江予安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朋友圈封面图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片薰衣草田里,穿着碎花裙,笑得很灿烂。
照片里的人她不认识。但朋友圈封面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微信昵称——
小周周。
小周周。
周敏。编号04。小鹿。健身教练。
沈星辞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几秒。朋友圈封面是一张两三年前的照片,背景的薰衣草田可能是某个旅游景点——这种照片本身不能证明任何事。但"小周周"这个昵称跟"周敏"之间的关联几乎是确定的。
卡通兔子头像 = 周敏 = 小鹿 = 编号04。
江予安看到的孕检对话,来自周敏。
她把截图保存到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然后给江予安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你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不要做。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江予安回了一个字:"好。"
沈星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吧台上。
两条线同时合拢了:贺明远的新目标穿着蓝色裙子坐在五米外的桌子上,周敏跟贺明远的孕检对话截在了江予安发来的图片里。
她本来只想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了两件。
而她今晚需要做的,也从"提醒一个女孩"变成了更复杂的事。
三
顾行之的消息又来了:"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沈星辞犹豫了几秒,把江予安发来的截图转发给了顾行之。没有解释,只发了一张图。
三十秒后,顾行之回了:"……卡通兔子头像是周敏?LP名单上的那个周敏?"
"对。江予安截到了她跟贺明远的孕检对话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沈星辞比谁都清楚。
九个代号,至少两个确认或高度疑似怀孕——江予安和周敏。卡通兔子头像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他跟我说过不会的",说明周敏也发现了自己怀孕,而贺明远曾经承诺过"不会"——不会发生、不会怀孕、不会留下后果。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不是疏忽,是策略。一个男人同时跟九个女人保持性关系却不采取避孕措施——唯一的解释是,他根本不在乎后果。或者说,他在乎的后果跟这些女人在乎的不一样。对贺明远来说,怀孕不是"问题",怀孕是"机会"——一个用孩子进一步绑定对方的"机会"。
"沈星辞。"** 顾行之发了一条新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你现在还打算过去跟那个女孩说话吗?"
"没变。"
"我劝你算了。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做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出问题。而且——如果贺明远注意到你了,律师函的事就不是试探了,是预警。"
沈星辞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顾行之说得有道理。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做任何事——心跳太快、手还在抖、脑子里同时转着三条线。这种状态下去跟一个陌生人搭话,能说什么?能把话说清楚吗?
但那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还在那里。还在笑。还在"明远哥哥"的备注下度过一个普通的周六夜晚。
她不知道坐在她身边的男人同时跟至少九个女人在一起。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曾经对别的女人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事、给过同样的承诺。她不知道她正在一条路的入口上——那条路的尽头是江予安的脸:黑眼圈、倒刺、怀孕六周、打算打掉孩子的声音。
"我不直接跟她说话。"** 沈星辞最后打了这一句,**"我只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渣值。"
顾行之没有再回复。
沈星辞从吧台上拿起苏打水,站起来。她没有直接走向高脚桌,而是绕了一个半圆——从酒吧右侧的沙发区走过去,经过一个投影屏幕旁边,最后停在一个距离高脚桌大约四米的位置。
四米。
在渣值之眼的规则里,四米是安全距离——数字清晰可见,但不容易被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而且这个位置有一根柱子挡着她的半个身子,不会被贺明远的余光扫到。
她端着苏打水,假装在看投影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某支鸡尾酒的广告,实际上把视线偏转了大概十五度——落在蓝色裙子的女孩脸上。
数字浮了出来。
61。
六十一。
沈星辞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六十一。不算高,也不算低。如果满分是一百——
一个六十一分的女人坐在一个——她不知道贺明远确切分数,但从之前的观察和江予安的描述来看,至少八十以上——一个八十多分的男人身边。六十一分的女人面对八十多分的男人会怎么样?会被压住。会被他的节奏带着走。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自己的判断力,变成他希望她变成的样子。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六十一分意味着这个女人自身也有问题。不是"受害者"的分,而是一个正常人的分之上多了十来分。那十来分可能是什么?虚荣?物质?控制欲?或者只是年轻——二十二四岁的女孩,六十一分,也许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危险。
沈星辞把视线收回来,喝了一口苏打水。
六十一分的她需要被提醒吗?需要。但提醒的方式很重要——如果方法不对,六十一分的人会把提醒当成"别人嫉妒我"的信号,反而让她更信任贺明远。
她不能直接上去说。
她需要一种"让她自己发现"的方式。
沈星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行之发了一条新消息:
"我有个想法。但你不一定会同意。"
"说。"
"让我来处理。我有正式身份,出面不会像你那么敏感。我可以找一个理由跟那个女孩搭话——比如问路、或者问她桌上的酒叫什么——然后在对话里不经意地提一句'我在一个情感咨询群里看到有人提到过这家酒吧'。这句话什么都不会改变。但它会种下一个念头。等她自己回去搜索的时候,搜到的第一个结果就是你。"
沈星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钟。
顾行之主动要求出面。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他之前一直跟她保持"提供情报、不直接参与"的边界。今晚在酒吧里当卧底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现在还要他去搭话一个陌生女孩。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报我工作室名字,万一她告诉贺明远怎么办?"
"我戴了口罩。这家店灯光暗,她不会记得我长相。而且我只说了'梧桐巷七号,星辞情感咨询'——没有说是谁介绍的,也没有提你的名字。她如果去搜,搜到的是你的公开社交账号,不会跟今晚这件事联系起来。"
沈星辞又想了想:"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做这个?"
顾行之回了三个字:"你问过。"
沈星辞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来了——第24章结尾,她给他发的那条消息:"来不及了。怀孕这个事随时可能炸。"
他说"来不及了"的意思不是让他加快查资料,而是——有些人的时间不等人。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今晚被泡走了,两个月后可能就是下一个江予安。
"你的方案比我的好。" 沈星辞打了一行字。
"那你先出去。在门口等我。"
她没有争辩。
拿起包,放了几十块零钱在吧台上,从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工体北路的夜风比刚才冷了一点。她站在路灯下,裹紧了外套,等了大概五分钟。
顾行之推门出来。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下她的脸色,然后把啤酒杯里的最后一口倒进嘴里——不对,他没有杯子,他在酒吧里没喝完就出来了。
"怎么样?"沈星辞问。
"我说了那句话。她笑了一下,说'那挺好的啊,现在情感咨询挺火的'。然后问我在哪家上班。"
"你说了吗?"
"没有。我说了你的工作室名字。"顾行之看着她,"我说'梧桐巷七号,星辞情感咨询,你可以搜一下'。"
沈星辞愣了一秒。
"你不该说我的名字。"
"该。"顾行之把手插进口袋,"你在酒吧里坐了十五分钟,全程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拍照。如果她真的搜到了你的工作室,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你在社交账号上发的那些案例分析。那些案例会告诉她,什么样的男人需要小心。"
"但如果她告诉贺明远——"
"她不会。"顾行之打断了她,"你刚才自己说的——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告诉对方,是自己偷偷查。"
沈星辞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
"你用我自己的话堵我。"
"你自己的话最有道理。"
两个人在酒吧门口站了一会儿。工体北路的霓虹灯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件事——"沈星辞开口。
"卡通兔子头像的事?"
"嗯。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行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酒吧的蓝色灯带上移开,落在沈星辞脸上。
"你之前说过'不需要免费帮忙'。现在需要了?"
"我之前不需要。现在情况变了。"沈星辞从手机加密相册里调出那张截图,递给他看,"江予安怀孕六个星期。周敏——就是这个卡通兔子头像——大概率也怀孕了。贺明远不避孕。九个代号里,可能还有更多人。这不是感情纠纷了,这是——"
"这不是我管的范畴。"顾行之说。
沈星辞一愣。
"我是刑警。"他说,声音很平,"你说的这些,在没有正式报案的情况下,不能启动任何程序。但我可以私下帮你做一件事——查一下周敏。如果她真的怀孕了,且她愿意作证,你手里就有了一条正式的证据链。"
沈星辞接过手机,把截图收好。
"我会想办法联系周敏。"
"你小心。"
顾行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霓虹灯下越来越短,最后消失在工体北路的拐角处。
沈星辞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给唐薇发了一条消息:
"薇姐,江予安那边有了新进展。卡通兔子头像确认是周敏。另外,贺明远今晚在酒吧带了一个新女孩。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东西——两年半前那个起诉绅士学院名誉权纠纷案的原告,你能不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
唐薇的回复来得很快:
"电话打不通,停机了。但我查到陈雨桐三年前在另一个平台上用过一个邮箱,最后登录时间是八个月前。你要这个邮箱地址吗?"
沈星辞把手机放进口袋。
三条线同时铺开,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酒吧街的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停在原地看她,也没有人跟上来。她拉了拉围巾,把下巴缩进去,加快了脚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