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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吃虾 陆昭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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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野说完那句话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我们的厨房”这四个字落在地面上,像一颗珠子滚过地板,滚到了角落里,停在那里,发出细微的回响。时因看着陆昭野,他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可以说是坦然的——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拿着剪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这个认知让时因嘴角动了一下。她没说什么,转过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拆开,倒了一杯,端到客厅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年年跳上来,在她腿上踩了踩,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蜷下来。时因摸着年年的背,耳朵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
水龙头开了又关了,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然后是锅盖碰撞的声音、油锅加热的声音、虾入锅时滋啦一声响。隔着一道墙,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什么旋律但莫名好听的曲子。时因靠在沙发上,觉得这个画面太过日常了,日常到她有点不习惯。
她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从大学住宿舍开始,到毕业后自己租房子,到后来搬到这个小区,她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和猫说话。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仅习惯了,甚至享受这种状态。没有人打扰她,没有人问她“今天怎么样”,没有人把她的厨房搞得乱七八糟还要说“我们的厨房”。
但此刻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习惯了独处,她只是没有遇到那个让她愿意放弃独处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陆昭野发的消息,人在厨房,隔着一堵墙,给她发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一盘刚出锅的白灼虾,虾身通红,冒着热气,摆得整整齐齐。下面跟了一行字:马上好。
时因回了一个句号。
陆昭野也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用两个句号完成了一场对话。时因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笑。她确实笑了,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年年被她的笑声惊了一下,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发现没什么事,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时因把年年从腿上挪开,端着牛奶杯走进厨房。陆昭野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开着,声音有点大,他没听到她进来。他的背影很好认——肩宽腰窄,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面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分明,肌肉不多但很匀称。
时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几秒钟。
“你在偷看。”陆昭野忽然开口,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的?”时因没否认。
“年年没跟过来,”他说,关了火,把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它那么黏你,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没带它过来,说明你是悄悄过来的。”
时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观察力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年年黏我的?”
“第一天,”他转过身来,手里端着那盘菜,看着她笑了笑,“你在雨里哄它的时候,它看你的眼神,像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时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端着菜走过来,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我呢,你看我的眼神是什么?”
陆昭野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手里端着一盘菜,微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时因,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深,像一杯静置的水里慢慢沉下去的茶叶,最终沉到了最底部,不动了。
“你确定要现在听?”他问,声音低下去。
时因的心脏跳了一下。那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打了一记鼓,整个身体都被震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露出来。
“随你。”她说,侧身让他过了。
陆昭野把菜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餐桌边缘,微微低下头。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时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时因,”他说,抬起头来,“你走过来。”
时因端着牛奶杯站在原地没动。
“走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
时因喝了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走过去。她在餐桌对面停下,隔着一桌菜的距离看着他。
“再近一点。”他说。
“陆昭野——”
“再近一点。”
时因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她觉得安心。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刚才问我,我看你的眼神是什么。”他说。
时因没说话。
陆昭野抬起右手,慢慢地、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躲开一样,把手覆上了她的脸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覆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几乎盖住了她半边脸。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搬东西磨出来的,因为他的手看起来不像做过体力活的样子。
“是这种眼神,”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
时因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是很深的黑色,此刻被厨房的暖光灯映出一点琥珀色的光。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她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喜欢,不是心动的信号,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已经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很久的东西。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却又不敢相信真的等到了的眼神。
时因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能是一句调侃,可能是“你太夸张了”,可能是任何一种能把这个气氛打破的话。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罢工了,所有的语言能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完全不受理性控制的身体反应——她的眼眶红了。
陆昭野看到她眼眶红了的瞬间,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绷着的人终于看到绷着的理由快要消失了。
“你别哭,”他的声音很轻,“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咽了回去。她在职场上什么场面没见过,被甲方当面骂过,被乙方背后捅过刀,被老板拍着桌子说“这个方案不行重做”——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红过眼眶。但在陆昭野面前,在她甚至连原因都说不清楚的情况下,她的眼泪差点自己跑出来。
“我没哭。”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你没哭,”他说,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有一滴他没提起但她知道自己有的眼泪,“只是眼睛里进了一点东西。”
“对,进了东西。”
“需要我帮你吹一下吗?”
“不用。”
他们站在那里,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讨论。然后时因先笑了,她低下头,把脸从他手掌里转开,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吃饭。”她说,拉开了椅子坐下去。
陆昭野也坐下来,但他的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时因假装没注意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她今天打算自己剥——她说了要学,那就从今天开始学。
但她刚把虾夹到盘子里,一只手就伸过来了。
“给我。”陆昭野说。
“我自己——”
“时因。”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不强势但也不让步。
时因看着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犹豫了半秒,把虾连盘子一起推了过去。
陆昭野低头剥虾,动作照样快得惊人。他的手指像是长了眼睛,不需要看就能找到虾壳的缝隙,一拧一拽,一整只完整的虾肉就从壳里滑了出来。他把虾肉放到时因的米饭上,然后又拿了一只。
“你剥虾的速度,”时因说,“是不是专门练过?”
“小时候我妈开餐馆,”陆昭野头也没抬地说,“放假的时候在店里帮忙,剥了几年的虾。”
时因看着他。一个从小在餐馆帮忙的、大学学市场营销,现在在做项目对接的二十五岁男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之前从未认真了解过的陆昭野。
“你妈现在还在开餐馆吗?”
“不开了,”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前几年盘出去了。太累了,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时因想起一年前,他在片场的时候,不管是凌晨四点还是半夜十二点,永远在线,永远第一时间响应。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拿命在工作。一个从餐馆家庭出来的孩子,大概比谁都明白“不努力就没有退路”这个道理。
“你爸现在在做什么?”时因问。
“退休了,”陆昭野笑了一下,“名义上退休了,实际上在小区里当业委会主任,比上班还忙。”
时因想象了一下一个开餐馆的男人转行当业委会主任的样子,觉得那大概是一场灾难。她没说出来,但陆昭野好像从她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笑了一下。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每天都有人来敲门,不是投诉楼上漏水,就是投诉楼下太吵,我爸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那你妈呢?”
“我妈退休之后学会了刷短视频,现在每天给我发养生知识,已经发了两年了。”陆昭野说着,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妈妈的聊天记录,递给时因。
时因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往下滑了一屏,又一屏。满屏都是公众号文章的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吃多了等于慢性自杀”“年轻人猝死的三大前兆,第一个你绝对想不到”“不要再吃xxx了,专家说了,致癌!”——每一条下面都跟着陆昭野的回复,不是“知道了妈”就是“好的”,偶尔会有一个“?”。
时因笑出了声。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动,不是闷闷地笑,而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带着声带震动的笑。笑声在厨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笑了,赶紧抿住了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弯得很厉害。
陆昭野看着她笑的样子,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人在他眼睛深处点了一盏灯,整张脸都被那盏灯照亮了。
“你笑起来,”他说,声音不太稳,“很好看。”
时因的笑容收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嘴角上,像一面扬到一半的帆。
“吃饭。”她说。
“好。”他说。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筷子。
年年从客厅跑过来,跳上餐桌旁边的一把空椅子,蹲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轮流看着两个人,尾巴慢慢地摇。
时因拿起筷子,终于吃了第一口饭。米饭上放着陆昭野剥好的虾肉,三只,摆得整整齐齐,像三枚小小的、被认真对待过的东西。她夹了一只放进嘴里,虾肉很鲜,带着白灼虾特有的清甜,没有多余的调料,就是虾本身的味道。
很好吃。
但让她觉得好吃的,好像不只是虾。
吃完饭,时因要洗碗,被陆昭野按回了沙发上。
“你做饭你洗碗,不公平。”时因说。
“明天你做明天的饭,明天你洗碗,”陆昭野说,“今天的我包了。”
时因看着他把碗碟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拿起洗碗布,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一个独居的年轻男人。她认识的同龄男性里,能把碗洗干净的人大概不到三分之一,而陆昭野不仅会洗,还会把灶台也擦一遍,会把水槽里的食物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会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他在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姿态都很自然,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不耐心的迹象。他只是在做一件需要做的事情,做完就完了,不会到处说“你看我多勤快”。
时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忽然觉得,“靠谱”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陆昭野洗完碗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橙子切成瓣,苹果切成块,草莓去掉了蒂,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盘子里。
“吃水果。”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你什么时候切的?”时因完全没听到他开冰箱或者动刀的声音。
“洗碗之前就切好了,放冰箱里了,”陆昭野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洗完拿出来,刚好。”
时因看着那盘水果,又看了看他。
“你是不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提前算好的人?”
陆昭野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想了想。
“不是,”他说,“我只有对重要的事情才会这样。”
时因拿起一块草莓,没有吃,拿在手里转了转。
“我是重要的事情?”她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落在空气里很重。
陆昭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橙子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纸巾对折,放在茶几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又像是在给她时间收回这个问题。
“你是最重要的事情。”他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个水果挺甜的”。但正是这种平淡的语气,让这句话的重量翻了十倍。如果他说的时候深情款款、眼神灼热、声音颤抖,那可能是演出来的。可他用最普通的语气说了一句最不普通的话,这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真的。
时因把那块草莓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橙子也挺甜的,”她说,“你尝尝。”
陆昭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一块橙子,递给她,不是给自己。
时因接过来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肩膀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吃完了那盘水果。年年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的空隙处,看了看陆昭野,又看了看时因,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它跳上了陆昭野的腿,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时因看着自己的猫趴在别人腿上,表情有点复杂。
“它从来没这样过,”她说,“我妈来了它都躲。”
“那我比你妈厉害。”陆昭野说。
时因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杀伤力,因为她嘴角是翘着的。她自己也发现了,但她懒得压下去了。
手机闹钟响了,时因拿起来看了一眼,十点。
“你该回去了,”她说,“明天周一,你还要上班。”
陆昭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没有动。
“再待一会儿。”他说。
“一会儿是多久?”
“一会儿。”
时因没再赶他,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年年从陆昭野腿上跳下来,走到沙发扶手上趴着,占据了一个可以看到两个人的位置。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旧电影,声音调得很小,画面在墙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不断变换的光。时因没在看,陆昭野也没在看。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间什么都不说。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陆昭野站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你早点睡。”
时因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因为单脚站立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从容,露出了一点笨拙的、可爱的东西。
“晚安。”他说。
“晚安。”
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内,门开着,防盗门中间的铁丝网格把两个人的脸分割成了很多小块。
“时因。”
“嗯。”
“我明天还能来吗?”
时因看着网格那边的脸。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大半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是黑暗里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你是不是得先问年年?”时因说。
陆昭野低头看了一眼,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蹲在时因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
“年年,”陆昭野蹲下来,和那只猫平视,“明天我还能来吗?”
年年“喵”了一声。
“它说可以。”陆昭野站起来,表情认真得像在传递一个经过权威认证的事实。
时因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了。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震亮了声控灯。灯光刷地亮起来,把陆昭野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扬得高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时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到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还是能听得很清楚——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楼单元门开关的声音,然后就没有了。
年年还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慢慢地摇。
“他走了。”时因对年年说。
年年没有反应,继续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再打开。
时因把年年抱起来,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年年跳到床尾,蜷在她的脚边,开始舔爪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陆昭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发的那个句号。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到家了吗?
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今天挺开心的。又删掉了。又打了:你剥的虾很好吃。还是删掉了。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她在工作上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决策都敢做,什么场面都不怕。但在这个人的对话框里,她连一条“到家了吗”都发不出去。不是不敢,是她在意了。在意到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每一条消息都要权衡再三,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其实比他想象的更在意。
她最后打了一个字:晚安。
发了出去。
对面几乎是秒回:晚安。
然后又一个气泡冒出来:年年也晚安。
然后又一个:明天的早餐我也包了。
时因看着这三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
年年从床尾爬上来,走到她胸口,踩着她的手机,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她下巴旁边,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时因搂住年年,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白色绒毛里。
“年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猫毛里传出来,“我好像真的有点麻烦了。”
年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说: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