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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夜   那年夏 ...

  •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

      六月初就已经热得不像话,晚上出门走两步就一身汗。时因怕热,出门必带一把折叠扇,边走边扇,但扇出来的风也是温的,聊胜于无。陆昭野似乎不怕热,总是能在大太阳底下走很久,去找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

      “你不热吗?”有一次时因跟在他后面,走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到目的地,终于忍不住问。

      “热,”陆昭野说,回过头来看她,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脸被晒得微微发红,“但前面那家店的刨冰很好吃,值得走这一趟。”

      时因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又走了五分钟,穿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拐了两个弯,终于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看到了那家店。门面小得可怜,只放得下三张桌子,但坐满了人,外面还排着队。

      刨冰确实好吃。冰打得极细,入口即化,上面浇的手工果酱能吃到果肉,不是那种超市买的勾兑糖浆。时因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陆昭野看到了那一亮,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吃。陆昭野像是一个藏在小巷里的美食地图,总能找到那些藏在城市褶皱里的、不起眼但好吃得要命的小店。小巷的葱油拌面、居民楼里的私房菜、开在车库里只卖三样东西的甜品店、藏在花店后面的日式烧鸟——每一家都不一样,但每一家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些店的老板都认识陆昭野。

      “你又来了啊。”葱油拌面店的阿姨看到陆昭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上海话招呼他。她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时因,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笑容更深了。“女朋友啊?”

      陆昭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笑,说:“老样子,两份。”

      时因在旁边站着,耳朵有点热。她想说“不是女朋友”,但这句话要说出口就得先否认,否认就说明她在意了这个称呼,在意了就等于承认了什么。她选择假装没听到,低头看菜单——虽然她根本不需要看,因为陆昭野已经替她点好了。

      她后来才发现,陆昭野带她去每一家店,从来不需要问她吃什么。他总是直接点好,而每次点的都是她喜欢吃的。这不是巧合,是观察——他在前面几次吃饭的时候,记住了她对每一道菜的反应。眼睛亮一下的,记下来;皱了眉的,也记下来;多吃了几口的,重点标记。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她所有的偏好都录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数据库,然后在每一次点菜的时候调取出来,生成一份完美的菜单。

      时因知道他在做这件事。她甚至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因为她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在她职业生涯的早期,为了拿下一个大客户,她曾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对方的喜好,从饮食习惯到作息规律,从家庭情况到兴趣爱好,事无巨细。最后谈判的时候,她让那个客户觉得“这个人和我太投缘了”,合同签得顺顺利利。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投缘”,这是准备。

      所以当陆昭野第一次说出“你喝牛奶只喝原味”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他说对了——而是因为他做了和她一样的事情。他把功课做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一个有准备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知道他在做准备,却还是被他的准备打动了。

      因为他的准备不是出于功利——他要的不是她的合同,不是她的资源,不是她手里的任何东西。他要的只是她。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们吃完烧烤出来,快十一点了。时因难得穿了高跟鞋——白天有一个品牌活动,作为合作方代表出席,需要穿正装。活动结束后她直接来找陆昭野,没来得及回家换鞋。

      街上人很少,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画。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将要盛大的气息——不是温暖,是那种快要溢出来的、饱满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的热烈。

      时因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她的脚已经开始疼了,七厘米的细跟,从早上九点穿到现在,将近十四个小时。她的脚趾在鞋里蜷着,每走一步都在抗议,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习惯了。做这一行,穿高跟鞋是基本功,脚上磨出水泡是常态,她有一抽屉的创可贴,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场合。

      但她今天忘了带。

      “我想吃冰粉。”她忽然说。

      话音刚落,她一抬头,街对面正好有一家冰粉店。灯牌亮着,白底红字,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招摇,像是专门为她亮着的。

      时因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家店,又看了看陆昭野。

      陆昭野停下脚步,也看到了那家店。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鞋。

      “跟多高?”

      “七厘米。”

      “穿了多久?”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

      陆昭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不重,但时因听出了里面所有的内容——心疼占七成,无奈占两成,剩下的一成大概是什么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上来。”

      “干什么?”

      “你想吃冰粉,我背你过去。不然等你走到,店都关了。”

      “我可以自己走——”

      “时因。”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很轻很轻的,像夜风一样,“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主动靠别人?”

      时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面料很薄,被汗湿了一点,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显现出来,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他的背很宽,从后面看比从前面看让人安心得多。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他宽阔的背。

      她趴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但陆昭野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轻松地直起身来,像是她根本没什么重量——或者像他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有了肌肉记忆,不需要用力就能把人背起来。

      实际上他既没做过很多次,也不像看起来那么轻松。时因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像一根忽然被拨动的弦,振动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膝盖,从她的膝盖传到她的胸口,从她的胸口传到她的大脑,在那里激起了一阵短暂的、酥麻的眩晕。

      时因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这个姿势让她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睫毛、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

      她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脖子。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顿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停顿,而是一种细微的、本能的僵硬,像被什么触碰到了最敏感的地方,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了。

      “怎么了?”她问。

      “痒。”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哪里痒?”

      “脖子。”

      “那我头发收起来——”

      “不用。”他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她真的把头发收起来一样,“不用收。”

      时因没有再动。她的头发还是垂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脖子。他每走一步,她的头发就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划过一次,像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反复描画同一条线,一遍又一遍。

      她感觉到他的脖子绷得很紧,颈侧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下鼓起来,硬得像石头。心跳隔着后背传过来,快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

      时因把脸转了个方向,下巴从他左肩挪到右肩,换了一个姿势。她的鼻子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靠得这么近才能闻到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背着走夜路,大概是这个世界上让她最有安全感的事情之一。不是因为不用自己走路——虽然那确实是一个不小的福利——而是因为她在高处,他在下面。她可以看到更远的风景,而他替她承担了所有的重量。

      她不需要任何理由地相信,他不会让她摔下去。

      冰粉店的老板在窗口打瞌睡,被陆昭野叫醒的时候还有点懵。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陆昭野,又看了看趴在他背上的时因,眼神从迷茫变成了了然,然后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要啥子?”

      “一碗红糖冰粉,多冰,多葡萄干。”陆昭野说。

      “加不加糍粑?”

      “加。”

      他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背着她买东西,但他看起来从容得像是天生就应该这样。

      老板把冰粉递过来的时候,时因伸手接了。透明的塑料碗,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冰粉,浇着深琥珀色的红糖水,上面撒了葡萄干、山楂碎、花生碎和几块小小的糍粑。冰凉的触感透过碗壁传到她手心,在闷热的夏夜里,这种凉意让人想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在这吃还是带回去?”陆昭野问。

      时因被他背着,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保持平衡,一手捧着冰粉,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在公司里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此刻却被一个男人背着站在一家深夜还在营业的冰粉店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冰粉,像一个被家长背出来买零食的小孩。

      “你放我下来吧。”她说。

      “不放。”

      “陆昭野。”

      “叫昭野。”

      “……昭野,放我下来。”

      他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昭野”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种工作式的干脆利落,多了一种只在亲近的人之间才会出现的柔软。那种柔软像是从她的话里长出来的一根藤蔓,悄悄地、缓慢地缠上了他的心脏,越缠越紧,紧到他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他慢慢把她放下来。她的鞋跟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站了太久了,脚踝已经有点发软。他的右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像一棵树挡住了要倒的风。

      但他没有放手。

      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掌心没有完全贴上去,留了一条缝,足够她在他想要撤退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若有若无地点在她腰侧的衣服上,那个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疼她,又重得像是怕她会消失。

      时因没有推开他的手。

      她只是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冰凉的触感在舌尖化开,红糖的甜和冰粉的滑混在一起,几颗葡萄干在齿间被咬碎,爆出酸甜的汁水。她咀嚼得很慢,因为她在想事情——她在想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那只手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连衣裙传到她的皮肤上,只有一小块面积,大概三厘米见方,但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个印,热得发烫。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我尝尝。”

      时因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自己去买一碗”。她只是捧着冰粉碗,看着陆昭野低下头来。

      他低下头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他低头的弧度,他嘴唇微启的幅度,他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的扇形阴影,他靠近的时候带起的那一小阵温热的气流。

      他的嘴唇碰到了勺子的边缘。

      准确地说,是碰到了勺子靠近手柄的那一侧。她的手指就握在那里,所以严格来说,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手指。那个距离不到一厘米,两颗人类的手和嘴唇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厘米的空气。

      他吃了一小口冰粉,直起身来,咀嚼了两下。

      “嗯,不错。”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如常,好像他真的只是尝了一口冰粉,没有别的意思。

      但他的耳朵背叛了他。从耳垂到耳尖,从里到外,红得像被火烤过一样,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那种红不是害羞的那种浅红,是血往上涌的那种深红,红得几乎要滴下来。

      时因看到了那双耳朵。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勺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勺子上还沾着一点点红糖水,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的嘴唇刚才碰到的地方,勺子边缘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你故意的。”她说。

      “什么故意的?”他的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人。

      “你明明可以再买一碗。”

      陆昭野笑了。这次的笑意很深,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从他咧开的嘴唇一直漫到眼角的细纹。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亮亮的,像里面有星星。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他右边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平时被他收得好好的,只有在真的开心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时因,”他说,声音低而缓,像夏夜的风在说话,像远处传来的蝉鸣,像河水漫过石头时发出的声响,“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时因把勺子收回来,没有擦,就着刚才他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

      红糖水在她的舌尖上化开。甜。

      “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她说,看着他,“比如我就不知道,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陆昭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像刚刚才发现它们的存在。

      “热的。”他说。

      “哦,热的。”时因点了一下头,“那你的脸为什么也红了?”

      “……也是热的。”

      “六月的晚上,三十度,确实挺热的。”

      “对。”

      “那你放在我腰上的手,”时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搭在她腰侧的手,“也是因为热才不放下来的?”

      陆昭野的手终于动了。不是收回去,而是从虚虚地搭着变成了结结实实地贴上去。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裙布,像一块烧热的铁印在了她的皮肤上,烫得她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这只手,”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不是因为热。”

      时因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把那碗冰粉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陆昭野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腰侧,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收紧。两个人站在深夜的街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肩并肩,靠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时因吃完最后一口冰粉,把空碗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和陆昭野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路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暖黄色的光边,他的轮廓在这个光边里变得柔软了,不像平时那么棱角分明。

      “送我回家。”她说。

      “好。”

      他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时因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陆昭野走在她左边,偶尔低头看一眼她的脚,确认她还走得动,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前方。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时因停下来。

      “到了。”她说。

      陆昭野也停下来,看着她。

      “晚安。”他说。

      “晚安。”

      时因转身走进了小区。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细长长的,像一个犹豫不决的问号。

      她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到他面前。她伸出右手,抓住了他的小指。只抓住了一根手指,轻轻地,像抓住一件怕碎的东西。

      陆昭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她抓住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时因。”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夏夜都吸进肺里。然后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张开手指,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小指上解下来,然后反握住了她的整只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轻微的声响。

      “从今天开始,”他说,声音低而缓,像在说一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话,“你抓了我的手,就不能再放开了。”

      时因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两个人的手指上,把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比他短一截,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和他干干净净的手指形成了某种温柔的对比。

      “我要是放开了呢?”她问。

      “你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抓着呢,”他举起他们交握的手,让她看,“你没发现吗,我握得比你还紧。”

      时因看着那只手,看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看到他的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用力过猛。他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握她的手上了,好像松开一点她就会跑掉一样。

      时因鼻子一酸。

      “陆昭野,”她说,“你握得太紧了,我手疼。”

      他立刻松了一点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

      “对不起。”他说。

      时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上面,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紧自己的手指,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让她握的。是她自己想握的。

      他们站在小区门口,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蝉在树上叫,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永远都不会褪色的画。

      那天晚上,陆昭野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他打开和时因的对话框,看到她发来的消息——不是“到家了”,不是“晚安”,而是一个表情。

      一只猫的表情包,白色的猫,蜷成一个球,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下面跟了一行字:年年说它今天很开心。

      陆昭野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也是一只猫,橘色的猫,伸出爪子按在一个东西上,配文是“我的了”。

      时因没有再回复。但陆昭野知道她看到了,因为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消失了,什么都没发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对着天花板张开五指。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把每一道掌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击中了之后的震颤。

      他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

      然后松开,再蜷起来。

      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她的手还在他手里。虽然她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虽然她住在一公里外的另一栋楼里,但他握着拳头的这个动作,就好像她的手还和他的手贴在一起,掌心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被太阳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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