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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涌 陆昭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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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野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这是时因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的事情。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看到的陆昭野是一个情绪稳定到近乎完美的人。他从不发火,从不急躁,从不抱怨。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他的反应永远是“没关系”,永远是“我来处理”,永远是“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这种性格让时因一度以为他真的是一个天生好脾气的人——那种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什么委屈都能咽下去、什么压力都能自己消化的、近乎圣人的存在。
但后来她发现,那不是天生的好脾气,那是常年压抑自己的情绪之后形成的习惯。他不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他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壳子里的人。那个壳子是他花了二十五年时间一层一层建起来的,厚到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壳子。
和他的家人吃过一次饭后,时因开始理解这个壳子的来源了。
那天是陆昭野妈妈的生日,他带她回家吃饭。陆昭野的家在城市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陆昭野拿着手机打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小心脚下,”他说,“第三级台阶缺了一个角。”
“你闭着眼睛都能走吧?”时因说。
“闭着眼睛不行,”他说,“但摸黑可以。走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他从五岁开始爬这些台阶,从一年级的小学生到大学毕业的成年人,从被妈妈牵着手走的小孩到牵着她走的男人。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手电筒的光里晃动着,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和她平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不太一样——这个背影更放松,肩膀没有那么挺,脊背没有那么直,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在这栋楼里,在那些破旧的台阶上,在那些掉了漆的扶手上,他不需要穿那层壳子。因为他回到了壳子开始建造的地方。
陆妈妈开门的时候,时因愣了一下。她以为陆昭野的妈妈大概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花衣服、说话嗓门大。但站在门口的陆妈妈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眉眼之间和陆昭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就是时因吧?”陆妈妈笑着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昭野老提起你。”
“阿姨好,”时因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陆妈妈嘴上客气着,手已经接过去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开过餐馆,迎来送往是基本功。时因注意到她接礼物的时候,手指在包装袋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摸了摸,像是在感受里面的东西。“你太有心了,”她说,目光从礼物移到时因脸上,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进来坐,进来坐。”
陆爸爸在厨房里忙,听到声音探出头来,朝时因笑了一下,用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来了?坐,马上好。”说完又把头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时因注意到陆爸爸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手脚也利索,完全不像一个“名义上退休实际上比上班还忙”的人。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陆昭野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站在中间,头发比现在长,表情比现在臭,一脸“我不想拍照”的样子。陆妈妈站在左边,陆爸爸站在右边,三个人的笑容层次分明——妈妈笑得最开,爸爸笑得最稳,少年陆昭野笑得最勉强。
时因在看那张照片的时候,陆昭野从身后走过来。
“那是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拍的,”他说,“被迫的。”
“看得出来,”时因说,“你那时候就不爱笑?”
“不是不爱笑,”他说,“是不喜欢被安排。”
时因看了他一眼。不喜欢被安排。她把这个信息存进了大脑里,和之前所有关于他的碎片放在一起。一个不喜欢被安排但一直在做项目对接工作的人,一个开餐馆家庭出身但选择了市场营销然后转做执行的人,一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但骨子里比谁都有主见的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陆昭野——不是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对什么都“都行”的陆昭野,而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只是不喜欢和人起冲突的陆昭野。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陆妈妈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陆爸爸话更少但菜做得很好。时因以为这顿饭会是一次平淡的、客气的、大家都不太自在的家庭聚餐,但实际情况比她想象的好得多。
转折发生在陆妈妈说起陆昭野小时候的事情的时候。
“他小时候可乖了,”陆妈妈说,给时因夹了一块红烧肉,“作业从来不用我们催,考试从来不用我们操心,老师见了我都说‘你家陆昭野是我们班最省心的孩子’。”
时因看了一眼陆昭野,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低头扒饭,假装没听到。
“但是呢,”陆妈妈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他就是太省心了。省心到我们有时候都忘了他才多大。他十岁的时候,他爸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陪护,他一个人在家待了半个月,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写作业,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家里收拾得比我们在的时候还干净。”
陆昭野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动作更快了。
“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懂事了,”陆妈妈说,声音低了一些,“懂事得太早了。别的小孩十岁还在玩泥巴,他已经学会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了。后来他爸病好了,但他的习惯也养成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消化。问他怎么样,永远说‘没事’。问他好不好,永远说‘挺好的’。”
时因听着,目光落在陆昭野身上。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那层看不见的壳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
陆妈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有事要说,别老憋着。他不听。他现在还是这样吧?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时因想了想。“他确实不太说自己的事情,”她说,“但他会做很多。”
陆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担忧、欣慰、还有一点点的释然。那是一个母亲在确认儿子找到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那就好,”陆妈妈说,声音轻了一点,“那就好。”
吃完饭,陆昭野帮陆爸爸收拾碗筷,时因和陆妈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小。陆妈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昭野这个孩子,看着好说话,其实最不好说话,”她说,“他心里那根线,谁都不能碰。碰了就不行。他爸都不行。我以前老觉得他这样不好,太硬了,以后跟人相处要吃虧的。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硬,他是怕。”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他怕什么呢?”陆妈妈说,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那张全家福上,落在那个一脸不情愿的十五岁少年身上,“他怕自己过得太舒服了。他总觉得舒服是不对的。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配舒服。后来条件好了,他又觉得舒服了就会出问题。所以他永远绷着,永远不让自己彻底放松。他对谁都好,但从来不让任何人走进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昭野和陆爸爸在厨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笑声,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很放松。
“他跟你在一起之后,”陆妈妈说,转过头来看着时因,“变了很多。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他以前回家从来不笑的,现在每次回来,嘴角都是翘着的。”
时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陆妈妈说。不是“你多吃点”或者“你常来玩”那种客气的感谢,是一个母亲把一个她很珍惜的东西交到了别人手上之后,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舍不得的、认真的感谢。
时因觉得鼻子有点酸。
回程的路上,时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陆昭野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和她的手交握着放在她腿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像背景里的一片薄雾。
“你妈跟我说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时因说。
陆昭野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动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说你十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待了半个月,”时因说,“说你太懂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叫懂事,”陆昭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那叫没办法。”
时因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扫过他的脸,明灭交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远忽近的。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变——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你后来也没改掉这个习惯,”时因说,“什么都自己扛。”
陆昭野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时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昭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车停在了路边——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需要紧急停车的话,而是因为他如果不停下来,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太安全的操作。
他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她。车厢里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投进来一点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黑暗中亮得格外明显。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后面那句。”
时因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她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熟悉是因为她见过很多次了——在他看她的时候,在他牵她手的时候,在他吻她的时候。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它这么赤裸、这么不加掩饰、这么完全地把所有的壳子都卸掉了露出来的样子。
“你不是一个人了。”她说。
陆昭野没有吻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时因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他的目光烤化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多不少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的笑。而是一种全新的、她没有见过的笑。那笑容里没有防备,没有计算,没有“我很好”的伪装。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很简单的、像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之后的、纯粹的快乐。
“嗯,”他说,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在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我不是一个人了。”
他发动了车子,重新上路。他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比刚才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时因也握紧了他的手。两只手在黑暗的车厢里交握着,温度从一个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再从另一个人的掌心传回来,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对话。
后来时因慢慢发现,陆昭野的壳子不仅在她面前会裂开,在她面前碎掉,在她面前变成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他还允许她走进那些碎片里去,看到了壳子底下的、真正的、完整的他。那个他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他会吃醋,吃醋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手指都染上了烟味,然后他会用洗手液反复地洗手,反反复复地洗,像是在洗掉什么东西。其实他知道烟味洗不掉,至少要过一整夜才会散,但他还是要洗。似乎只要他洗得够用力、够久,那些不好的情绪就会跟着烟味一起被冲走。
时因第一次发现他在阳台抽烟的那天,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吵架。
吵架的原因不值一提。时因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大概是她和某个男同事在微信上聊工作,聊到了很晚,陆昭野看到了,什么也没说,但脸色不对了。她知道他在吃醋,她觉得这个醋吃得毫无道理,所以她没有哄他。
“那是工作,”她说,“我总不能因为他是男的就不回他消息。”
“我没说你不该回他消息。”陆昭野的声音很平,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这副表情,”时因指着他的脸,“明明不高兴了,非要说没有。你每次都是这样——不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你当我是瞎子吗?”
陆昭野沉默了。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钟里发生了很复杂的变化——不是变脸,是一层一层的东西浮现出来又被压下去,像深海里的鱼游到浅水区又迅速潜回深处,快到来不及看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去阳台抽根烟”,就走了出去。
时因坐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阳台上,没有开灯,只有手指间那一点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抽烟的样子很安静,不像是在发泄什么,更像是在用烟雾把自己裹起来,建一个临时的、只有他能待的壳子。
年年蹲在玻璃门旁边,仰着头看着阳台上的陆昭野,尾巴慢慢地摇。
时因看了他大概十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打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风把烟雾吹散了,但她还是闻到了烟味。不是那种二手烟的呛人味道,而是更淡的、像是已经在衣服上停留了很久的、快要散尽的味道。
“陆昭野。”她叫他。
他转过头来,手指间的烟还燃着,灰白色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段,快要掉下来了他也没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亮,而是一种更湿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的亮。
“进来。”时因说。
他没动。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伸出手,“手给我。”
陆昭野看着她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的、白白的、小小的手。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烟掐灭了,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尖带着烟的余温,但手掌是凉的。他在外面站了太久,夜风把他的手吹凉了。
时因把他拉进了屋里,关上了玻璃门。
她没说什么“你不该抽烟”或者“你以后别抽了”之类的话。她只是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手里,慢慢地暖着。年年跳上来,趴在他腿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昭野低着头,看着时因给他暖手的样子,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我又把情绪带给你了。”
时因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她说,“但你藏得不好。你每次不高兴,我都看得出来。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但你在把我推开。”
陆昭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不受你的情绪影响,”时因说,“我需要你把情绪给我。好的给我,坏的也给我。你能承受的给我,你不能承受的也给我。我是你的——你说的,不是很好的朋友,是你唯一想留下来的人。既然是留下来的人,就是用来分担的。”
陆昭野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红。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样说,我以后就真的什么都跟你说了。”
“那就说。”
“我可能会说很多。”
“那就说很多。”
“我可能会烦到你。”
“你烦不到我。”
陆昭野看着她,终于没有忍住。他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时因感觉到肩窝那里湿了,一小片,温热的。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哭法。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哭是没用的,哭解决不了问题,哭会让妈妈更担心,哭会让爸爸觉得他不坚强。所以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很多年,多到他自己都以为那些眼泪已经不在了。
但它们在的。
它们一直在的。
它们只是需要一个出口,而时因变成了那个出口。
时因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她没有说“别哭了”,因为她知道这些眼泪需要流出来。她只是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年年从陆昭野腿上跳下来,换了位置,趴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自己塞了进去。它的身体在两个人的体温之间变得暖暖的,它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像一台小小的、永远不会停的发动机。
陆昭野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鼻子还是红的,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笑了。
“你看到我哭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时因伸手擦了擦他眼角没干的泪痕。
“不会,”她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哭叫勇敢?”
“敢在另一个人面前哭,”她说,“叫勇敢。”
陆昭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子,从她的鼻子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放在他膝盖上的手。他把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看着她的手心,像在看一张地图。
“时因。”
“嗯。”
“我想抽烟的时候,”他说,“能不能不抽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你说话。”
时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个决定,更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承诺。
“好,”她说,“跟我说。”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坐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年年趴在中间,窗外有蝉叫。陆昭野说了很多他以前从来不说的事情。说他小时候家里开餐馆,每天放学都要去帮忙,别的小孩写作业的时候他在洗碗,别的小孩在外面玩的时候他在端盘子。说他不是不喜欢帮忙,他是羡慕——羡慕那些不用帮忙的小孩,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说他十岁那年一个人在家待了半个月,其实不是一个人——他养了一只橘猫,那只猫陪着他,每天晚上睡在他枕头旁边,呼噜声很大,大到能盖住他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的那种感觉。
说那只橘猫去年走的时候,他哭了。在他妈面前他没哭,在他爸面前他也没哭。他把猫埋在小区后面的那棵银杏树下面,一个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久到秋天的叶子落了他一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到你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旁边吗?”他问。
“不是为了偶遇我吗?”时因说。
“是,”他说,“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那棵银杏树,”他说,“就在你楼下。”
时因愣了一下。
“我养了十二年的猫,埋在你楼下那棵银杏树下面,”他说,“我搬过去,是因为我想离它近一点。后来发现你也住那里,是因为我站在树下抽烟的时候,看到你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背着猫包。”
他看着时因的猫。年年趴在他腿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尖还在慢慢地摇。
“它和我那只猫长得不像,”他说,“但它看我的眼神,很像。”
时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年年背上的手上面。
“以后你想它了,”她说,“就去看年年。年年可以替它被你摸。”
陆昭野看着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任何壳子,是完完全全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泪痕的、真实的笑。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时因六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依然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但杯子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陆昭野的字,笔迹干净利落,收尾微微上挑。
纸条上写着:今天没有抽烟,昨晚睡得很好。谢谢你。
时因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年年跳上床,凑过来闻了闻纸条,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跳下去了,走到食盆旁边开始吃早饭。
时因把纸条对折,夹在了床头那本书里。那本书她已经很久没翻了,但此刻她觉得,也许应该开始翻了。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偶尔翻到这张纸条的时候,能够想起这个早上——想起在这个夏天的早晨,有一张纸条告诉她,有人因为她而睡得很好。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心动的感觉,不是恋爱的感觉,不是任何可以被标签定义的感觉。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口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的、满足的感觉。
她拿起那杯水,慢慢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