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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壳子 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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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时因才发现陆昭野和她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
外面的人看来,时因是更成熟的那一个。她在工作上雷厉风行,开会时所有人都不敢和她对视,做决策从不犹豫。她说话直接干脆,开会的时候从不用“我觉得”“可能”“大概”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每一个决定都有理有据。有一次和客户谈判,对方仗着自己是甲方,提出了一个明显不合理的要求,时因听完之后笑了——那个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跳漏了一拍,因为那个笑容太冷了,冷到空气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
“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相应的,贵方需要在付款周期上做一个调整。您改一条,我也改一条,公平合理。”对方被她的气势压住了,最后没有坚持那个要求。
这是工作中的时因。强势、专业、滴水不漏。
而陆昭野看起来温和好说话,总是笑着,和谁都能聊几句。在公司里他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前台小姐姐喜欢找他聊天,保洁阿姨会给他留一个苹果,连最难搞的技术部门同事都能和他称兄道弟。他说话永远不急不躁,脸上永远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管遇到什么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这是别人看到的陆昭野。温和、好说话、情绪稳定。
但只有时因知道,陆昭野不是那样的。
他看起来温和,但心是冷的。不是冷漠,是一种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在乎的冷。他对人客气是因为懒得计较,他笑着是因为笑比不笑省事。他真正的情绪藏得很深,深到时因有时候也摸不到底。他像一口井,水面很平静,看起来不深,但你把桶放下去,绳子放了一米又一米,桶还在往下沉,好像永远都沉不到底。
但在她面前,那层壳子会裂开。
比如每天早上。他每天七点出门上班,比她早一个半小时。他走之前,不管她醒了没有,都会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有时候时因醒着,闭着眼睛装睡,她会感觉到他的嘴唇从额头移到脸颊,在嘴角停一下,然后他才会起身。
“我知道你醒着。”有一次他忽然说。
时因睁开眼,撞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里面装着一整条银河。他的头发还没打理,乱糟糟地翘着,下巴上有一点点胡茬,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这和他在公司里那个“完美乙方”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你为什么还每次都亲额头?”她问。
“因为如果亲嘴,”他弯下腰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到像偷袭,“我就走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时因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会吗?”她问。
“九点半有一个项目汇报。”
“那你还不快去?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你洗漱穿衣吃早饭通勤,你觉得你还剩多少时间?”
陆昭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一个人在被在乎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那种“原来你也会担心我迟到啊”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你在催我走?”他问。
“我在帮你算时间。”
“你就是在催我走。”
“……行吧,我在催你走。”
陆昭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全是满足。他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起来,去洗漱了。时因躺在床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真的不太像自己。她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迟不迟到了?她什么时候开始计算别人洗漱穿衣通勤需要多长时间了?她是时因,她在公司里连自己下属的考勤都不怎么管,只要能把活干完,几点来几点走她都不在意。但她开始在意陆昭野几点出门了。
这是爱情让人变得琐碎的地方。你开始关注那些以前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他今天吃了什么,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出门有没有带伞,他开会会不会紧张。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但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很大的、很重的东西。那座东西的名字叫“在乎”。
比如每天早上六点。时因有个习惯——起床必须喝温水,不然一天都不舒服,胃会隐隐作痛,整个人像没上油的机器,做什么都不对劲。她从来没跟陆昭野说过这件事,因为这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她可以自己做——烧水、晾凉、喝掉——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不值得让第二个人知道。自从他搬来和她一起住之后,每天早上六点,床头柜上都会有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水,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杯子旁边有时候会放一片柠檬,有时候会放一勺蜂蜜,但更多的时候就是一杯什么都不加的白水,因为她喝水的习惯就是什么都不加。
时因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以为是巧合。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如此,风雨无阻。她有一天忍不住问了。
“你怎么知道我六点要喝水?”
陆昭野正在系领带,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没停。
“第一次在你家过夜,你五点半醒了又睡了,六点又醒了,喝了水才睡着的,”他平静地说,把领带结推到领口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松紧,“我观察了三天,确定你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时因握着那杯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不是幸福,幸福太笼统了。是一种更具体的、更落地的感觉,像一个一直没被人注意到的角落忽然被人打扫干净了,放上了一束花,点亮了一盏灯。然后那个角落就不再是角落了,变成了整个房间里你最想待的地方。
“你观察了三天?”她问。
“嗯。”
“三天你就确定了?”
“我观察人很快,”他说,转过身来看着她,领带系好了,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和刚才那个穿着皱T恤翘着头发的男人判若两人,“四天就够了。”
时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一年前的那四天。那四天里她以为他只是一个高效的乙方,没想到他同时在做另一件事——他在读她。读她的习惯、她的偏好、她的微表情、她的情绪变化。他在做一个关于她的田野调查,而她是被调查的对象,却浑然不觉。
“你还观察到了什么?”她问。
陆昭野想了想。
“你开会的时候如果右手转笔,说明你对正在讨论的内容不满意。你转得越快,不满意的程度越高。如果你把笔放下了,说明你已经不想再讨论了,马上会做出一个让对方不太舒服的决定。”
时因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现在手里没有笔,但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转笔的动作。陆昭野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你现在就在转笔,”他说,“虽然你手里没有笔。”
“……还有呢?”
“你吃辣的时候鼻尖会出汗,不是辣的,是兴奋的。你吃到真正好吃的东西不会说话,会先安静地吃完,然后再评价。你累的时候不会说累,但你会揉右手手腕,因为你右手腕有旧伤,累了就会酸痛。”
时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她确实在揉,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每次都把要做的事情列一个清单,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清单上有一项没划掉,你会睡不着。你会反复想那个没完成的事情,想各种补救措施,想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因为凌晨三点你给我发过消息,”陆昭野说,“问了一个你白天就可以问的问题。你不是真的想问那个问题,你是睡不着。”
时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做过这件事。那是一个工作日的凌晨三点,她因为一个方案卡住了睡不着,打开手机翻到陆昭野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最后问了一个关于猫粮品牌的问题。那个问题她白天完全可以自己查,但她还是发了,而且是在凌晨三点。
“你觉得那是随便发的?”她问。
“不是随便发的,”陆昭野说,“是你想找一个人说话,又怕打扰别人,所以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不打扰人的问题。”
时因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杯温度刚好的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剥开了。不是那种不舒服的、被侵犯的剥开,是那种“终于有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真实的你”的、带着暖意的剥开。
“陆昭野。”
“嗯。”
“你观察了我这么多,”她说,“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失望的?”
陆昭野正在系手表,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没有,”他说,“一件都没有。”
“一件都没有?”
“一件都没有。”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什么都好。”
时因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一毫的敷衍或者客气。但她找不到。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他的眼神是笃定的,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她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之后产生的生理反应。她深呼吸了一下,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你该走了,”她说,“要迟到了。”
陆昭野看了一眼手表,确实该走了。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下来。
“时因。”
“嗯。”
“你今天有会吗?”
“下午有两个。”
“别揉手腕,”他说,“手腕疼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你的身体比你的会议重要。”
门关上了。
时因坐在床上,握着那杯已经不烫了的水,发了很久的呆。
年年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把水喝完,下了床,走到浴室洗漱。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皮肤不算白但干净,眼睛不算大但亮,嘴唇不算红但饱满。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看镜子里的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策划总监——冷静、克制、随时准备战斗。但今天她看到的是一个被人在乎的人。那个人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痕迹,那个痕迹让她的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觉得自己有点傻。
但那个笑已经发生了,就像好多事情一样——从她和陆昭野的关系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她收不回来了,也不想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