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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信任 明瑶查信托 ...

  •   一
      台风走后第三天,明瑶把锦园上上下下仔细巡检了一遍。
      后花园的桂花树折了好几根粗枝,横卧在地,枝叶仍旧青绿,断口却泛着惨白,木纤维一丝丝扯开来,像被拆散的旧丝线。东厢房被掀走好几片瓦片,裸露出内里杉木椽子,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松脂清香。围墙幸而未倒,西南角却裂了一道细缝,窄得伸不进手指,却比从前分明宽了许多。
      明瑶把各处损毁一一记在本子上。不是那本绿色笔记,是她随身带的蓝色塑料封皮工作本,原本记着丝绸厂日常琐事,如今在末页添上锦园的修缮清单:
      桂花树:三根大枝断裂。
      东厢房:缺失瓦片约十五片。
      围墙西南角:新增细裂一处。
      石桥、绣房、偏房:均完好无损。
      她轻轻合上本子。
      台风过境,风雨散尽。锦园依旧立着,只是又旧了几分。
      像极了眼下的温家。风雨过后,门面尚在,内里却愈发松散疏离。
      二
      她独自去了公证处。
      没有找温家御用的李律师。那人是景年请来的,经手老太太遗嘱与旧信托事宜,专业固然可靠,心思却全然站在景年那边,明瑶心底始终存着隔阂与戒备。
      她另寻了故人相熟的律师,娘家顾家产业常年合作的赵叔。四十多岁,架一副金丝眼镜,语速沉稳缓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才缓缓出口。
      赵律师的办公室在城北写字楼七楼。明瑶骑摩托到楼下,锁车上楼,没有提前预约。推门进去时,赵律师正翻着报纸,见她忽然到访,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招呼。
      “明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赵叔,我有几件事想请教你。”
      赵律师看了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留意。面色憔悴,眼下青黑,唇色干涩,明显连日心神不宁。他放下报纸,抬手示意:“坐。”
      明瑶落座。赵律师倒了杯水推过来,她指尖搭着杯壁,没有碰着唇。
      “我公公在世时,九十年代初立过一份旧信托,我想查查背后的受益人。”
      赵律师略一思忖:“温家内里的事,我本不便插手。但若是早年那笔家族信托——”
      “就是那一份。”
      “按理该找李律师经手。”
      明瑶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我信不过他。”
      赵律师没有追问缘由,只静静点头。
      “若是他不肯据实相告,你可以自行调档。早年信托大多在公证处留有备案,你带上身份证,以家庭成员关联利益为由申请查阅,按规矩可以调阅存档材料。”
      “需要什么凭证?”
      “结婚证即可,足以证明你是温家在册家人。”
      明瑶颔首,没有即刻起身告辞。指尖无意识绕着水杯缓缓打转,空气静了许久。
      赵律师安静等着,不催不问。
      良久,明瑶才轻声开口。
      “赵叔,还有一桩事。别家家族公司,有人私下挪走账目款项,我分管日常内务,无意中察觉,却一直缄口未提。我这般处境,会担干系吗?”
      赵律师轻轻推了推眼镜。
      “你有没有签字经手?”
      “没有。”
      “有没有参与操作?”
      “没有。”
      “有没有从中分得好处?”
      “没有。”
      赵律师语气沉稳:“于法理上,你无需担责。只是切记,务必留存好手头凭证,防日后生变。”
      明瑶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前。里面是三至七月的银行对账单,四笔不明转账,合计四十万,悉数汇入同一个私人账户。
      赵律师抽出翻看,片刻抬眼:“这个私人账户户主,你清楚来历吗?”
      “不清楚,我想查到底细。”
      “银行不会对外透露储户信息。但若涉嫌挪用、侵占,我可以帮你向法院申请调查令,依法调取。”
      明瑶沉默片刻:“先不急着走程序,暂且暗中查着。”
      赵律师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平和,指尖却轻轻叩了叩桌面——是他遇事深思时的习惯。
      “明瑶,你心里,往后打算怎么走?”
      明瑶避而不答,转而起身换了话题:“想麻烦你帮我核实一桩事:锦园的产权,是不是挂在温氏集团名下?”
      “按年代推算不像。锦园是老宅私产,八十年代落实政策归还,理应登记在温家老爷子名下。老爷子离世后——”
      “便到了老太太名下。老太太走后呢?”
      “按遗嘱继承分配。你看过遗嘱全文吗?”
      “李律师只当众念了摘要,完整内容我从未见过。”
      赵律师道:“遗嘱正本同样在公证处备案。你去查信托存档时,一并申请调阅全文便是。”
      明瑶点头,拿起空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凉水,缓缓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间沉下去,压不住心底的纷乱。
      “还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倘若城南那块地卖掉,钱款拆分,集团日后注销清算,锦园会怎么处置?”
      “锦园不在集团资产内,卖地、注销都波及不到。老宅属私人遗产,归遗嘱指定继承人所有。”
      “若是遗嘱没有明确写明呢?”
      “按律法,三子均分。”
      明瑶指尖轻轻握紧水杯。
      景年、景安、景和。
      三个常年不居锦园、从未真正守过这座老宅的人,到头来,却要平分这住了三代人的院落。
      她不再多问,起身道谢告辞。下楼跨上摩托,却没有立刻发动。
      坐在车座上,望着楼下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各有生计,各有盘算。
      人人都在往前走,人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与打算。
      她也一样。
      从今天起,她要亲自把这些藏在暗处的事,一件件查清楚。
      三
      那晚,明瑶没有回锦园。
      她独自留在厂里办公室,待到夜深。电脑屏幕亮着,她不再翻看集团日常账目,专心检索城南地块的档案信息:土地证号、使用权归属、抵押记录、规划用地性质。第九章她粗查过一次,这一回,逐行细读,分毫不漏。
      翻着存档备注,她忽然盯住一行小字。
      城南地块,标注虽是工业用地,1985年补充协议里却藏着一条附加条款:满足既定条件,可申请变更土地用途。
      所谓既定条件,列明三项:使用权人同意、规划部门审批、按规补缴土地出让金。
      换言之——这块地,能改性质。
      可以从工业用地,转为值钱的住宅用地。
      陈志远按工业用地出价,每亩五十万,一百二十亩合计六千万。可若是转为住宅用地,以零二年江城行情,每亩市价直飙八十至一百万,整块地价值轻易破亿。
      中间凭空多出的巨额差价,去向成谜。
      落入谁的口袋?
      明瑶凝着屏幕上的数字,心头清明。
      景年按工业用地低价出手,一旦陈志远拿下地块,后续自行申请变更用途,溢价全数归入自己囊中,温家半点沾不到。
      除非……
      除非景年私下与陈志远另立隐秘协议。明面六千万意向书,暗地约定土地变性后,再私下分润好处。
      这般操作,那年江城地产圈早已屡见不鲜。只是坊间传闻再多,若无实据,终究只是揣测。
      明瑶关掉电脑。
      办公室沉入昏暗,楼下车间早已沉寂,织机轰鸣早已停歇,只剩空调外机嗡嗡低鸣。
      她摸出手机,翻遍通讯录。没有打给景安,没有打给景年,也没有再联络赵律师。翻到最后,终究作罢,锁屏揣回兜里。
      夜色深沉,她发动摩托,往锦园方向驶去。
      四
      回到锦园已是夜里十点多。
      天井漆黑一片,走廊几盏灯台风夜里烧坏,还未曾修缮。明瑶借着夜色摸至自己房门口,正要推门,忽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缕微弱昏光。
      是蜡烛的暖光。
      她轻轻推开门。
      屋内,晚棠静坐在书桌前,桌上燃着一截白烛,还是台风夜里那一种,配着小小的铝制烛台。她摊开那本泛黄的字典,握着钢笔,正低头慢慢作画。
      听见动静,晚棠抬眸看来。
      两人目光静静相撞,无声相对。
      明瑶进门把包搁在床头,坐下,安静望着她落笔。
      烛光摇曳,半边屋子浸在暖黄里。晚棠笔尖很慢,一笔一画,沉稳细腻,像平日里拈线绣花。纸上绘的正是锦园全貌:天井、石桥、花木居中。
      这一次,她把桂花树完整画了出来。立于画幅正中,枝叶层叠繁茂,密密匝匝,像一团沉静舒展的绿云。
      明瑶静静望着那棵完整的桂树,没有出声。
      晚棠画完,轻轻放下钢笔,虚虚吹了吹纸面墨迹。明知钢笔墨水干得极快,依旧是习惯性的小动作。随后合上字典,抬眼望向明瑶。
      明瑶先开了口,声音低缓。
      “我去找了赵律师,也问了公证处调档的事。下周二,可以去拿遗嘱全文。”
      晚棠安静听着,身形未动。
      “顺带查到了早年那份旧信托。”明瑶稍作停顿,语气放得更轻,“信托备案上的受益人,是你。”
      晚棠落在字典上的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赵律师查到的存档,名字清清楚楚,写的是苏晚棠。我还没拿到纸质文件,却不会错。”
      晚棠静静看着她。
      “你……事先知道这件事吗?”
      晚棠语声很轻,像呢喃自语:“不曾知晓。”
      “老太太信里只提,园里有东西与我相干,还给我留了些念想。我只当是寻常遗物旧物。”
      明瑶缓缓点头:“遗物自是有的,却远不止那些。”
      屋内只剩烛火静静燃烧,蜡油顺着烛台蜿蜒流下,一点点凝在桌面。
      晚棠指尖抚过泛黄起卷的字典封皮,指腹还沾着未擦净的淡蓝墨痕。
      良久,她抬眼,轻声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烛光切出明暗两半,映在晚棠脸上,一半清明,一半隐在暗影里。
      明瑶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老太太从前托付过我,让我多照拂你。”
      这话,只说了心底第一层缘由。她自己清楚,远不止于此,却先这般道出。
      晚棠依旧安静,不点头,也不摇头。
      明瑶又静了片刻,心底的话自然而然浮上来,轻声道出:“我也想,踏踏实实站着活一次。”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微微一怔。没有斟酌措辞,没有刻意修饰,就这般直白落了地。说不清究竟想要挣脱什么、守住什么,可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便成了心底笃定的念想,再也收不回去。
      晚棠望着她,安静许久。
      而后缓缓低头,将字典轻轻合起。
      “下周二,”她语气平静笃定,“我同你一起去。”
      明瑶没有应声。
      起身走到门边,留下一句清淡叮嘱:“蜡烛别点得太晚,小心熬着身子。”
      轻轻带上门。
      门缝间,那缕烛光依旧亮着,安稳落在寂静的夜里。
      明瑶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身,吹灭屋里微弱烛火,沉入一片漆黑。
      她睁着眼,望着暗沉沉的屋顶,心绪翻涌。
      今天,她做了一件冒险的事。
      把信托、受益人、遗嘱、公证处这些藏在暗处的秘事,尽数说给了晚棠听。
      这些秘密,她本可以独自攥在手里,悄悄隐忍,等到日后卖地分产,当作筹码为自己谋一份后路。
      可她终究,选择了坦白。
      为何要这样做?
      她慢慢回想,心底渐渐清明。
      或许是台风那一夜,风雨呼啸里,晚棠默默蹲在满地碎纸间,一张一张,替她收拾起所有狼狈与崩塌。
      纸碎了,人心也碎过。
      可有人愿意弯腰,陪你一片一片拾起。
      拾起的不只是纸,还有无处安放的心事。
      从那一夜起,便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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