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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蕊的盘算 蕊听老周师 ...

  •   一
      蕊是从老周师傅那里听到"买断工龄"这个词的。
      那天门市部没什么客人,小周请假了——她妈腰不好,去陪她妈去医院了。店里只剩蕊一个人。她坐在柜台后面,绿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假装在写工作记录,实际上在翻前面的笔记。
      十点多钟,老周师傅从厂里过来了。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来门市部是找陈姐——他要跟陈姐说一声,下周他请假一周,去省城看他女儿。
      陈姐在厨房,没在门市部。老周师傅站在柜台外面,等了一会儿。蕊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周师傅接过茶,坐在门市部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蕊啊,"他说,"你来了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了。"老周师傅点了点头,"时间快。"
      他喝了口茶,又说:"你知道吗,我是1983年进厂的。十九岁。跟你来的时候差不多大。"
      蕊没接话。她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笔在手边,但没有写。
      "那时候厂子多好啊。三百多号人,织机整天不停地转。一个月能出一千匹丝绸,客户从全国各地来订货,忙都忙不过来。"老周师傅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到了那个年代。"后来就不行了。九几年开始走下坡路……订单越来越少,客户都往浙江那边跑。到了2000年——对,2000年那会儿,厂里已经亏得不行了。"
      他停了一下,放下茶杯。
      "今年更不行了。二十台织机,能动的不到十台。工人们走了一大半——退休的退休,跳槽的跳槽,被买断工龄的买断工龄。"
      蕊停了一下。买断工龄。
      她知道这个词。在门市部站了三年,她听过不少次了。可她从来没把它跟眼前这个人连在一起。
      "你拿了三万多块,打算干什么?"
      老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大概去省城,跟我女儿住一段时间。我闺女在省城开了个裁缝店,生意还凑合。她说让我去帮忙,可我——"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可他什么?蕊看着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丝线碎屑——那是几十年织绸留下的痕迹,洗不掉的。
      "可你只会织绸。"蕊说。
      老周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啊,"他说,"我只会织绸。"
      他又喝了一口茶。
      "可这个世界上,已经不需要人手工织绸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老周师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茶杯放在台阶上,走了。
      蕊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慢——腿不好,站了十九年织机前,膝盖已经不行了。他穿着丝绸厂发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绣着"温氏丝绸"四个字。他的背微微驼,头发花白,脚步声很轻。
      蕊等他走远了,掏出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10月8日。老周师傅来了门市部。他说他要请假一周去省城看女儿。他说他1983年进厂,干了十九年,买断工龄能拿三万多块。他说'这个世界上已经不需要人手工织绸了'。"
      她停了一下。又写:
      "他的手指甲缝里有丝线碎屑。洗不掉的那种。"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二
      第二天,蕊又去找老周师傅了。
      不是在门市部。是在车间。
      她很少去车间。门市部和车间在厂区的两头,中间隔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的梧桐树掉了一地叶子,踩上去"嚓嚓"响。
      车间很大,但空了一半。靠门的那十台织机停着,蒙着防尘布,布上积了灰。里面的十台还在转——"咔嚓咔嚓咔嚓"——节奏不快,像是老人在慢慢地喘。
      老周师傅坐在最里面那台织机前面。他没有在织——织机上已经没有布了,他是坐在那里整理丝线。丝线缠绕在木轴上,乱成一团,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捋直了,缠好。动作很慢,但很稳。
      蕊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了。
      "周师傅。"
      老周师傅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蕊?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九十年代的时候,厂里改过一次制。你当时在吗?"
      老周师傅看了她一眼。
      他在。他当然在。1995年的改制他全程经历了——工人们被叫去开会,厂领导在台上说"为了厂子的前途",然后宣布改制方案:国有资产折股,职工买股,个人持股。工人们听不太懂,只知道"以后厂子不是国家的了,是我们自己的了"。
      可"自己的"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意思是——如果厂子亏了,你投的钱就没了。
      大多数工人没买股。他们买不起——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哪有钱买股?只有几个管理层的人买了,买得也不多。最后的结果是:名义上是"股份制企业",实际上还是温家说了算。工人还是工人,老板还是老板,什么都没变。
      但有一件事变了——"买断工龄"。
      改制那年,厂里劝了一部分老工人买断工龄。说是"自愿的",但大家都知道"自愿"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自愿",以后裁员的时候你就没有补偿。
      老周师傅没有在那一年买断。他想再等等。他想也许厂子会好起来。
      可厂子没有好起来。
      "1995年那次改制,走了多少人?"蕊问。
      "三十七个。"老周师傅没有犹豫,数字脱口而出。
      三十七个。一个一个的名字、年龄、工龄,他都记得。他是工会的,走了的人的档案都是他经手的。
      "三十七个人,平均工龄十八年。买断工龄的钱平均每人不到两万块。"
      蕊把这些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他们走了之后呢?"
      老周师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织机上拿起一根丝线,在手里捻了捻。
      "走了之后——有的去了浙江,在私人丝绸厂打工。有的回家种地了。有的在街上摆摊卖早点。有一个——"他停了一下,"有一个在菜市场卖鱼。"
      卖鱼。
      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的妈妈也在菜市场卖过鱼。
      老周师傅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继续整理丝线,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最可惜的是刘姐她爸。"
      "刘姐?"
      "厂里的出纳刘姐。她爸以前是织机上的老师傅,手艺最好的一个。他织出来的缂丝,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1995年买断工龄走了。走的时候五十三岁。他觉得自己还有用——手艺还在嘛。可没有厂要他了。私人丝绸厂要的是年轻人,便宜、听话、学得快。他要的工资高,年纪又大,没有人要。"
      "后来呢?"
      "后来在家待了两年。天天喝酒。喝出了毛病,肝不好。去省城住了半年院,花了不少钱。最后——"老周师傅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去年冬天走的。"
      走了。
      蕊把笔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
      "刘姐她爸。1995年买断工龄,五十三岁。后来没人要他。去年冬天走了。"
      她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三十七个人。1995年。"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三
      蕊在车间里待了一下午。
      不是因为要买东西,不是因为要工作。她坐在车间角落的一张板凳上,看着老师傅们干活。
      十个老师傅。最年轻的四十七岁,最年长的六十一岁。他们的手都在动——有的在理丝,有的在踩织机,有的在检查成品。动作很慢,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节奏。织机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台老钟在走秒。
      蕊看着他们的手。
      跟老周师傅一样——手指甲缝里嵌着丝线碎屑,洗不掉。指腹上有老茧,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层角质。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有些地方裂了口子,口子里嵌着灰。
      这些手织了十几年的、几十年的丝绸。每一匹都从这些手上过。
      可这些手的主人,很快就要走了。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走了。
      蕊坐在板凳上,想着一件事——
      她来这里三年了。她在门市部站了三年的柜台。她知道丝绸好、知道手工缂丝珍贵、知道温氏丝绸是老字号。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些东西,是谁做的?
      不是"温氏丝绸"做的。不是"集团"做的。不是"厂长"做的。
      是人做的。
      是老周师傅的手做的。是刘姐她爸的手做的。是那三十七个买了断工龄的人的手做的。是现在还在车间里踩织机的十个老师傅的手做的。
      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文件上。他们的照片没有挂在任何墙上。他们的工资条上只有数字,没有名字——不对,有名字,但没有人看。
      蕊翻开笔记本。
      她从第一本翻到第三本。三年。她记了很多东西——温家的会议、卖地的消息、遗嘱、信托、景年的赌债、景安的酒、老三的女朋友。她记的是"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
      可她没有记过这些人的名字。
      老周师傅。刘姐。小周。那十个还在踩织机的老师傅。那三十七个走了的人。
      他们不是"线"上的一个节点。他们是线本身。
      没有他们,就没有丝绸。没有丝绸,就没有温氏。没有温氏,就没有锦园。没有锦园——就没有她今天坐在这里、写这本笔记本、问"我是谁"的这一切。
      蕊想写一些新的东西。
      不是"谁说了什么"。是"谁被亏欠了什么"。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她试着写了几行——
      "老周师傅,1983年进厂,工龄十九年,买断工龄三万块。"
      "刘姐她爸,织机老师傅,1995年买断工龄,五十三岁,去年冬天走了。"
      "三十七个人,1995年,平均工龄十八年,平均补偿不到两万块。"
      这些字写下来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日记了。
      这是一份清单。
      一份"锦园欠了谁"的清单。
      四
      蕊合上了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车间。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地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拍。
      她走出厂区,走在步行街上。步行街上人不多——下午三四点,不是高峰期。她经过肯德基,经过李宁,经过那些新开的连锁店,最后停在了温氏丝绸的门市部门口。
      她站在门口,看着招牌。
      "温氏丝绸"四个字,铝合金的,风化了。
      这四个字里面有多少人的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不只是温家的四个字。
      蕊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10月9日。我开始写一份清单。"
      "清单上不是名字。是数字。"
      "数字后面是人。"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我不是为了报复温家。"
      "我只是在替那些人记账。"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这两行字。
      然后她把这两行字涂掉了。
      她不需要在笔记本上写"我为什么做这件事"。做了就是做了。原因留给以后。
      或者不给。
      蕊合上了笔记本,推开了门市部的门。
      她回到了柜台后面。站好。把工作服的扣子扣好。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在样布上。样布是去年进的,桑蚕丝的,深蓝色,手感极好。阳光照在丝绸上面,布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水,又不像水。像蚕吐出来的丝在光里微微颤动。
      蕊伸出手,摸了摸那匹布。
      丝很凉。
      很滑。
      很轻。
      可这匹布的后面——从养蚕到缫丝到织布到染色到剪裁到上架——经过了多少双手?
      她不知道。
      但她开始想知道了。
      门市部的灯亮着。
      样布在橱窗里,阳光在上面投下淡淡的光泽。
      柜台后面,蕊站在那里。
      她的口袋里有一本绿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有一份清单。
      清单上没有名字。
      只有数字。
      数字后面是人。
      人后面——
      是一根一根的丝。
      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
      一直在。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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