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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蕊走 疫散人离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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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初,江城的SARS渐渐散去。
本土病例清零,学校复课,街上的人陆续摘下口罩,市井烟火慢慢回来。丝绸厂的工人也都回了厂子,只是订单早已断尽,回来也无事可做,大多只是枯坐消磨时日。
老周师傅走了。六月三日清晨六点,赶火车回湖南老家,那是他父母安葬的小县城。陈姐提着行李,送他到巷口,看着他坐上三轮车,渐渐远去。
蕊没有去送。
她照常守在门市部。店铺恢复营业,客人却愈发稀少。她坐在柜台后,摊开绿皮笔记本,淡淡记下一行:
6月3日,老周师傅离城返湖南老家,陈姐送至巷口。
合上本子,她望向街外。
步行街人来人往,没人再戴口罩,手里提着塑料袋,闲散走过。六月的阳光温煦不闷,路边三轮车上堆着满车西瓜,摊主一刀切下,红瓤饱满,汁水顺着瓜皮缓缓往下淌。
眼前人间如常,蕊心里早已笃定了一桩决定。
从那封寄往纪委的匿名信投出之后,从偶然翻到1987年的老旧协议,从看清老周师傅指甲缝里洗不掉的丝线印记,从静静坐在车间看老师傅踩着织机起落的那一刻,离开的念头,就一直在心底沉潜。
她不想只是简单离开锦园,而是想从温氏缠绕的人事纠葛里,彻底抽离,不沾因果,不留痕迹。
二
接下来一周,蕊安静收拾行囊。
偏房本就简陋,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衣柜里只挂着六件衣物:两件工装、一件外套、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桌上摆着常用的笔记本、钢笔、台灯,枕头底下,还压着三本早年的旧笔记。
她把衣物装进塑料袋,四本笔记收进帆布包,台灯和钢笔留在原处,一样也不带走。
屋子收拾干净,依旧空荡素朴。白墙干干净净,三年多的寄居,她从没有添置过多余物件,向来一身来去,简简单单。
她对着空墙站了片刻,从口袋摸出一张便签。
纸条在心里磨了好几遍。起初落笔,想把匿名信的事写清,落笔又生生停住。她懂世事深浅,一旦白纸黑字自认举报,若是落入温家人手里,便是给自己埋下隐患。
几番斟酌,最后只留寥寥数语:
晚棠、明瑶:我走了。笔记本留在这里,你们自己看。——蕊
多余道歉、道谢、解释,全都删去。有些心意,不必说破,留白反倒更重。
她翻开手边笔记本,沉下心,写下八个字:
我们都是灰。
写完,将四本笔记尽数留在枕头底下。几年间耳闻、目睹、默记的所有隐秘,全都留在这间小屋,不再随身带走。
六月九日,清晨五点半,天色微亮。
蕊背起帆布包,拎着塑料袋,轻轻推开偏房门。天井静无人声,桂树枝叶早已繁茂,深绿叶片沾着晨光。石板路凝着露水,脚步落下,轻细无声。
她走到后花园,立在石桥上。桥面那道旧裂缝依旧清晰,池塘枯水已久,野草长及膝间,一派荒寂。
只是静静站了片刻,不流连,不回望。
折回偏房,她把便签轻轻放在枕头面上,一眼便能看见。而后悄步走出锦园后门,融进清晨薄雾里,再没有回头。
院里陈姐早起忙活家务,只觉清晨格外安静,并未察觉,偏房里已经空了。
三
正午,明瑶从厂里回来。
一早处理完最后几份退单传真,折返锦园已是日头正中。路过偏房,往日白日总是紧闭的房门,此刻竟敞着,透着一股异样的空寂。
明瑶脚步一顿,推门而入。
屋里人去屋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柜敞着,内里空空。桌上只剩台灯与钢笔,熟悉的气息淡得几乎寻不见。
目光落向枕头,一张便签静静平放。
明瑶拿起,低头看过,折好收进衣兜。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到四本厚厚的绿皮笔记本。她没有当场翻看,抱在怀里,缓步走出偏房。
天井阳光洒落,桂叶随风轻晃。明瑶抱着本子立在院中,神色沉静。
晚棠从东厢房走出,目光先落在明瑶身上,再瞥向大开的偏房,神色微敛,没有开口多问。
两人隔着天井相对而立,桂树影子横在石板上,一边阴凉,一边暖阳。
“蕊走了。”明瑶低声道。
“什么时候?”
“今早,悄悄走的。”
晚棠伸手接过那四本笔记本,指尖抚过封面,随手翻到末页,目光凝在那八个字上,久久不动。
她只静静合上本子,不再多言。有些字句,不必解说,各自心里都懂。
风吹桂叶,簌簌轻响。六月日头渐烈,明瑶额角渗出汗珠,却浑然未觉。
非典散去,老周远去,如今蕊也悄然抽身离开。锦园看着依旧安稳,人却越来越少。
偏房门依旧敞着,白墙空落,再不见那个安静低头记笔记的身影。
蕊来时一无所有,走时也只带走自己,却把几年藏下的所有秘密,都封存在四本笔记里,交到了明瑶与晚棠手中。
两人心知,一旦翻开这些本子,锦园沉寂的表象便会被打破,旧年恩怨、账目纠葛、匿名信的暗流,都将一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