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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纪委 纪委突然传 ...

  •   一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明瑶在厂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下午两点。丝绸厂停工三个月了,车间里只剩灰尘和安静。她坐在杂物间改成的办公室里,对着一摞退单传真发呆。红色的老式座机响了,她拿起来。
      “顾明瑶女士吗?这里是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请您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带上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对账单、重大事项审批记录。地址城东人民路128号,三楼302室。”
      明瑶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
      “什么事项?”
      “来了就知道。”
      电话挂了。她握着听筒,停了几秒,才放回去。
      她坐在那里,手还搭在话机上。心跳快了,指尖有点凉。第一个念头:蕊的信到了。第二个念头:景年知道吗?第三个念头:那些转账记录,她经手核对过,可审批单上不是她的名字。她不怕,但胃还是紧了一下,像去年体检时医生用探头压下去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推开门。十台织机蒙着防尘布,光照在灰布上,光点细碎地浮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去了档案室。
      二
      铁皮柜子里有三年的财务报表。她抽出2002年的那本,翻到三月到七月。五万、八万、十二万、十五万。她把那几页抽出来,装进牛皮纸信封。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她想起了蕊笔记本里那五天的“没有反应”。蕊在等,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来了,蕊却走了。
      她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仅账面记录,实际用途不详。然后又加了一句:无本人签字。
      又把另外两年的报表也拿上。三本,帆布包装得下。拉链有点涩,拉了好几下才合上。
      那天晚上回到锦园,月亮很大,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网。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几秒那棵树的轮廓。然后去敲了东厢房的门。
      晚棠正坐在地上,靠着墙,面前摊着画本。明瑶蹲下来,压低声音:“明天我要去一趟纪委。”
      晚棠的手指停在纸上,没动。
      “那封信?”她问。
      “应该是。”
      明瑶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让带财务材料。四十万的事,他们知道了。”
      晚棠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说?”
      “说实话。我经手的数字,该说的说。别的——”明瑶停了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晚棠没接话。窗外有虫鸣,七月的虫子叫得很响。
      “景年这两天打过电话给陈姐。”晚棠说,“打听厂里有没有人来查东西,还问了蕊去哪了。”
      明瑶的眉头皱了一下。“陈姐怎么说?”
      “说不知道。蕊走的时候谁也没打招呼。”
      明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井里的桂花树。月光很亮,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银。
      “我笔记本你看完了。明天给我。”她没回头。
      “好。”
      三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明瑶到了人民路128号。灰水泥的老楼,楼道里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三楼302室,门半敞着。她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进来”。
      屋里两张办公桌对拼,坐着一男一女,都穿白衬衫,胸别党徽。男的四十出头,女的年轻些,面前摊着记录本。男的站起来,出示工作证,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明瑶?请坐。这位是小陈,负责记录。今天找你来,是初步核实一些情况。你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但如果愿意配合,请如实说明。所有谈话都会记录,结束后需要你签字确认。”
      明瑶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拉链上,没动。男同志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女同志拧开了笔帽。
      “你在集团担任什么职务?”
      “日常管理。负责账目、厂区人事、日常事务。”
      “集团法人、实际负责人是谁?”
      “温景年。董事长。集团决策权在他手上。”
      男同志一边问一边记,女同志也在本子上写。笔尖沙沙响,明瑶觉得那声音比平时刺耳。
      “2002年3月到7月,集团公户有四笔转账到私人账户,共计四十万元。你知道吗?”
      明瑶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知道。”
      “怎么知道的?”
      “对账的时候发现的。七月底,我逐笔核对银行对账单。”
      “审批手续齐全吗?”
      “有审批单。审批人是温景年,理由是业务招待费。”
      男同志抬眼看了看她。“你认为这笔费用的真实用途是什么?”
      明瑶没马上回答。她停了大概三四秒,说:“我认为不是真实的业务招待。但具体用途,我没有直接证据。只能提供账面记录。”她顿了一下,“记录都在。”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和三本报表,放在桌上。男同志抽出信封里的复印件,翻了翻,看到背面那两行字,目光在“无本人签字”上停了一下,正要递给女同志登记。女同志忽然停下笔,看了明瑶一眼,又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材料,问了一句:“你当时核对出这笔异常,向谁汇报过?”
      她的语气不重,但问题来得突然。明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向温景年口头提过。”
      “他怎么回应?”
      “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说‘有些账不用我管’。”
      男同志和女同志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同志在记录本上多写了几行,男同志继续往下问。
      “城南地块转让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明瑶又停了一下。“合同草案我见过。每亩五十万,一百二十亩,总价六千万。受让方是深圳远志地产。据我所知,这项转让没有经过集团股东会讨论。”
      “你有书面材料吗?”
      “合同草案的复印件。今天没带,可以下次补交。”
      男同志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
      又问:1995年改制的职工安置情况、工人买断工龄的补偿标准。明瑶答了。有些数字她记得准,直接报;有些记不清的,她说“需要回去查档再补”。
      问话进行到一半,男同志突然合上文件夹。“先到这儿。你看一下记录,有没有出入。”
      他们把记录本转过来。两页半,字迹工整。明瑶从头读了一遍,读到“向温景年口头提过”那一行,停了一下。那是她说的,没错。她拿起笔,签了名字,写了时间。
      男同志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材料先留下。后续需要会再联系。”
      “我能拿复印件吗?”
      “可以。一楼复印室。”
      明瑶拿着帆布包下楼。复印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台老式复印机,旁边一沓A4纸。她把三本报表和信封里的转账记录各印了一份,原件留在纪委。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很大。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震耳。她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窗帘半拉着,里面的人影看不清。
      四
      回到锦园已经快一点了。陈姐在厨房热饭,端了一碗米饭和一碗丝瓜汤出来。
      “吃了吗?”
      “还没。”
      明瑶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喝了一口汤。丝瓜汤不烫了,温温的。她喝了两口,放下了。
      “大少爷前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陈姐站在灶台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明瑶抬起头。“说什么?”
      “问蕊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我说没有。又问厂里最近有没有人来查东西。我说不清楚。”陈姐顿了顿,“他那个口气,不像随口问问。”
      “还问了别的吗?”
      “问你和晚棠最近在忙什么。我说跟往常一样。”陈姐看着明瑶,“我什么都没多说。”
      明瑶点了点头。她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冲下来,碗底的丝瓜籽被冲了出来,顺着下水口转了一圈,不见了。
      她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帆布包。晚棠站在东厢房门口。
      两个人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石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们问了你什么?”晚棠问。
      “四十万。卖地。”明瑶把帆布包放在台阶上,在门槛上坐下来,“我签了字。说了什么,白纸黑字写着。”
      晚棠也坐下来。
      “景年在打听蕊的下落。”晚棠说。
      “我知道。”
      “他还不知道纪委已经来了。”
      明瑶没接话。她抬头看天井上面那一方天。云走得很快,一片接一片地从墙头掠过去。
      “他会知道的。”过了很久,她才说,“材料已经留下了。他们会往下查。”
      晚棠转头看她。明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一直攥着帆布包的提手,指节泛白。
      天井里起了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明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笔记本,明天给我。”
      晚棠说好。
      明瑶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晚棠坐在门槛上没有动。她想起蕊笔记本里那行字——“11月29日寄出”。纪委桌上的那份文件夹,现在应该又多了一页记录,上面写着“无本人签字”。
      蕊走了快一个月。她不知道信已经到了,更不知道那个“没有反应”的等待,已经有了回音。
      而城东人民路128号的那间办公室里,那个女同志在明瑶走后,又把信封背面的两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在电脑上录入了一条新的待核查线索。
      丝线已经抽出来了。缠着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而下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会是谁?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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