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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倒计时 风声突至, ...

  •   一
      景年是在七月的第三个周二傍晚,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收到了同一阵风。
      先是陈志远的电话。“景年,合同先停一停。有人开始问这块地的事了。谁在问、问到什么程度,我暂时摸不清。你那边也留意。”
      接着是国土局一个科长的微信,四个字:“有人递了。”
      再是他安插在集团行政的眼线,说上周纪委的人悄悄找明瑶谈过话。
      景年放下手机,把这三条消息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不是恐慌,是一个商人面对危机时的本能——先确认损失边界,再计算补救成本。
      他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三张私人账户的流水单。看了一遍,记住数字,然后放进碎纸机。听着机器细微的嗡鸣,他又检查了一遍碎纸桶,确认无法复原。
      然后他拨了明瑶的号码。
      二
      电话响了三声。
      “纪委找你了?”景年没寒暄。语气平稳,像问今天天气。
      明瑶沉默了一瞬。“找了。”
      “什么时候?”
      “上周。”
      “问了什么?”
      “四十万的事。地块转让。改制安置。”
      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均匀。“你怎么答的?”
      “我答了账面记录。署名是谁、理由是什么,照实说。”
      “还有呢?”
      “给了三年的报表和对账单。”
      景年的叩击停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没变:“明瑶,你给之前,是不是应该跟我通个气?”
      “你让我管账的时候,没规定通气范围。”
      景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在想另一件事:明瑶手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不像一个被纪委约谈过的人。要么她真的只交了报表,要么她藏了后手。
      “那四十万的事,你跟他们怎么定性?”他问。
      “我只是提供了材料。定性是他们的事。”
      “你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不重要。”明瑶顿了顿,“大哥,审批单上是你签的字。”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
      “明瑶,如果有人问你有没有私下保留过其他材料——比如笔记、复印件、录音——你怎么答?”
      “我会如实说。”
      景年没再问。他挂了电话。
      三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走向在脑中推演了三遍。
      最坏的:四十万被定性为挪用,移交经侦。
      次坏:地块转让被叫停,陈志远撤资,集团资金链断裂。
      最好:定性为财务违规,罚款了事,地块交易延后但最终能走完。
      他要争取最好的结果。前提是——明瑶手里不能有他未知的材料。但她刚才那句“如实说”是什么意思?她有,还是只是应对他的试探?
      他不能直接问“你有没有”,那等于主动承认自己在怕。他需要从另一个方向摸清她的底线。
      四
      当晚十点,景年到了锦园。
      他打车来的,没开自己的车。巷子里已经没有行人了,路灯的光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他推开锦园的门,天井里没开灯,月光很亮,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网。
      偏厅的门开着,灯亮着。明瑶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茶几的杯沿上。
      景年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急着开口,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凉了。他把茶杯放回原处,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明瑶,那四十万的事,纪委问到什么程度了?”
      “问了我知不知情,有没有经手,为什么没有上报。”
      “你怎么说?”
      “我说我知情,经手核对,但没有签字权。口头提过,没有书面记录。”
      景年点了点头。他在判断——她说的“没有书面记录”是真的,还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
      “他们有没有问你,除了报表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材料?”
      明瑶抬起眼睛看着他。偏厅的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一半亮,一半暗。
      “大哥,你是怕我手里有东西,还是怕我交出去了?”
      景年没有回答。他拿起茶杯,又放下。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思考。放下杯子的那一刻,他的拇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细小的裂纹——那是他多年前磕的。
      “蕊走的时候,留了东西在你这里?”他问,声调没变,但视线从杯沿移到了明瑶的脸上,停了一秒才移开。
      “你查过她?”明瑶没接话,反问道。
      “查过。户籍系统里没有‘钟蕊’这个人。名可能是真的,姓和身份对不上。”
      “你查她干什么?”
      “一个用假身份在门市部站了三年柜台的人,突然消失,你不觉得很巧?”景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她走的时机,恰好是纪委收到匿名信之前。”
      “你觉得信是她写的?”
      “你觉得不是?”
      明瑶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大哥,你今天晚上来,是想问我手里有没有你的把柄。”
      “我是想来告诉你——如果这块地因为你手里的东西毁了,锦园就什么都没有了。”
      “锦园没有了,是因为那四十万,不是因为我的嘴。”
      景年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厚德载物”。老太太的字,笔画已经松了,但每一笔都还在。
      “那四十万,我会补回去。”他说,声音很低,“但账面上的痕迹需要时间处理。你能不能暂时不要再主动向纪委提供新的材料?”
      明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井里的月光照在桂花树上,叶子一动不动。
      “大哥,你补了钱,账还是那个账。审批单上的签名不会变。纪委要查的不是钱有没有回来,是钱当初去了哪里。”
      景年也站起来。他没走过去,站在太师椅旁边,隔着整个偏厅的距离。
      “那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明瑶转过身。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在暗处。
      “蕊的笔记本不在我这里。”她说,“在晚棠那里。我没看过。但我知道里面记了什么——从你签第一笔转账开始,到蕊走的那天。”
      景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
      “你动不了那本笔记本。”明瑶说,“蕊已经走了。笔记是她留下的。你动了,就是承认你在怕。”
      景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过了几秒,他松开手,转身走出偏厅。脚步声穿过天井,在大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出了巷子。
      五
      明瑶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晚棠回复的“好”。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想起景年刚才说“户籍系统里没有钟蕊这个人”。她早就猜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没有家人来过、没有朋友找过、逢年过节不打电话不回老家——她从第一天就不属于这里。可她记了三年。记了所有人的账,唯独没记过自己。
      明瑶走到偏厅门口,关了灯。
      天井里的月光还亮着。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蕊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八个字。灰散之前,总要先把该烧的烧干净。该烧的——是景年那四十万,还是这三年里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的那层纸?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火已经点着了。
      六
      回到房间,明瑶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很久。不是转账记录——那些她已经交出去了。她翻的是蕊笔记本里另外几页:老周师傅指甲缝里的丝线碎屑、刘姐她爸买断工龄的补偿条、晚棠画里那只吐丝的蚕。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关掉手机,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和蕊搬进来那天看到的一样白。
      她闭上眼睛。明天,景年要找人重新做账。后天,纪委可能还会找她。
      她等着。
      但纪委那头的核查不会等她。景年不知道的是,举报信附件里除了转账记录,还有一组他当年签批改制补偿的原始凭据复印件——蕊从旧档案室翻出来,夹在笔记本里的那一页。纪委的人已经看到了,正在比对。
      天快亮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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