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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端午节 晚棠包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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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2年的端午节,来得比往年晚。
已是六月底,天气渐渐燥热起来。锦园天井里的桂花树抽出新叶,嫩嫩绿绿,薄得像一层刚吐出来的蚕丝,挂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发颤。
这是老太太走后的第一个端午节。
往年端午,是锦园一年里最有烟火气的小日子。不兴大操大办,只守着一家人的温热。老太太总会提前两天吩咐陈姐泡糯米、洗粽叶、备红枣和咸蛋黄。到了端午当天,粽香便漫满整座宅子,粽叶混着糯米的清润,从厨房飘进天井,漫过正厅、偏房,绕着锦园的每一处檐角回廊。
温家老小三兄弟带着家眷,围坐在天井圆桌旁吃粽子。老太太端坐主位,端午也要穿一身浅灰新布衫,这是她守了一辈子的老规矩。她不看谁多拿、谁少取,也不问偏爱甜咸,只安安静静一个一个分好,最后留一个给自己,慢慢剥叶细品。
锦园的粽子,从来都是咸蛋黄肉粽。糯米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配上油润沙糯的咸蛋黄,油脂浸透米香,一口下去,香得绵长不腻。景安能吃五个,景年三个,老三景和四个。明瑶未嫁过来时,只吃过顾家的红豆沙甜粽,嫁入锦园多年,也渐渐习惯了咸粽的滋味,一次能吃上两个。
晚棠自小跟着老太太吃粽,剥叶手法也学得一模一样:指甲掐断棉线,一层层捋下粽叶,剥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粒糯米粘在叶面上。老太太每每看着,总会轻叹一句:“这孩子手巧。”
钟蕊是住进锦园后,才第一次吃到自家包的粽子。从前她只吃过超市真空包装的,米硬味淡,根本没法比。第一年端午她贪嘴吃了四个,撑得整夜难眠;第二年吃三个;到了今年,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吃上一口熟悉的粽香。
因为那个年年张罗包粽的人,不在了。
二
端午前两天,晚棠特意去厨房看了看。
去年的粽叶早已用完,陈姐没添置新的。米缸里还剩半袋糯米,够包二三十个,只是红枣、咸蛋黄、五花肉一样全无。
晚棠望着墙角那只空荡荡的竹篮——那是往年专门盛粽叶的旧篮。
她静静站了片刻,推起自行车,出了锦园。
江城城南菜场,骑车过去约莫十五分钟。晚棠素来不爱出门,偶尔一趟,也只是去对面杂货店买纸笔,这是她难得主动往热闹人多处走。
她挑了新鲜粽叶、圆粒糯米,称了红枣、咸蛋黄,又选了五花肉,让肉铺老板切作小块,用盐和酱油提前腌好。粽叶鲜灵油绿,叠在一起,透着清冽草木香;咸蛋黄浸在油里,润润发亮。
把食材尽数放进车筐,她骑车折返锦园。
走到后门,拎着东西踏进天井,正巧迎面遇上明瑶。
明瑶刚从厂里下班,摩托头盔还挂在车把上,目光淡淡扫过晚棠手里的粽叶与糯米,没开口问话。
晚棠也默然不语。
两人侧身错身而过,晚棠走进厨房,明瑶转身回了房间。
三
端午当日,午后两点。
天井里照旧摆开那张桃木圆桌,还是老太太生前常用的那张,桌面裂了一道细缝,一直用胶布粘着。桌上摆着一盘粽子、一碟咸鸭蛋、一碟白糖,还有一壶晾温的绿豆汤。
粽子个个拳头大小,用棉线整整齐齐缠了三圈,模样、捆法,都和老太太在世时别无二致。
人也算凑齐了,至少表面上是。
景年坐了上首主位。不是他刻意抢占,是陈姐照旧按旧规矩摆了位次,他便坦然落座。一身白净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日多了几分规整气派。他身旁坐着大舅妈,血压渐渐平稳,这是老太太走后她头一回出门走动。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礼数却周全,对着众人含笑点头,轻声道一句:“过节好。”
景安坐在对面,今日没沾半点酒意。面前摊着三个空粽叶壳,剥下来的叶片胡乱堆在碟中。他本就不擅长做这些,粽叶总黏着糯米,剥得零碎,饭粒落了满满一桌。
明瑶坐在景安身侧,面前只剩一个剥了一半的粽子。她吃得极慢,小口细嚼,神色平静无波。
老三温景和终究没来,只打了个电话,推脱在外办事,赶不回来,女友也一同缺席。
钟蕊坐在末位。
她身旁那把旧木椅,原是老太太常年坐的位置。老人走后便一直空着,不知是谁默默挪了过来,摆在桌边。钟蕊坐下时迟疑一瞬,还是安静落了座。
唯有晚棠,没上桌。
她一个人待在厨房里。
四
圆桌周遭静得发闷。
再没有往年的笑语热闹,没有老太太分粽的温声,没有景年随口打趣,也没有老三和景安划拳闲聊。众人都低着头默默吃食,偶尔有人夹一筷子咸鸭蛋,抿一口绿豆汤,敷衍一句“味道挺好”,便再无多余言语。
大舅妈先打破沉寂,看向景年笑着开口:“景年,今年这粽子是谁包的?手艺真地道,跟以前老太太包的味儿一模一样。”
景年咬着粽肉,慢慢嚼完,淡淡回了句:“不清楚。”
大舅妈一愣,转而看向明瑶。
明瑶始终垂着眼剥粽叶,头也未抬。
大舅妈又望向端着绿豆汤出来的陈姐。陈姐把汤壶轻轻搁在桌上,低声道:“粽子是晚棠姑娘包的。”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
大舅妈恍然“哦”了一声,再不多问。
钟蕊伸手拿起一个粽子,剥叶动作生涩笨拙,粽叶死死黏着糯米,费了好几下才慢慢剥干净。咬下一口,糯米绵软,咸蛋黄油香四溢,五花肉的油脂早已融进米里。
味道和往年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吃不出从前那份热闹暖意了。
她低头小口吃着,始终没抬头看任何人。
这时景安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半口粽,语气含糊:“今年的粽子,比往年还好吃些。”
满桌无人接话。
他又自顾自呢喃:“是不是放了姜末去腥?”
依旧一片沉默。
景安便不再多说,几口吃完剩下的粽子,灌了一口绿豆汤,起身丢下一句“我出去走走”,径直离了圆桌。
他走到天井桂花树下,摸出烟点上,背对着席间众人,静静立着。
明瑶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依然不紧不慢吃着手里的粽子,不快不慢,神色淡然。
大舅妈望着景安落寞的背影,又瞥了眼不动声色的明瑶,终究低下头,什么也没再说。
五
钟蕊吃完一个粽子,便放下不再动。她把粽叶齐齐叠进碟里,起身轻声道:“我吃好了。”随即走出天井。
她没回偏房,独自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的池塘依旧干涸,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便再没蓄过水。池底野草疯长,已快没过膝盖。角落的桂花树新叶繁茂,绿荫铺开,像撑起一把凉伞。
那座民国遗留的石桥静静立在原处,桥面那道细缝,晚棠留意过,如今钟蕊也看得分明。桥身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肩同行,汉白玉栏杆雕着缠枝莲纹,经年风化,不少纹路已经模糊不清。
钟蕊走上石桥,静静站定,望着荒草丛生的池底。
塘中无水无鱼,只剩肆意生长的野草,无人管束,反倒长得格外茂盛。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桥那头停下。
是晚棠。
晚棠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立在桥头,静静望着钟蕊,一言不发。钟蕊也默然伫立。
两人隔了不过三米,各站石桥一端。
良久,还是钟蕊先开了口。
“你恨这里吗?”
晚棠垂眸,看向手中那碗冒着微热白汽的绿豆汤,依旧没有应声。
钟蕊也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般安静站着。风从墙外漫进来,拂过桂树叶梢,掠过荒塘野草,也拂动两人的发梢。端午午后日头正盛,后花园却因树荫遮蔽,透着几分清凉。
钟蕊忽然心底一动——来锦园三年,她和晚棠也常在回廊、天井、厨房窗边偶遇,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独自相对,静静而立。
晚棠手里的绿豆汤还带着余温,细弱的白汽随风漾开,转瞬消散。
她上前两步,把碗递向钟蕊。
钟蕊伸手接过。
瓷碗带着温润的暖意,碗沿缺了一小块边角。绿豆汤熬得很甜,比平日里放的糖要多些。
她低头抿了一口。
没有说谢谢。
晚棠也从不等着她道谢。
转身,晚棠缓步走下石桥,穿过塘边野草,慢慢走出后花园门廊,背影渐渐隐去。
钟蕊立在桥上,端着那碗甜腻的绿豆汤,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许久,才低头看向碗面。汤水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只看得见眉眼与额头。
她慢慢喝完了整碗汤。
甜味萦绕舌尖,可咽下去之后,心底却泛出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像年少时母亲收摊后,偶尔给她买的冰汽水,喝完清甜散尽,瓶底只剩一缕淡淡的空茫与微苦。
钟蕊把空碗轻轻搁在石栏杆上,碗底静静朝着夜空。
天穹澄澈湛蓝,万里无云。端午午后日头渐向西斜,天光依旧明亮。
她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再经过天井时,圆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景年和大舅妈早已离去,明瑶在厨房默默洗碗,水声哗哗。景安不见人影,大抵还在别处抽烟,或是索性出了宅子。
钟蕊走回偏房,合上门,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绿色笔记本。
翻到崭新一页,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一行字:
“端午节。粽子是晚棠包的,味道和老太太在世时一模一样。”
笔尖顿住,再往下,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那句问出口的“你恨这里吗”,晚棠始终没有回答。她的沉默,算不算默认?还是全然否认?又或是这问题太重,重到根本无从开口?
钟蕊想不透。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夕阳沉落,暮色漫进院墙,偏房没开灯,暗沉沉的。绿色封皮的本子,融进朦胧夜色里。
端午傍晚的锦园,静得寂寥。
厨房的流水声断断续续,天井圆桌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绿豆汤渍。后花园石桥栏杆上,那只空瓷碗静静搁着,碗底朝向渐渐暗沉的天际。
天色由蓝转橙,由橙褪灰,最终沉入沉沉夜幕。
碗底,映出夜空里第一颗星星。
孤伶伶的,只有一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