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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查身世 钟蕊发现合 ...

  •   一
      钟蕊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那天晚上——大约是老太太走后第二周——她在杂物间里找东西。不是找账本。是找一个针线盒。她的工服袖口开线了,想缝一下。针线盒以前放在厨房的抽屉里,但陈姐重新整理过厨房之后,很多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杂物间的灯拉亮之后,她看到了那些箱子。她没有碰。她只是路过。
      可是她路过的时候,箱子最上面的那个——标着"1987"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纸。不是账本那种蓝色的纸,是白色信纸,叠成了四方块。
      钟蕊没有伸手去拿。
      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可她记住了。
      "1987"。
      1987年她还没有出生。她的妈妈——那个在菜市场卖鱼的女人——那时候大概二十岁出头。二十岁的女人跟温家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她在脑子里放了一天,然后她决定去找答案。
      不是翻那个箱子。是去翻别的地方。
      二
      锦园的书房在正厅的二楼。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储藏室里堆了几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旧书——《毛hsh-东选集》、《辞海》、几本八十年代的《读者》杂志、一套发黄的《十万个为什么》。书架的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个相册,红色塑料皮的,跟八九十年代的影楼用的那种一样。
      钟蕊知道这些相册。她刚来锦园那年翻过一次。那时候她什么都好奇——锦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每一个关着门的房间,她都想看看。但翻完之后她什么也没找到。相册里都是温家的人——温家老爷子的、老太太的、三兄弟小时候的。没有她妈妈的。没有她的。
      可那天晚上——看到箱子里的白色信纸之后——她决定再翻一次。
      她在二楼找到了相册。三个。按时间顺序排列的——第一个是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第二个是八十年代中到九十年代初,第三个是九十年代中到现在。
      她从第二个相册开始翻。
      翻到1987年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照片不多。1987年全年只有三张照片。两张是春节的全家福——温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坐在中间,三兄弟站在后面,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亲戚)。第三张不一样——不是全家福,是两个人的合影。
      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
      男人是温景年。年轻时候的温景年——头发很长,穿着一件花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他那时候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没有现在那种发福的架子和精明的表情。他看起来像是在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的在笑。
      女人站在他旁边。短头发,圆脸,穿一件碎花裙子。她的脸很普通——不是漂亮的那种,但也说不上丑。她的眼睛看镜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景年和周小萍,1987年春。"
      周小萍。
      钟蕊把这个名字看了三遍。
      周小萍。
      她妈妈的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周小萍"。
      钟蕊把相册合上了。她坐在书架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两手攥着膝盖。
      她的妈妈叫周小萍。
      这张照片里的女人也叫周小萍。
      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钟蕊不确定。她不确定很多事情。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温景年的女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周小萍"的女儿,甚至不确定"周小萍"这个名字是不是她妈妈真正的名字——身份证可以是假的,户口本可以是假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是假的。
      可这张照片是真的。照片上的女人站在温景年旁边,照片背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日期。1987年春天。
      如果这个周小萍就是她的妈妈——那她跟温家的关系,就不是她来锦园之后才开始的。
      1987年。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她妈妈跟温景年就已经认识了。
      那她妈妈为什么没有嫁给温景年?为什么后来去了菜市场卖鱼?为什么临死前只说了一句"去找你爸"就闭上了眼睛?
      钟蕊从书架上站起来,把相册放回去。
      她没有立刻去翻那个标着"1987"的箱子。
      她回到偏房,坐在床上,掏出绿色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1987年。景年和周小萍。一张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
      然后她停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下一行。她有很多问题,但问题不是答案。笔记本记的是她看到的、听到的、确定的东西。不确定的东西,她不写。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月亮。不圆了,缺了一个角。
      三
      第二天,钟蕊没有去翻箱子。
      她去了一个跟锦园完全无关的地方——城郊的公共图书馆。
      江城的公共图书馆在城西,一栋五层的旧楼,外墙是八十年代贴的白色瓷砖,好多块已经脱落了。图书馆里人不多,空气里有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钟蕊去的是报纸阅览室。
      她想查一样东西——1987年的《江城晚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查报纸。也许是因为她在锦园里找不到答案,想去外面找。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周小萍跟温景年的关系有什么"事情"发生过,那事情也许不只是留在锦园的箱子里,也许还留在了别的地方。
      报纸阅览室的老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妈,看了钟蕊一眼,说:"查什么?"
      "1987年的《江城晚报》。"
      大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柜子:"微缩胶卷在那边。自己找。"
      钟蕊花了两个小时,把1987年上半年的报纸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氏"、没有"周小萍"、没有"景年"。1987年的江城日报上,温家连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都没有。
      她又翻了下半年的。
      翻到十月份的时候,她找到了一条。
      不是新闻。是广告。登在报纸中缝里的,很小,不起眼——"温氏绸缎庄声明:周小萍女士与本庄无任何雇佣关系及经济往来,此前有关传言概不属实。特此声明。"
      钟蕊看了三遍。
      "无任何雇佣关系及经济往来"。
      "此前有关传言概不属实"。
      什么传言?
      声明里没有说。它只是说"没有关系"。
      可是——如果真的没有关系,为什么要登声明?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没有关系"——你不会专门登报说"我们没关系"。你只会什么都不说。你一旦说了"我们没有关系",那就意味着有人觉得你们有关系,而且觉得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需要用报纸来否认。
      钟蕊把这条广告抄在了笔记本上。
      抄完之后她又想了想,把那句话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什么传言?"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四
      回到锦园之后,钟蕊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去了那个标着"1987"的箱子。
      杂物间的灯拉亮之后,她在箱子里翻了不到五分钟,就找到了。
      一张协议。
      不是信,不是账本,是一张打印的协议。白纸黑字,很正式。标题是:"关于一次性经济补助的协议"。
      甲方:温氏绸缎庄乙方:周小萍
      内容很短:
      "甲方一次性向乙方支付人民币三万元整,作为乙方在此前期间的全部经济补偿。乙方承诺自签署本协议之日起,不再以任何方式与甲方、甲方关联人员及其家属产生联系,不再以任何形式向甲方提出任何经济或其他要求。"
      协议下面有两个签名。甲方签的是"温景年"——字迹比照片背面那个潦草多了,但还是认得出来。乙方签的是"周小萍"——字迹很小,笔画很细,像是在犹豫,但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日期:1987年10月15日。
      钟蕊看着这张协议,手指在纸边上微微发抖。
      三万块钱。
      她记得妈妈说过,八十年代末,三万块能买一套房子。
      她的妈妈拿了三万块钱,承诺"不再与温家产生联系"。
      然后呢?
      然后她去了菜市场。卖了十几年的鱼。住在城郊的筒子楼里。攒不下钱,嫁不了人,最后死在了医院的走廊上——"去找你爸",然后闭上了眼睛。
      钟蕊把协议折好,放回箱子里。
      她没有拿走它。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拿走了之后有人会发现箱子被动过,然后追查到她身上。
      她把箱子的盖子盖好,盖严了,跟其他箱子摞在一起。然后她关了灯,走出了杂物间。
      天井里,月亮还是缺了一个角。
      她走回偏房。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笔记本。
      这一次她写了很多。
      "1987年10月15日。温景年和周小萍签了一份协议。甲方给乙方三万块钱,乙方承诺不再跟甲方及甲方家属联系。"
      "乙方是周小萍。我的妈妈。"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1987年。她二十岁左右。我还没有出生。"
      又停了一下。
      "协议上说'此前期间的全面经济补偿'。此前期间是什么?"
      又停了。
      "报纸上有一条声明:温氏绸缎庄称与周小萍无雇佣关系及经济往来,此前传言概不属实。"
      "如果无关系,为什么要声明?"
      "为什么要签协议?"
      "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买的是什么?"
      钟蕊写到"买的是什么"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她低头看——纸面上一个小洞,墨水洇出来,在洞的周围形成一圈深色的晕。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没有再写。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椭圆形的,边缘泛黄——在月光里看不清楚了,只是一片模糊的灰。
      钟蕊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在睡觉。她在想一件事——她不确定的事。
      她的妈妈拿了三万块钱,承诺不再跟温家联系。可是十几年后,她快死的时候,她给钟蕊一张写着温家地址的纸条,说"去找你爸"。
      她为什么?
      她签了协议。她承诺了不再联系。她拿了钱。她去了菜市场。她过了十几年跟温家没有任何关系的日子。可是临死之前,她打破了那个承诺。
      为什么?
      是因为钱花完了?
      是因为她想让孩子有一个家?
      还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钟蕊不知道。
      也许三种都有。也许三种都不是。
      也许她的妈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去找你爸"不是一句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也许那只是一个将死的人最后的本能——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她认识的、哪怕不再联系了的人。
      钟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白墙。
      干净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白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照片里,妈妈是笑着的。1987年春天的照片里,她站在温景年旁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签协议的时候,她还笑吗?
      钟蕊不知道。
      她只知道——协议上乙方的签名很细、很轻、很犹豫。跟照片里那个笑容,一点都不像。
      偏房的灯没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头上。
      枕头底下有一本绿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着一个1987年的秘密。
      秘密不长——一张照片,一条广告,一份协议。
      三样东西。三万块钱。一个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年轻女人。
      钟蕊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那些钱去了哪里?
      钟蕊不知道。
      也许她会找到答案。
      也许不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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