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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灵台方寸,二心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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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猕猴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地府的装修也太磕碜了。
头顶不是雷音寺的金顶,也不是花果山的瀑布,而是一片灰扑扑的石头,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哪个缺德鬼在他脑门上安了个漏水的计时器。
"我这是……在哪儿?"
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不大,但收拾得挺讲究——石凳石桌擦得锃亮,墙角还摆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插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瓶里。六耳盯着那花看了三秒,忽然觉得眼熟。
"这不是……猴头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差点没把他淹死。
他想起来了。他是六耳猕猴,混世四猴之一,知天时,察地利,通阴阳。三天前——不对,按照人间的时间算,大概是三百年前——他在花果山晃悠,看见一只金光闪闪的猴子扛着根棍子,踩在一朵云上,嘴里嚷嚷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那猴子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六耳当时就来了兴趣,心说这世上还有这么俊的猴?凑近一瞧,更俊了,俊得他都想给自己磕一个。结果那猴子——后来他知道叫孙悟空——一个筋斗翻没了影,只留下一根猴毛飘啊飘,落在他鼻尖上。
六耳打了个喷嚏,再睁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我是……被一根猴毛暗算了?"六耳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毛茸茸的,"不对,那猴子没事暗算我干嘛?我长得这么人畜无害……"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一探头。
水帘。
铺天盖地的水帘,像一匹白练从九天垂落,砸在下方的深潭里,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六耳眯起眼,看见水帘外影影绰绰的猴影,听见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大王又去天庭赴宴了!"
"听说玉帝老儿请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咱们大王可是座上宾!"
"什么座上宾,我听巡山的猴子说,大王在蟠桃园里吃了个饱,把七仙女都定住了!"
"哇——大王威武!"
六耳缩回脑袋,靠着洞壁,慢慢滑坐下来。
"大王……孙悟空……花果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一道未愈的伤疤。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靠,我不会是孙悟空的……私生子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六耳就给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猴子是卵生的,哪来的私生子。而且那孙悟空看着就不像有对象的样,天天跟个和尚取经,取的是正经经吗?"
他甩甩头,决定先搞清楚状况。
六耳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灵力。这一运转,他愣住了。
灵力充沛得不像话。
不是普通的充沛,是那种……你明明只打算倒杯水,结果水龙头里喷出来的是瀑布的感觉。经脉宽广,丹田浑厚,识海深处还浮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是什么,但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这修为……"六耳咽了口唾沫,"至少万年?"
他活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万年。那这修为从哪来的?
六耳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识海,去触碰那团灰雾。指尖——神识的指尖——刚碰到雾气的边缘,一股庞大的信息就砸进了他的脑海。
"混沌……四猴……灵明石猴……赤尻马猴……通臂猿猴……六耳猕猴……"
"同源而生,一气所化……"
"灵台方寸,斜月三星……"
"斩……斩什么?"
六耳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那团灰雾告诉他,他和孙悟空,本是一体。不是私生子,不是双胞胎,是"一体"——就像一个人左手和右手的关系,只不过有人把这只"右手"给砍了,扔进了混沌里,过了几万年才长回来。
而那个砍手的人……
"如来?"
六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认识如来,但识海里的信息告诉他,就是那个光头,在雷音寺上,指着他说:"此猴名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悟空同象同音,乃二心竞斗而来。"
二心。
好一个二心。
六耳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我不是私生子,我是……心病啊。"他抹了把脸,"孙悟空的心病,如来的眼中钉,三界众生眼里的'那个假的'。我活了几万年——虽然我不记得——就是为了在真假美猴王那一集里,被一棒子打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洞口,望着那道水帘。
水帘外的猴子们还在欢呼,喊着"大王万岁"。六耳知道,它们喊的不是他。再过不久,孙悟空就会从取经路上回来,带着一身的佛光,和一颗被紧箍咒磨得圆润的佛心。到时候,这花果山还是花果山,水帘洞还是水帘洞,只是多了一具叫"六耳猕猴"的尸体,或者连尸体都没有,直接被金钵炼成灰。
"凭什么?"
六耳轻声问。
水帘哗哗地响,没人回答他。
"我问,凭、什、么?"
他提高了声音,灵力不自觉地外放,震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洞口的猴头菇被震得掉了花瓣,石桌上的陶瓶"咔嚓"裂了一道缝。
六耳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冷静下来。
"行,你是灵明石猴,你是齐天大圣,你是斗战胜佛。我是什么?我是六耳猕猴,我是'二心',我是注定被打死的那个。"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但谁规定的?"
他转身,走回洞内,开始翻箱倒柜。
石床下有块松动的石板,撬开,里面藏着一套衣裳——玄色长袍,金线绣边,看着就贵气。旁边还有根棍子,两头裹金,中间乌沉,触手冰凉。六耳拎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但挥动时能听见风雷之声。
"趁手的兵器。"他满意地点点头,"比金箍棒差点,但够用。"
换好衣裳,扛起棍子,六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洞。
"花果山,水帘洞,孙悟空的地盘。"他撇撇嘴,"借住几天,算利息的。等我发达了,回来给你修个金顶。"
他大步走向洞口,在即将穿过水帘的时候,忽然停住。
"对了,还有件事。"
六耳闭上眼睛,将神识再次探入识海,找到那团灰雾,恶狠狠地传过去一道意念:
"不管你是谁——计蒙、混沌、还是什么上古妖皇——你把我弄醒,给我这身修为,总有所图。我不管你想干嘛,但有一条:我六耳猕猴,不当替代品,不当背景板,不当'二心'。我要当……"
他顿了顿,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金芒。
"妖王。"
"自由的、不受管束的、让如来头疼让玉帝失眠的——妖王。"
灰雾轻轻颤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六耳不再犹豫,一步跨出水帘。
水帘洞外,阳光正好。一群猴子正蹲在石头上晒太阳,忽然看见洞里走出一个玄衣金边的身影,扛着棍子,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桀骜。
猴子们愣住了。
"大、大王?"
"不对,大王去取经了……"
"那这是……"
六耳歪头,冲它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们好,我不是你们大王。我是——"他想了想,"你们大王的……远房表亲。对,表亲。"
猴子们面面相觑。
有只小猴怯生生地问:"表亲大王,您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六耳:"……"
他抬头望天,四十五度角,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他咬牙切齿,"我是从如来的台词里蹦出来的。"
小猴:"啊?"
六耳:"没事,说了你也不懂。去,给我摘点桃来,要最大的,最甜的,王母娘娘蟠桃园那种级别的——没有?那凑合凑合,先垫垫肚子。"
他大咧咧地往石头上一坐,棍子横在膝头,望着远处云海翻腾。
"孙悟空,"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你取经,我称王。咱们各走各的道。但要是哪天道撞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纹路似乎深了些。
"那就看看,到底谁是'正'的,谁是'二心'。"
风过花果山,桃香四溢。
一只玄衣猴子坐在水帘洞外,啃着桃子,翘着二郎腿,开始了他"妖王再就业"的第一天。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识海深处,那团灰雾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身影,似猴非猴,似神非神,低语如风:
"终于醒了……这一次,别再当牺牲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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