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蹒跚学步 别的孩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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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笑儿三岁了，还不会走路。
她是被罗氏背在背上、抱在怀里、拴在腰间的。罗氏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一只小猴子挂在母猴身上，胳膊搂着罗氏的脖子，腿夹着罗氏的腰，脑袋靠在罗氏的肩膀上，两只眼睛从那里往外看世界。罗氏的背因为常年背她，微微驼了，肩膀那块儿的衣裳也磨得发了白。
府里的人说，这孩子怕是瘫的。说这话的人摇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十二个月才生出来的，能是好的？也有人说，不是瘫，是懒。懒到骨头里去了，跟她在娘胎里赖了十二个月一个德行。还有一种说法流传更广，说这话的人往往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然后把嘴凑到别人耳朵根子上：她不该来这个世上，所以赖着不来，来了也不想动。这叫“赖活”。
罗氏听见了这些闲话，一句也没辩。她只是把陈笑儿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得像是要把她重新塞回肚子里去。晚上，她在油灯底下给陈笑儿揉腿，从大腿根儿揉到脚后跟儿，再从脚后跟儿揉回来。她的手指瘦得像鸡爪子，可是有劲儿，一揉就是半个时辰，揉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揉得油灯里的油熬干了一层。她一边揉一边念叨：“笑儿的腿好着呢，好着呢，就是懒，随你爹，你爹要是能不走路，他也愿意躺着。”
生完陈笑儿之后，罗氏的肚子像是完成了使命，瘪下去之后就没再鼓起来过。田氏酸溜溜地说：“罗姐姐这一胎，把一辈子的劲儿都用完了。”吉兰倒是悄悄煮了草药端给罗氏，罗氏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吉兰说：“苦就对了，苦才管用。”可喝了几个月的苦药汤子，罗氏的肚子还是瘪的，像一口漏了底的锅，再也盛不住东西。
陈明卓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先是隔三天，后来隔五天，再后来隔十天半月。他来了也不说什么，坐一会儿，喝一盏茶，问问账上的事，就走了。罗氏送他到门口，站在廊下看他大步流星地走远，一直看到他拐过影壁，看不见了，还站着。站久了，丫鬟来叫她，她才回过神，笑一笑，那笑容跟浆过的布一样，又硬又脆。
笑儿三岁那年清明节，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上蒙了一层旧棉絮。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还带着冬天的余威，割得人皮肤发紧。柳树刚刚冒出一层鹅黄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发抖。
罗氏带陈笑儿去后山坡给那几个没站住的姐姐上坟。
后山坡在将军府后面，走半里地就到了。那是个缓坡，上面长满了野草，去年前年的枯草和新长出来的青草搅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坡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面就是那三个小土堆，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出生的兔子，连大小都差不多。
罗氏把陈笑儿放在地上，让她靠着歪脖子槐树坐着。陈笑儿坐不住，身子往一边歪，罗氏把她扶正了，她又歪，再扶，再歪。罗氏叹了口气，由她歪着了。
她从篮子里拿出黄纸，用火镰打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只受惊的鸟。她把纸点着了，青烟冒起来，被风扯成一条横着的带子，往山坡下飘去。罗氏跪在坟前，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只有嘴唇在动。
烟呛得陈笑儿打了个喷嚏。那喷嚏来得猛，震得她整个小身子往前一弓，像一只蜷着的虫子被针扎了一下。就是这个喷嚏，让她从歪着的地方弹了起来——谁也不明白是怎么发生的，罗氏没看清，在场的鬼魂大概也没看清——陈笑儿的两条腿像两根软面条一样撑在地上，膝盖打着弯，脚底板踩在泥土上，晃了晃，没倒。
罗氏手里的纸钱停在半空中，火苗舔着她的手，她没觉得疼。
陈笑儿又晃了晃，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歪歪扭扭的。左脚抬起来的时候，脚尖刮起了一小撮土，右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往内扣了一下，整个人像喝了二斤烧刀子似的，左摇右晃，两只手在半空中划拉，像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可那一步，确实是一步。从歪脖子槐树往三个土堆的方向，迈出去了。
罗氏捂住了嘴，眼泪唰地下来了。眼泪从她粗糙的指缝间溢出来，滴在烧了一半的纸钱上，嗞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汽。
陈笑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三岁的孩子——太平静了。三岁的孩子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得意的、兴奋的、等着大人夸奖的。可陈笑儿脸上什么也没有。她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两粒炮子儿，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纹。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三个土堆，有些摇地站了一会儿。她在看什么，没人知道。是在看土里的姐姐们？是在看坟头上被风吹得乱抖的枯草？是在看看不明白的东西？风把她额前稀稀疏疏的黄毛吹起来，露出下面光洁的脑门。
她又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她从坟前走到坟尾，再走回来。每一步都歪歪扭扭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倒了，可每一步都没倒。那姿态不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倒像是一个瘸腿的老人，走得很慢，很稳，很有章法。来回走了三趟，走到第三趟的时候，步子里已经有了点儿利索劲儿，膝盖不往内扣了，脚底板也踩得踏实了。
走到三趟的尽头，她忽然蹲下去，伸手去抓地上的土。
土是湿的，清明节的土，被前几天的雨水浸透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的小手指头抠进去，攥了一把，然后慢慢松开手，看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土屑掉在她的膝盖上，掉在她的鞋面上，掉在刚刚迈出第一步的那个脚印上。她没有看这些，她低着头，又抓了一把。一共抓了三把，分别放在三个坟头上。放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醒了底下睡着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蹒跚学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