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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亲生病 笑儿会走了 ...

  •   罗氏哭着扑过来,把她抱起来,亲她的脸,亲她的手,亲她被泥弄脏的指甲盖。她的眼泪和鼻涕糊了陈笑儿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抱着,摇晃着,嘴里说:“笑儿,会走了,会走了……”她的声音又哭又笑,像春天的冰裂声,细细的、脆脆的,让人听着心里发颤。

      陈笑儿被抱得喘不过气来。她的下巴搁在罗氏的肩膀上,眼睛越过罗氏的肩膀,看着远处的将军府。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将军府的灰瓦顶连成一片,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灰色巨兽。府门口,一匹枣红马被马夫牵出来,那马四蹄踏在青石板上,不安地刨着,马蹄铁磕出笃笃的响声。陈明卓从门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行袍,腰间挎着刀。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索,右脚踩镫,左脚一甩,身子往上一纵,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马鞍上。他扯了扯缰绳,枣红马掉过头,带着两个随从,扬长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打旋,像一群金色的蜉蝣,飞起来,又落下去,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马棚顶上,落在老孙头那张核桃皮似的老脸上。他又出门了。

      三岁的陈笑儿不会说话,但她记住了这一切。
      她记住了那匹马的颜色——像熟透了的枣子,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光。她记住了马蹄扬起的尘土——金色的尘土在半空中旋转,然后一粒一粒地下沉,沉到青石板的缝隙中去。她记住了马背上那个人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腰杆,藏青色的袍子被风鼓起来,露出一截黑色的靴筒。她尤其记住了她父亲的后脑勺:那是一个被红缨帽遮住了一小半的、圆滚滚的、冷漠的后脑勺。帽子下沿露出一圈剃得发青的头皮,上面有一颗黑痣,绿豆大小。

      这个画面刻在她的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阳光的角度、尘土旋转的方向、马蹄铁的响声、那颗黑痣的位置——全都像烧红的烙铁摁在松木板上,嗞的一声,冒起一股焦烟,然后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一辈子都在,刮不掉,磨不平,雨水冲不走,岁月也盖不住。

      她的脑子就是这样,看过的东西就忘不掉。或者说,不是不忘,是根本忘不了——忘这个动作,在她的脑仁儿里不存在。每一件事进去,就在那里,垒着,摞着,一层落一层,像地壳里的岩层,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纹理,都清清楚楚。

      可她的嘴,像是被谁缝上了一样。上下嘴唇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声音缝在了喉咙里面。她想叫的那一声“爹”,从三年前就含在嘴里,含到三年后,愣是没吐出来。那一声“爹”在她的喉咙里滚来滚去,像一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枣核。

      转眼,陈笑儿七岁了。
      七岁的陈笑儿瘦瘦高高的,像一根被风吹大的豆芽菜。胳膊腿都细,细得让人担心风大一点就能吹折了。脸是瓜子脸,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个黑洞,能把人吸进去。她不说话,只用眼睛看。府里的丫鬟们被她看得发毛,一个个私下里嘀咕:大姑娘那眼睛,不是在看人,是在掏人的魂儿。

      那个夏天,罗氏开始咳嗽。
      起初是干咳,轻轻的,像嗓子眼儿里卡了一根鸡毛,咳两声就过去了。谁也没当回事。她自己也没当回事。过了半个月,咳得深了一些,像是从胸口往上掏气,咳咳咳,一声接一声,咳完了要喘半天。又过了一个月,咳声变了,变成了一种从深处往外撕扯的声响,像破风箱在呼嗒,又像什么活物在肺管子里折腾,每一口气吸进去都是碎的,吐出来的也是碎的。

      罗氏整个人瘦了下去,瘦成了一张纸。她原本就瘦,这回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颊深深地凹进去,眼窝像是被人用手指头戳出来的两个坑。那层纸一样的皮肤贴在骨头上,血管在下面流淌,青幽幽的。风一吹,她的衣裳在身上晃荡,整个人像是随时能飘起来,飘到房顶上去,再往上一飘,就没了。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从盛京城里请来的郎中,留着三绺长须,说话摇头晃脑,开的方子上全是贵重药材,一碗药汤子熬出来比银子还贵。有从乡下请来的土郎中,用三根手指头搭在罗氏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号了半天脉,号完了也不说话,只是摇头。还有一个被田氏推荐来的——田氏说这大夫是神医,治好了她娘家三舅姥爷的肺痨——这大夫来了,看了看罗氏的舌苔,又看了看她的手指甲,开了三副药,说吃了包好。吃了,该咳还是咳。

      药方摞起来有砖头厚,丫鬟春桃用线绳把它们扎成一捆,搁在床头柜上。罗氏每天看着那一捆药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是什么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陈笑儿每天守在罗氏床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她把自己的铺盖卷搬到罗氏屋里,在地上打地铺。夜里罗氏一咳,她就爬起来,赤着脚去倒水,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个印子。她把药碗递到罗氏嘴边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手腕稳得像端着一碗满到溢出来的水,一滴都不洒。罗氏喝完了,她用帕子轻轻擦掉罗氏嘴角的药渍,然后扶着罗氏躺下,自己再回到地铺上去。她依旧不说话,但她的手会做事。她的手像是自己长了脑子,什么事该怎么做,该用多大的劲儿,该朝哪个方向,不用她说,手自己就知道了。

      田氏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用手帕掩着鼻子,帕子是上好的苏绣,上面绣着一朵粉色的牡丹。她往屋里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怕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说了一句“嫂子好生养着”,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然后又踩着细细碎碎的步子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子的拐角处,留下了一股浓得让人打喷嚏的香气。

      吉兰来得多一些。她挺着大肚子,自大夫号出喜脉后她就天天吃斋烧香求菩萨赏个小子。她走路得用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坐下去的时候要两个人扶着,坐好了就喘,胸口一起一伏的。罗氏让她别来了,怕动了胎气。吉兰摆摆手,那手胖乎乎的,手指头上戴着金戒指,陷在肉里,几乎看不见。
      “姐姐,”吉兰说,“你生笑儿的时候,也是我进府的头一年。那年我什么都不懂,怕得夜里睡不着觉。是你教我怎么给将军请安,怎么管账房,怎么对付田氏那个贱人——我都记着。”
      她说“贱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
      罗氏笑了笑,那笑容在干裂的嘴唇上只停留了一瞬,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形状,就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母亲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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