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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天把它收回去了   明明是 ...

  •   明明是夏天的晚上,风是温和甚至带点热的,可打在她身上,却像寒冬一样的冰冷刺骨。
      手机屏幕亮了,上面写着凌晨三点。
      沈岁安小心翼翼的抱着平安。它那不算大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毛发还带着点光泽,但有些扎手。
      它头顶的那一处黑,已经随着时间的洗礼,消散褪色了,那一抹黑,彻底溶于雪白的毛发中。
      两个小时前,她还坐在那辆行驶极快的高铁上,她跟母亲苏挽晴保持着通话,视线一点也不敢从屏幕上挪开。
      背后被冷汗浸湿,一阵阵恶寒侵蚀着她。
      她想:高铁能在快点吗?她希望再快点,哪怕高铁现在以350km/h的速度行驶,她都仍觉得慢。慢到她的魂先走了一步,只留下一具空壳在此处。
      沈岁安是真的在害怕,内心彷徨不安,此时的她,心中已然揣着一个结果了,她想,希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这个结果也不存在。
      她从大学请假再到买票连夜赶回来,坐了五六个小时高铁,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但她不敢停下,不敢慢下来,着急的往家赶去。
      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平安躺在玄关,它那么小,眼睛湿漉漉的,身体蜷缩起来,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沈岁安确信她从平安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光,但那个光又很快黯淡下去,平安看到她,尾巴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喵……”平安这一声像是等了很久,才终于把人盼回来了的悲鸣。
      它“闭上”了眼睛。
      从高二到大一,平安从来不亲近别人。
      它只围着她一个人打转,对于她的父母,好像在平安眼里,只是一个能够给它投喂食物的工具人。
      哪怕父母喂了它快三年,它依然不让他们摸。这一份殊荣只留给了沈岁安一人。
      平时沈岁安上学去后,平安就像是消失了一般,整个家里寻不见它的一丝踪迹,只有在吃饭的点,你才能窥见它的存在。
      是的,平安是被散养的,沈岁安从不拘束它的自由,她不想让它也像自己一样被困在一个笼子里,她虽然给不了它什么好东西,但她能给它自由。
      父母曾一度以为平安不在家,可当每个晚自习下,沈岁安回到家,推开门之后,它从阴影里出来待在玄关口,对她发出呼噜呼噜的猫猫叫,像是久等了一般。
      平安很准时,它能精准的再沈岁安回来之前,出现在玄关口。像是等不归人一般,等她浪迹天涯,收心归家。
      父母抓不住它,带不走它去看病。
      它哪怕是病了,也维持着凶狠,父母试图去抓它,平安就会炸毛,喉咙里传来“嘶——嘶——”哈气声。
      平安胆小,又很胆大,它怕人,又喜欢出去浪荡。
      母亲说“这只猫养不熟”,父亲说“它只认岁安”。
      平安对沈岁安来说,它是特别的,不一样的。
      每次她崩溃的时候,平安会跳上床,毛绒绒的身子窝在她脖子旁边。
      她哭的难过窒息的时候,平安会轻舔她的手背,用它那不算宽厚的脊背去蹭她的小腿。她笑的时候,平安眯着眼睛看她——好像在说“这个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知道”。
      平安的眼睛很漂亮,它不同于其他猫,它的眼睛是黄蓝色的,晶莹剔透的像珍贵的宝石。
      它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见过她不笑,卸下伪装的样子。
      她抱着平安,就这么坐在宠物医院门口。
      她又想起带它回家的那天,她对它说:“你是老上天赐给我的吗?那你可要陪我很久哦。”平安舔了舔她的手指。
      这笔交易在此刻成立,交易的代价,上天并未在那时告知她。
      那是一场不算完美的交易。
      她活下来了。
      上天把猫借给她。
      现在上天要取走这笔交易的代价了。
      你问代价是什么?
      是它。是平安本身。
      大学课堂
      这一节是高数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沈岁安盯着笔记本,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不是不会写,可她拿着笔,像是有股阻力存在,在阻止她落笔。
      公式是“看不懂”吗?那些符号她以前闭着眼睛都能解——初三的时候,萧既明在电话里教她数学,她说“你讲一遍我就懂了”,他说“你是真的聪明”。
      现在她盯着“lim”“∫”“Σ”,像在看另一种陌生的字符,像是从未认识过一般让她崩溃。
      英语单词她认识,但句子怎么都连不起来。专业课的教材第一页看了三遍,可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那个下午——她突然“开窍”了。那些以前晦涩难懂怎么都学不会的东西,一瞬间全懂了。老师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母亲也终于不再每天守她做作业到半夜,他们都喜欢那个她。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现在她终于知晓,那不过是上天暂借给她的。和猫一样。
      在大学的画室里。
      沈岁安看着画板上贴着的白纸。就这么看了三个小时。
      她拿起笔,脑子里却空了。沈岁安不是不会画,是“不想画”,或者说“画出来的东西没有意义”。
      冯老师走过来关心道:“你是不是太累了?”她笑着说“好”。
      她知道她不是累了。是天赋走了。
      小学开窍的那一刻,不只学习变好了——她第一次拿起画笔,就知道该怎么去画。怎么样会画的好,画的有灵性。那个时候没有人教她,但她的手自己会动。
      那些画曾被老师赞许“有灵性”,但也被母亲说“画画就是玩玩,不能当饭吃,你要专注学业”。
      现在灵性走了。和奶奶一起走的,和爷爷一起走的,和萧既明一起走的,和平安一起走的。
      她坐在画室里,面前是空白的画板,旁边摊着翻不开的专业书。
      她想起小学时那个“开窍”的瞬间,或许在那个时候,她也和上天达成一笔划算的交易,她用她余生的幸运与开心去换那个能够让所有人都喜欢的性格,智慧,外向。
      她不是她,那个小小的她,愚笨,自卑,内向的她,被留在了那个时间。
      沈岁安不说话,沉默地坐在宠物医院门口,等天亮。
      脑海里却闪过一道又一道身影。
      是携手交叉站在柿子树下冲她挥手说“岁安,快来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土豆。”的爷爷奶奶。
      是那个在月下跟她拉钩许愿做一辈子好朋友的许惊鸿。
      是看似冰冷却细心满满关注她笑的江浸月。
      是看她吃的少叮嘱她多吃饭的顾言澈。
      是那个日日夜夜守在电话亭向她打电话的萧既明。
      还是那个仰躺在太阳下沐浴阳光的平安。
      可他们都先后选择离开了她。
      下一个又会是谁?
      太阳穿破那黑夜来到了人间,丝毫不吝啬的将光芒送给任何人。
      那带着一点光泽的毛发此时彻底黯了下去,带有余温的躯体也变的冰凉。
      那落锁的宠物医院开了。
      沈岁安没有进去。
      她把平安埋在河边——当初遇见它的那个地方,杂货店旁边。
      她从这里带走它,也在这里埋葬它。
      她蹲在小小的土堆前,说了一句:“谢谢上天将你短暂的借给我。”
      然后站起来。
      有一瞬间的恍惚,另她不自觉的往前蹴了一步。
      沈岁安没有笑,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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