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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藏·深渊 我愿意随你 ...


  •   辩论赛的视频发布到网上之后,邱明珠走红了。

      起因是一条被转发了三万次的剪辑片段——他在台上沉默十二秒,然后说出那句“樱花不应落在杀死的知更身上”。弹幕里有人开始扒他的背景,扒出他是上海电影学院表演系的新生,扒出他之前在简之做兼职模特,扒出他在朗声庭做情感直播时用的ID——Eliott。

      然后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名字。

      Eliott,多了一个t。和《黑盒》第三期里一闪而过的那本英文小说扉页上的“To Eliot, with love”只差一个字母。

      “等等——Eliott不就是黄鑫床头那本书主角的名字吗???”

      评论区的方向从这里开始分岔。

      一部分人成了他们的CP粉——黄鑫在《黑盒》里画的那张素描被截图放大,和邱明珠的模特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嘴角的弧度、鼻梁上那颗浅痣、锁骨下方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全对上了。“思慕”的主人公被找到了。开始有很多女孩喜欢上他们两个,在超话里写他们的故事,画他们的同人图,把樱花树下的初见和辩论赛上的十二秒沉默做成了手书视频。

      但另一部分人不是。他们用了一些很难听的词来定义这两个人——定义他们的感情,定义他们的关系,定义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说清楚的东西。

      林知寻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在黄鑫的小区也买了一套带装修的别墅,离黄鑫那栋只隔了两排银杏树。“住近一点,省得你半夜三点不睡觉没人管。”他对黄鑫说。

      第二件,他开始帮黄鑫找装修公司。“你那房子要重新装,对吧?装修风格他不喜欢的那个。”黄鑫没有否认。

      黄鑫的爸爸忙完了手头的事,把车停在房子门前,下来转了一圈。临走前提了一嘴:“记得考驾照。”黄鑫说好。他没有告诉爸爸,他满了十八岁,就要报名了驾校,已经打算在寒假期间拿到驾照。他也没有告诉爸爸为什么忽然想学车——因为邱明珠在上海,而他在北京。一千二百公里,他不想每次都坐高铁。

      十月下旬,《黑盒》节目组发来通知:第四期和第五期定在10月29日录制,地点在上海。

      邱明珠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食堂吃晚饭。他放下筷子,给黄鑫发了一条消息:我陪你去。

      黄鑫:不用。我自己可以。

      邱明珠: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陪你去。

      黄鑫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10月29日,录制当天。

      第四期录得非常顺利。黄鑫在侧写环节的表现依然精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邱明珠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中间休息三十分钟。工作人员在调试第五期的布景,灯光从台上扫下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黄鑫从侧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才用过的炭笔。邱明珠从台下绕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拧开递了过去。

      “刚才那个环节,你在侧写的时候——”邱明珠刚开口,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黄鑫。”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是第四期的选手之一,黄鑫记得他的编号——05号。这个人走到黄鑫面前站定,距离不到一步。

      “你不就是靠那张脸吗。画了几张破素描,在展厅里放了一张纸条,红了。现在谁不知道你?侧写师01号,第十三幅画——炒作得挺成功啊。”

      他顿了顿,嘴角挂着一点笑。

      “你说——你那些画,是给谁画的?男的?女的?还是你自己都不知道?”

      周围安静了一秒。邱明珠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往前迈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挡在了他身前。

      黄鑫的右臂横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用力,但稳稳地把他拦住了。然后黄鑫侧了半个身位,把邱明珠挡在了自己身后。整个动作不到两秒,干净利落。

      05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哦——这就是那个‘思慕’啊?”

      周围有人在交头接耳。

      黄鑫没有接话。他看着05号的眼睛,开口了。

      “你知道侧写是什么吗。”

      05号被问得顿了一下。

      “侧写是通过行为痕迹还原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你现在的站位比我习惯的社交距离近了十五厘米,你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了四次,你说话的时候嘴角在抽动——你以为自己在笑,其实不是。你在紧张。我没有在节目里见过你,不是你没参加,是我不记得你。你的表现没有留下任何让我记住的东西。”

      黄鑫停了一秒。

      “你骂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我炒作。是因为你发现我甚至连无视你都算不上。”

      05号的脸色变了。黄鑫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转了小半个身,侧脸对着05号,目光却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你看过那一期节目。你知道我在侧写室里说过什么。沈述死了,十二个模特也死了。我画了那张画,放了那张纸——不是因为我想红。是因为那个被画的人站在那里,我看不见别的。”

      他顿了一下。周围没有人说话,工作人员手里的道具停在半空中。

      “你刚才问我,那些画是给谁画的。那我现在回答你——是给他画的。每一张都是。”

      他把邱明珠挡在身后,面对着走廊里所有停下来看的人,把这句话说完了。

      然后他拉着邱明珠转身走了。

      走廊角落里,邱明珠看着他的侧脸。黄鑫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但他的肩膀没有塌,脊背挺得很直。

      他们穿过了录制厅的侧门,穿过走廊,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

      然后黄鑫蹲了下去。

      他把自己的肩膀缩起来,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频率从骨头深处往外渗。他在哭,但没有声音。

      邱明珠没有犹豫。他在黄鑫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他认识黄鑫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不是沉默,不是克制,不是把所有的情绪压成一句“好”——是整个人碎成了很小很小的碎片,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黄鑫蹲在那里,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头顶的光很远,远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五岁的樱桃小丸子,坐在电视机前,被温暖的灯光笼罩。那是他小时候唯一反复看过的动画片。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个家里,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没有人会突然离开。他试图去感受那份还不曾被成人世界深度连接所触碰的空间。可此刻,它却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张画——小丸子靠在妈妈身边,妈妈的手放在她额头上。他把那张画贴在床头上,贴了很久很久,久到胶带都干了掉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但他后来想明白了——自卑的另一种说法,其实是“喜欢自己和自己玩”。

      画画是自己和自己玩,侧写是自己和自己玩,爬在树上远远看着一个人也是。可如果我真的只是自己和自己玩,又该如何爱自己呢?

      他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在黑暗中往下沉。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双手臂。

      不是从上面伸下来的,不是站在岸上抛过来的绳子。是有人跳下来了——跳进了这个深渊,蹲在他身边,用手臂环住了他。

      他抬起头。

      邱明珠正看着他。手里像拿着一只手电筒——不是真的手电筒,是那束从他眼睛里漏出来的光。不太亮,但足够照亮脚下那一小片地面。足够让他看清楚深渊下面到底是什么——不是怪物,不是惩罚,不是那个五岁孩子一个人贴在床头的画。是两个人蹲在深渊底部,肩膀挨着肩膀,把最柔软的部分摊开给对方看。

      “黄鑫,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干涸的海面,两条互相吐泡泡的鱼。海已经干了,但我们还在。我们吐着泡泡,给对方一点湿气。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相濡以沫。”

      黄鑫的肩膀还在抖。他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了一点点。邱明珠看到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那颗泪痣被泪水浸过,颜色深了一些,像一颗落在纸上的墨点,慢慢洇开。

      “如果你是蝴蝶,”邱明珠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耳朵里,像那个凌晨三点的语音一样清晰,“我愿意随你静水深流,坠入无尽的深渊。”

      他顿了顿。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银杏叶子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深渊吞噬你的时候,我陪你沉。火山燃尽的时候,灰烬里也有我。”

      黄鑫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邱明珠的膝盖上。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地上,在走廊的角落里,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声音,低沉的贝斯震得墙壁嗡嗡响,像是远方在打雷。

      过了很久,黄鑫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刚才说的相濡以沫——那是两条快要干死的鱼。”

      “对。”

      “鱼干了以后呢?”

      邱明珠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黄鑫的发旋。

      “鱼干了以后,也在一起。两条干涸的鱼,鳞片贴着鳞片。没有人会再把它们放回水里,但它们也不需要水了。它们有彼此的口沫就够了。”

      黄鑫把邱明珠的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展开。围巾的一端在他手里,另一端在邱明珠手里。

      “我想把你画下来。不是画在纸上——纸太薄了,装不下。我想把你画进每一件我看见的东西里。春天的樱花瓣、夏天凤凰木的雨、秋天银杏叶子、冬天橙树上的新芽。”

      “那你把自己画在哪里?”

      黄鑫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围巾,看着两个人的手指分别攥着两端。

      “画在这里。画在连着我们的这条线上。”

      邱明珠看着那条围巾,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黄鑫的额头上。两个人都闭着眼睛,睫毛几乎碰在一起。他们的呼吸在围巾上方交缠,不太平稳,带着温度,像是两条鱼在干涸的海底吐着最后一个泡泡。

      那个泡泡很小,但它没有破。

      那天晚上,第五期的录制延迟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他们去了哪里。只有走廊角落里的那两条干涸的鱼知道。他们吐了一整个秋天的泡泡,终于把海还给了彼此。

      后来,有人在那条关于“思慕”的热搜下看到了两张新的留言。

      一张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围巾连着的两个人的背影,走在金黄的银杏树下。

      另一张也只有两个字。

      ——思慕,是你。

      ——我知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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