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冬藏·辩心 樱花不应落 ...
-
10月19日下午,北京西站。
林知寻靠在出站口的栏杆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苏念刚发来的消息:到了。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苏念从闸机口走出来,旁边是拖着行李箱的邱明珠。
“这儿!”林知寻挥手。
苏念走过来,两人互相拍了拍肩膀。邱明珠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领口露出浅蓝色的衬衫领子。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见林知寻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阿哼呢?”苏念问。
“在传媒大学那边等着,”林知寻接过邱明珠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他说先过去看看场地。你们知道的,他那人,什么都要提前踩点。”
邱明珠听到那个名字,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上了林知寻和苏念。
酒店定在传媒大学附近,走路十分钟。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林知寻把房卡递给邱明珠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307,单人间,靠走廊尽头,安静。”
邱明珠接过房卡,看了他一眼。林知寻已经转过身去,继续跟苏念说着明天的安排。
晚饭在酒店一楼的餐厅。四个人——加上后来赶到的黄鑫——坐在靠窗的位置。黄鑫推门进来的时候,邱明珠正低头喝汤。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餐厅昏黄的灯光里撞了一下。
从十月十二日《黑盒》录制到现在,整整七天。从那个凌晨三点的语音电话到现在,他们没有再见过面。对话框里的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晚安”。
“来了。”苏念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黄鑫在邱明珠对面坐下来。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锁骨线条干净利落。点菜的时候,他只要了一份素面。邱明珠注意到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分明了。
“你明天不参赛?”苏念问黄鑫。
“候补,”黄鑫说,“没人缺席我就不上。”
“那你要去现场看吗?”
“去。”黄鑫的回答很短,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目光从苏念身上移到了邱明珠身上。很短的一瞬,然后低头吃面。
林知寻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行了行了,赶紧吃,吃完去抽签。”
“辩题已经提前公布了,”苏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知,“明天一共三场。第一场——‘爱的最高境界是不是心疼?’第二场——‘艺术创作是否应该有伦理边界?’第三场是友谊赛——‘未曾爱过是否有遗憾?’”
林知寻吹了声口哨:“这三个题,一个比一个狠。阿哼,第二个题——那不是你专业吗?”
黄鑫没有接话。他吃完了最后一筷子面,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沈述那个画展,”他说,“就是这个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秒。邱明珠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道题对他来说不是辩论,”林知寻替他说了出来,“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吃完饭后,四人步行去传媒大学抽签。
第二场的辩题“艺术创作是否应该有伦理边界”,正方立场:应该有。邱明珠、苏念、林知寻都在第二场的正方——苏念是二辩,林知寻是三辩,邱明珠是四辩。黄鑫是正方候补。
“我们是一队了。”苏念说。
林知寻拍了拍邱明珠的肩膀:“四辩,总结陈词靠你了。”
邱明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辩位签。四辩。所有的论点都将由他来收束。
他抬起头,看向黄鑫。黄鑫正站在台下,手里转着一支炭笔,目光落在舞台地板上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
他知道,这场辩论的答案不在任何一本参考书里。在沈述的画展上,黄鑫给了自己的答案。明天,轮到邱明珠来替他说了。
二
10月20日,辩论赛正式开始。
第一场·爱的最高境界是不是心疼
传媒大学的辩论厅坐满了人。辩题打在舞台两侧的大屏幕上——“爱的最高境界是不是心疼?”
正方:是。反方:不是。
苏念被安排在第一场,作为正方四辩出战。他在前面的环节中安静地记录、倾听。自由辩论结束后,轮到他总结陈词。
苏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陈词提纲,然后放下了。
全场安静。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比立论时慢,比质询时轻,像是在和某个人单独说话。
“对方辩友说,心疼是单向的。我想了很久,想反驳,但我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前排评委微微挑眉。
苏念顿了顿。
“心疼是不想失去。不想失去一个人,不等于爱他。你可能只是怕孤独,可能只是习惯了,可能只是得不到更好的。”
他停了一秒。
“爱是我在。是事事都有回应。不仅仅是心动——心动是一瞬间的事。不仅仅是适合——适合是条件匹配。是你需要的时候,我在。是你不知道需要什么的时候,我也在。是互相鼓励,互相帮扶,把爱情延续下去。”
全场安静。他看着前方,目光越过反方辩手的肩膀,落在观众席的某个位置。
“所以,对方辩友说得对。爱的最高境界不是心疼。爱的最高境界,是延续。”
掌声从第一排响起来,很慢,很厚。
苏念走下台的时候,林知寻递给他一瓶水。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辩词?”
苏念接过水,拧开瓶盖。
“都是真的。”
第二场·艺术创作是否应该有伦理边界
第二场比赛开始。辩题出现在屏幕上——“艺术创作是否应该有伦理边界?”正方:应该有。反方:不应该。
苏念作为二辩从法律与行业自律的角度立论,逻辑清晰,不拖泥带水。林知寻在三辩质询环节带了他一贯的风格——松弛但不散,几次逼得反方二辩自相矛盾。
黄鑫坐在台下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全程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一直在邱明珠身上。
一切都很顺利。
轮到正方三辩质询。林知寻站起来,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问题卡片,然后放下了。
他对着反方四辩开了口。
“反方四辩,请教一个问题。”
“正方三辩请讲。”
“十月十二日,上海郊外一座私人美术馆里,一名叫沈述的画家举办了他人生最后一场画展。十二幅画,十二名模特,加上画家本人,全部死于低温。模特们的面部没有痛苦,姿态安详。画家面朝镜子,表情平静。法医的结论是冻死,没有药物,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
林知寻顿了顿。
“我想请教对方辩友——这样的艺术创作,也不应该有伦理边界吗?”
全场安静。
反方四辩站起来回答,试图绕开沈述案例的特殊性,用“艺术自由”的普遍原则来回应。但林知寻紧追不放,连续追问三次,把反方逼到了墙角。
辩论继续推进,进入自由辩论环节,然后是最后的总结陈词。
轮到正方四辩。
邱明珠站起来。
聚光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光里。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陈词提纲——上面写满了要点:法律边界无法覆盖所有创作、道德边界具有时代局限性、真正有效的约束来自内心。他准备了很充分的论据。
但他把提纲放下了。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已经有观众开始窃窃私语,前排的评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邱明珠还是站在那里。他的手指握紧了麦克风,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不是忘了词——所有的论点都还在脑子里,一字不漏。但他就是说不出口。因为他想到的不是沈述。
他想到的是那个人。
沈述为自恋献祭了自己。而那个人,把他的名字写在所有画作的旁边,把思慕放在心脏的位置,在凌晨三点的语音电话里听着他的呼吸直到天亮。
他不能只把这个当成一道辩题来打。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秒。
观众席里,黄鑫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不属于他。他只能等——等他自己走出来。
邱明珠抬起头。
他看见观众席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那个人正看着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目光和他第一次在樱花树下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沉静的,克制的,但底下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
邱明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举起麦克风,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但很稳。
“刚才,我沉默了很久。”
全场安静。前排评委放下了笔,抬头看着他。
“因为我在想——这道辩题,我在替谁回答。”
“十月十二日,我看了《黑盒》第三期。那一期的案发现场就是沈述的画展。有一个选手,他站在十二幅画前,逐一给它们命名。他在侧写室里说——沈述不是在杀他们,他是在保存他们。他给不出爱。但他把每一份失败都画了下来。”
他停了停。
“最后,他在画家心脏的位置放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两个字——思慕。”
观众席里有轻微的骚动。有人看过那期节目,有人在交头接耳。黄鑫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边,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那个选手没有给沈述下结论。他没有说沈述是对的还是错的。他只是把思慕放在心脏的位置,然后转身走了。他把判断留给了每一个看到画展的人。”
邱明珠抬起眼,看向观众席。
“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伦理的边界不在法律条文里,不在道德教条里,它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沈述的画很美。但他没有权利把十二个年轻生命变成画的一部分。美不能成为暴行的借口,创作不能成为掠夺的遮羞布。”
他停了一秒。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樱花很美。但樱花不应落在杀死的知更身上。”
沉默了片刻。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第一排一直铺到最后一排。没有人起立,但掌声经久不息。
邱明珠站在台上,微微低头。他没有看观众席,没有看评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握皱的陈词提纲。
他终于把他说不出口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说了出来。
黄鑫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边,没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人。
那是他在《黑盒》里没说出口的结论。现在,他替他说了。
最终,正方以四比一的票数获胜。最佳辩手颁给了邱明珠。
主评委在点评时说:“正方四辩,你在总结陈词开始时的沉默——十二秒,是我见过最长的。但你用那十二秒换来了一句让我记住很久的话。‘樱花不应落在杀死的知更身上’。这句话,值得那十二秒。”
第三场·未曾爱过是否有遗憾
第三场是友谊赛,不计入成绩。辩题——“未曾爱过是否有遗憾?”
林知寻被安排在反方,立场是“未曾爱过没有遗憾”。
他站在台上,看着手中的辩词卡片。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论据都很轻。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把卡片放下了。
“对方辩友说,未曾爱过是一种缺失,是一种遗憾。我想了很久,想找一个反驳的角度。但我发现我找不到。”
全场安静。
“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我记得她站在我前面,帮我把欺负我的人赶走的那个下午。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够好,等自己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一句话。但这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出口。”
他停了一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麦克风。
“所以,你问我——未曾爱过,是遗憾吗?”
他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稳。
“我想,我遗憾的,从来不是没有爱过。而是——没有和你,一起相爱过。”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很慢,很厚,从第一排一直铺到最后一排。
林知寻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麦克风,指节发白。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苏念站在选手通道口等他,递给他一瓶水。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辩词?”
林知寻接过水。
“都是真的。”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这话不是辩词。是我一直想对她说的话。今天终于借着比赛说出来了。她不一定能听见。但至少我说了。”
黄鑫走过来,站在林知寻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上,像小时候一起靠在老宅的樱花树下那样。
三
第三场结束后,邱明珠和队友回到休息室。队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比赛,三辩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邱你那个总结太绝了,樱花那句是从哪来的?
邱明珠笑笑,没有解释。
他走出休息室,在走廊里看到黄鑫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炭笔。
“你怎么不进去?”
“里面人多。”
“就因为这个?”
“不是。”黄鑫说,“我只是想等你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邱明珠手里那个已经凉透的纸杯拿过来,换了一杯热的。
“你什么时候接的?”
“刚才。”
“我没看见你走开。”
“你一直在跟队友说话,没看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直在跟别人说话,但我一直在看着你。
邱明珠握着那杯热水,手心一点一点热起来。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摘下自己的围巾,把一头递了过去。
“给你的。外面冷。”
黄鑫看着那条围巾,看着对面那个人——他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表情和樱花树下那天一模一样。
期待,犹豫,还有一些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他看懂了。
他接过围巾的那一头。
“辩论赛的事——你没有报名参赛。”
“我是候补。”
“但你可以报名的。为什么不报?”
“候补就够了。别人不缺席,我就不上。”
“那你就坐在台下看?”
“嗯。”
“看什么?”
黄鑫看着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看你。”
邱明珠没说话。他把围巾的那一头在手里攥紧了一点。
走廊上有风吹过来,穿堂而过,吹起他的衣角。银杏叶子从门口飘进来,有一片落在黄鑫的肩头。
他伸出手,轻轻拂掉了。
就像樱花树下的那个下午。他终于替他拂掉了那瓣樱花。
等了整整两个季节,他才做到。
“那天你在台上说——樱花不应落在杀死的知更身上。”黄鑫说,“那是我的答案。你替我说了。”
“我知道。”邱明珠说。
“那你的答案呢?”
邱明珠看着他,把围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我的答案是你。”
黄鑫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
不是一个拥抱,也不是一个吻。他只是低着头,额头抵在邱明珠的锁骨上,把围巾的另一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我也是。”他说。
四
走廊里,黄鑫和邱明珠并肩坐在休息椅上。远处还在进行友谊赛的颁奖,音乐从门缝里漏进来,听起来很遥远。
“今天第一场那个题——爱的最高境界是不是心疼?你听了苏念的陈词吗?”
“听了。”
“他说心疼是不想失去。”
黄鑫没有接话。
“你心疼过我吗?”邱明珠问。
“疼过。”黄鑫说。
不止一次。
“那不想失去就是爱吗?”
黄鑫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失去是怕。”
“那爱是什么?”
黄鑫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
“爱是你需要的时候,我在。”
邱明珠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杯。
“那你现在需要我吗?”
“需要。”黄鑫说。
他没有犹豫。
邱明珠把围巾的那一头在手里攥紧了一点。走廊上的音乐换了,是颁奖结束的信号。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樱花树下见到黄鑫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他不知道的是,黄鑫也在想同一件事。
“你在想什么?”黄鑫问。
“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天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黄鑫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邱明珠看着他的侧脸,想起苏念在台上说的话——心疼是不想失去。不想失去不等于爱。爱是黄鑫爬在树上等他的那些夜晚,是他画了无数遍的素描,是他每天发的晚安,是他在凌晨三点接住了自己撤回的那条消息。
他低下头,把围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然后他对着走廊尽头亮着的灯光,说了一句话。
“我也是。”
五
银杏树下,四个人站在路灯的光晕里。
林知寻和苏念走在前面,黄鑫和邱明珠跟在后面,被一条围巾连着。谁都没有说要回去。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冷了。
林知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薯条,递到苏念面前。
“你这薯条到底从哪来的?”
“酒店自助餐偷的。别告诉阿哼。”
苏念接过薯条,咬了一口。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个你一直没敢说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林知寻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成年。她说过的,要等成年。”
“那你还敢在台上说?”
“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遗憾的不是没有爱过,是没有和她一起相爱过。如果她听到了,也许会等我。”
苏念没有说话,把薯条掰成两段,递了一段回去。
林知寻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吃。
远处,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金黄的,像无数枚小小的硬币,铺满了从辩论厅到酒店的路。
那天晚上,邱明珠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有三场辩论。
第一场,苏念说:爱的最高境界不是心疼,是延续。是事事有回应,不仅仅是心动,不仅仅是适合,更是一直互相鼓励和帮扶,把爱情延续下去。
第三场,林知寻说:我遗憾的,从来不是没有爱过。而是——没有和你,一起相爱过。
而我呢?我在第二场,站在台上,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辩词——是他从十月十二日就放在心脏位置的答案,今天终于由我替他说了。
我说:樱花不应落在杀死的知更身上。
我知道他听到了。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今晚不需要晚安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心头一念已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