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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老婆了
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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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729的冬天来得又沉又闷。
灰紫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那颗暗红色的恒星挂在地平线上半死不活地悬着,把整片荒原染成浓烈的赭红。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只闭不上的眼。风里有红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腥甜。
这是三年里难得的喘息。虫族冬季会进入冬眠,前线冷清下来,不用天天开炮,不用连夜修工事,不用凌晨三点被警报扯醒。
宋承星靠在指挥室的椅背上,军靴搭着桌沿,夹烟的手指被全息投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她把烟叼进嘴里,低头批假条。笔尖在纸上刷刷划过,一排排字迹潦草又工整——那是战场后方才有的字,急,但不乱。
她把批好的假条摞在一旁,拿起下一份。二等兵李成业,探亲假。父亲病危,回去见最后一面。她顿了一下,笔尖悬在“批准”栏上方。几秒的沉默后,她签了名,又添了一行字:如有需要可延长假期,直接联系旅部。她把这张放在最上面。
那张纸很薄,但压在心里重得像块石头。有人能回家是好事,但回家之后呢?
屋里很安静。全息投影的低频嗡嗡响着,远处偶尔传来士兵训练的声音,闷闷的,隔了几层水泥墙。
门没敲就开了。
姜云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搁在宋承星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进椅背,军靴也搭上桌沿。两个人并肩坐着,像两把被随意摆在一起的旧军锹。
“张力那张你批了?”
“批了。他该回去了。”
姜云喝了口咖啡,没说什么。张力跟着她们从LS-729打到猎户座旋臂,又从猎户座旋臂打回来。从列兵打到上士,从新兵蛋子打成老兵油子。手底下带出来的兵换了十几茬,他还活着,也该回去看看了。
指挥室静了一会儿。
姜云偏过头打量宋承星的侧脸——那道从颧骨斜到耳根的旧疤,在灰紫色的天光里显得淡了一些,像陈年的锈迹。
“阿星,你说你都快三十了,怎么还没个对象?”
宋承星没理她,低头继续批假条。
“上次那个Omega,军医院的,追你追了大半年,你连人家联系方式都不加。还有上上次那个,国防大学的小师妹,多好的人,你一句‘没空’把人打发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宋承星终于抬起头,黑色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你闲得慌?”
姜云笑了,那种很欠揍的笑,嘴角翘着,眼睛眯着,深灰色的瞳孔里全是促狭的光。“我跟你说,军部要给你发老婆了。婚姻委员会上周来的文件,你没看?”
宋承星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她看了。那份加密函件还躺在光脑里待处理。她没回复,没点开附件,假装没这回事。
姜云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笑得更欢了。“哈哈哈哈——你果然看了!脸都黑了,是不是怕发个丑八怪给你?我跟你说,匹配机制那玩意儿只看基因互补程度不看脸。万一给你配个两百斤的Beta大妈,你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宋承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姜云,你是不是没事干?三〇五驻地的排长牺牲了,位置还空着,我看你挺合适。”
姜云的笑声戛然而止。“可不敢胡说,小悦刚怀孕呢,你就要把她妈填线上去?”
宋承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妹子怀孕了?恭喜。”
姜云脸上的笑意终于柔和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嗯,双胞胎。等满月酒叫你。”
门又被敲响了。不是姜云那种随手一推的敲,是规矩的端正的、带着官方意味的两下。宋承星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姜云也收起二郎腿。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胸口别着婚姻委员会的银徽章——两只交握的手,麦穗环绕的心。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捧着银色金属箱。
“宋承星上校,根据联邦《基因传承法》第三百二十七条及您的基因档案信息,联邦婚姻委员会已为您确定了最佳婚配对象。请签收。”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从很远的空旷处传来。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宋承星看着她,看着那份深蓝色的文件袋,没动。
姜云在旁边眼睛亮了,凑过来小声说:“打开看看。”
宋承星瞥她一眼,拿起文件袋拆开封条,抽出一份文件,翻到匹配信息页。姜云的脑袋凑过来,两个人同时看到那张照片。
浅灰色研究服,深棕色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目清冷疏离。照片下方印着:陆梓明,女性,Omega,等级A,联邦生物科技研究院基因工程所副研究员。旁边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姜云的嘴慢慢地、慢慢地张大了。好几秒才合上,“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她转头看宋承星,又转头看文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联邦每年有多少对匹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占比不到百分之零点三!你这是……你这是满婚线了吧?”
宋承星没说话,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手指很稳,呼吸也没变。但她的一只耳朵红了,在灰紫色的天光下不太看得出来,姜云没注意到。
“请签字。”制服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宋承星拿起笔,在“接受匹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宋承星三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在战报上签字。她没看姜云,也没看那份文件,签完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重新叼起一根烟,没点。
姜云看着她,又看看那份文件,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制服女人确认签名,把文件装回文件袋。“宋承星上校,匹配已生效。请在三十日内完成婚姻登记。如有特殊情况可申请延期,但不得超过六十日。祝您婚姻美满,子孙昌盛。”
她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年轻随从跟在她身后,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指挥室重新安静下来。全息投影还在嗡嗡响,远处士兵训练的声音隐隐传来。
宋承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轻轻顿了两下。没点,只是叼着。
姜云看着那根烟,忽然伸手夺过来,塞进自己口袋。“少抽点。”
宋承星没拦她。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抽出那份文件。陆梓明的脸在暮色中安静地和她对视。
她看了一会儿。
窗外那颗暗红色的恒星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光把整片荒原烧成暗金,灰紫色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姜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空的咖啡杯放进托盘。“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阿星,那个人我帮你打听过了。陆梓明,联邦第一大学生物工程博士,周明远院士的学生,BG系列研发者。在七号补给站的研究所待了快三年,没见跟谁走得近。”
她顿了顿。“配你,不亏。”
门关上了。
指挥室里只剩下宋承星一个人。全息投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道旧疤在蓝白色的光里显得更深刻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风从红土荒原吹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气息。远处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宋承星站在窗前,军装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那道陈年的疤。她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光照得很长很长,从指挥室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烟还叼在嘴里,没点。
她终于摸出打火机,打着,火苗在暮色中晃了两下才稳住。点着了,吸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融进那片灰紫色的暮色里。
窗外那颗暗红色的恒星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线暗金,很快也被暮色吞没。
远处,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在地平线上亮着,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冬天很长,但总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