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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国家发的老婆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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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星在窗前站了很久。
烟燃到一半，灰烬落在窗台上。她没有掸，就那么看着那截灰在暮色的光中慢慢变白、慢慢冷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份深蓝色文件袋里的照片。浅灰色研究服，深棕色的头发挽在脑后，眉目清冷疏离。陆梓明。二十七岁，A级Omega，联邦生物科技研究院基因工程所副研究员。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了几下，火苗在夜风中摇晃，她用手拢着，点着了。吸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融进LS-729灰紫色的夜色里。
远处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在地平线上亮着。冬天它们会冬眠，前线冷清下来。这是三年里难得的喘息，也是婚姻委员会选在这个时候发通知的原因——她有空了，可以回主星登记结婚，可以完成联邦交给她的又一个任务。
任务。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涩。
婚姻委员会的全称是“联邦中央婚姻委员会”，隶属于民政部，但实际运作起来，权力比民政部大得多。它的成立要追溯到虫族战争爆发后的第十年。那时候联邦的人口出生率跌到了警戒线以下，新生儿的基因平均适应度连续十五年下降。联邦议会通过了《基因传承法》，婚姻委员会应运而生，负责强制执行基因匹配政策。每年，联邦会根据公民的基因档案、信息素类型、健康状况、社会贡献度，为适龄未婚公民计算最佳婚配对象。自愿结婚的公民可以自己找，但如果到了法定婚龄还没有稳定伴侣，联邦就有权介入匹配。对于军人，尤其是前线军人，这个机制的执行优先级最高——理由是军人随时可能牺牲，必须抓紧时间为人类基因库留下优质样本。
宋承星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国家养大了她，国家培养了她，国家给了她一切。现在国家需要她结婚，她就结婚。像执行一次任务，像炸掉一个母巢，像在战场上扣下扳机。不需要想那么多。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那个人长什么样？照片里的她表情严肃冷淡，眉目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宋承星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在军部通报里，在新闻画面里。她不知道她真人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轻是重，不知道她会不会在生气的时候皱眉，在高兴的时候弯起嘴角。她什么都不知道。联邦说她适合她，她就适合她。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生物学意义上的完美互补，人类对抗虫族最理想的基因样本。像两个零件被机器配对，严丝合缝，不需要磨合，不需要了解，不需要感情。
宋承星把烟掐灭在窗台那道被烫出无数焦痕的凹槽里。那道凹槽是她自己用匕首刻的，三年下来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烟灰和焦油。
姜云说她运气好。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全联邦都排得上号的匹配度，对方还是国家级研究员，长得也好看。她应该烧高香。
宋承星没觉得运气好，也没觉得运气差。她只是觉得不真实。几个月前她还在前线跟虫族拼命，现在联邦告诉她你需要结婚，你需要为人类的基因库做贡献，你需要完成一个军人的所有义务。她习惯了服从命令。从孤儿院到军校，从军校到军队，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走。她不需要想，只需要走。但这一次，命令的内容是结婚，是和一个人共度余生，是在那张空荡荡的公寓里住进另一个人，是早上醒来身边有呼吸声，晚上睡前有说话声。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这些。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那份深蓝色的文件袋还摊在桌上，陆梓明的照片在灯光下安静地看着她。她伸手把文件合上，放回文件袋，系好封口线。打开抽屉，把文件袋放进去，关上锁好。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盒巧克力，联邦军队配给的那种，包装纸上印着“祝您节日快乐”的烫金字样。她攒了一年的巧克力，十二盒，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一盒都没动过。她不爱吃甜的，不知道攒着给谁，只是觉得应该攒着。也许给姜云，也许给姜云的孩子，也许给那个即将进入她生活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结婚了。
第二天一早，宋承星去了七号补给站。不是专门去的，是去协调物资补给。补给站在LS-729的卫星轨道上，悬浮在灰紫色的星球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地下五十米是研究所，陆梓明工作的地方。宋承星站在补给站走廊的观察窗前，看着那颗灰紫色的星球在舷窗外慢慢旋转。远处，LS-729的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线暗红。
姜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咖啡。“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骗人。”
宋承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和LS-729每一天的咖啡一样。姜云靠在窗框上，喝着自己那杯，沉默了一会儿。“陆梓明。那个匹配给你的Omega。她的研究所就在这下面。”她朝地板努了努嘴，地下五十米。
宋承星没说话。
“你要不要去看看？来都来了。”
“不去。”
“为什么？”
宋承星端着咖啡走开。姜云看着她的背影，那道旧疤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摇了摇头，端着咖啡跟上去。宋承星走在走廊里，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她的影子在灯光下忽长忽短，像一个被拉长了又缩短的、怎么也定不下来的决心。她已经看过了，在照片里。不用再看。等到了日子，去主星，登记，领证，回家。她会完成这个任务，像完成所有任务一样。不需要提前去看那个人长什么样，不需要提前去了解她会不会笑、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在生气的时候抿嘴唇。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她是她的妻子，法律意义上的，生物学意义上的，基因互补程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这就够了。她告诉自己够了。走完这条走廊，把物资协调完，回指挥室，看文件，批假条，等下一个任务。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在灯光里，影子落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