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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命令 指挥室的灯 ...

  •   指挥室的灯亮了一整夜。宋承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关于C区寄生事件的初步报告,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窗外那颗暗红色的恒星正在升起,灰紫色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桌上的烟灰缸满了,烟头一根挨着一根,有些已经燃尽,有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按灭了。她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通了军部的加密频道。

      “总司令,705旅宋承星。有紧急情况汇报。”

      陆正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深夜被叫醒的沙哑,还有浓重的烟嗓。“说。”

      宋承星把报告翻到第一页。“七号补给站地下医院C区发现新型虫族寄生个体。虫卵在人体内孵化,幼虫成熟后会在宿主体内活动,目前无法手术取出。已确诊感染病例二十余例,潜伏观察期十余例。这批伤员是从这次战役前线撤下来的。总司令,这不是个例。我怀疑其他营区也可能存在类似情况,只是还没有被发现。我已经命令各营连夜排查,明天一早报结果。”

      陆正渊沉默了,听筒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的呼吸声。“你能确保隔离能阻止扩散吗?那东西会不会从隔离区跑出去?会不会感染医护人员?”

      宋承星说不能确保。虫卵在体内,幼虫会动,会找出口,无法预测。潜伏期多长,什么时候破体,都是未知数。

      “你打电话给我,不是来请功的。你的建议是什么?我要听实话。”

      宋承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总司令,我说不出来。那是我的兵,刚从前线下来,满身的伤,他们以为自己能回家了。我说不出来。您下命令吧。”

      陆正渊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宋承星一个人听的。“没有别的办法。虫卵取不出来。幼虫一旦破体,就会寻找新的宿主。你那里有多少人?医护人员、后勤、其他病区的伤员,几百个。如果扩散出去,七号补给站就保不住了。七号补给站保不住,LS-729防线就断了。防线断了,这场仗就不用打了。宋承星,我数三下,你做决定。”

      “一。”

      宋承星闭上了眼睛。

      “二。”

      她的睫毛在颤。

      “三。”

      她睁开了眼睛。“执行。快速甄别,单独隔离,就地清除。所有确诊感染的伤员,一个不留。”

      陆正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只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后面的处置,走正常程序。谁的兵,谁签字。”通讯断了。那声蜂鸣在空旷的指挥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终于消散了。

      姜云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从头听到了尾,没有回避,也没有假装没听到。她把咖啡杯放在宋承星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稳。“草拟文件的事,我来。你签字就行。另外,我已经通知各营连夜排查,明天一早报结果。七号补给站这边,D区、E区已经开始清空,准备接收隔离人员。”

      宋承星看着她。姜云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没睡。宋承星没有说“你辛苦了”,只是点了点头。“开会。把所有营长、参谋长、医院院长叫来。半个小时之后,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人到齐了。三个营长,参谋长,医院院长,姜云站在宋承星身后,王磊站在门口当警卫,把门关上了。全息投影没有开,桌面上只摊着那份报告和一张C区的平面图。灯开得很亮,惨白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宋承星站在前面。“C区的事你们都知道。”

      一营长姓马,虎背熊腰,脾气暴,嗓门大。他先开口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知道?知道个屁!我营里撤下来的兵,好几个在C区躺着。昨天还跟我视频,说养好了要跟我喝酒。今天你告诉我,他们肚子里有虫子?妈的!该死的虫族!”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劈了。
      二营长老孙,瘦高个,平时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搓,搓得指节泛白。“旅长,军部的命令怎么说?你直说。我们扛得住。”

      三营长老赵,年纪最大,跟宋承星年头最久。他没说话,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会议室的排风系统抽走,但那股呛人的味道还是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医院院长开口了。“旅长,我们医院的扫描设备不够。便携式的只有几台,全负荷运转也忙不过来。确诊速度跟不上。”

      宋承星看着他。“需要多少台?”

      “至少二十台。”

      “我给你调。军部那边我来申请。七号补给站仓库里还有没有备用的?”

      “有,但需要时间调试。”

      “给你时间,但不多。确诊一个,隔离一个。不能再拖了”。
      老马又拍桌子了。“妈的!我营里的兵,我自己去送!不用别人!”宋承星看着他。“你送?你拿枪的手不抖?你送完了,你那个营谁带?你崩了,你手下的兵跟着崩。我不要你送。你要做的,是把没有感染的兵稳住,把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如果消息扩散,士气会崩。”

      老马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旅长,我——”

      “坐下。”

      老马的嘴唇在抖,但他坐下了。

      老孙没有说话,手指还在桌面上来回搓。他没有反驳,没有拍桌子,但他的沉默比老马的暴怒更重。老赵始终没有抬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会议室的烟雾越来越浓。

      姜云开口了。“旅长,七号补给站周边还有其他营地。我已经通知各营连夜排查,明天一早报结果。如果有类似病例,怎么处理?”

      宋承星说同样的流程。确诊的,就地清除。隔离区不够,搭帐篷。帐篷不够,清机库。机库不够,把运输机停到空地上。我要的是把所有可能被感染的人隔离起来,一个都不能漏。老马又站起来了。“旅长,我营里排查出来的人,我亲自送过来。我不会让他们死在营区里。死,也要死在七号补给站。死在战场上的人,不是死在虫子肚子里。”

      宋承星看着他,红着眼眶但没有掉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马上就要爆发的火山。她说好。排查出来的人,第一时间送过来。老马坐下了,攥着拳头的手放在膝盖上。

      老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旅长,执行的人,谁来?”宋承星说我来挑,不需要你们营里出人。

      会议室安静了。会议散了。人走了,只剩宋承星和姜云。

      姜云把那份已经拟好的执行名单递过来。“王磊、李志军、高亮、张伟、刘洋、孙强、陈浩。都是跟了你好几年的老兵,嘴严,心理素质过硬。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宋承星看着名单上的名字,一笔没加,一笔没删。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把人叫到C区门口。我亲自去见他们。”

      走廊很长,灯很亮。王磊站在最前面,军装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志军站在他旁边,年纪最大,烟龄也最长,手指夹着烟,吸得很慢。高亮、张伟、刘洋、孙强、陈浩一字排开。没有人说话,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

      宋承星站在他们面前,那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耳后,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条被烧焦的裂痕。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

      “找你们来,有任务。C区的事你们都知道。军部的命令——快速甄别,单独隔离,就地清除。确诊感染的伤员,执行清除。尸体送焚化炉。你们的任务,就是进去,找到那些已经被确诊的兄弟,送他们上路。然后把尸体抬到焚化炉,烧干净。一片甲壳都不能留。”

      没有人说话。王磊先开了口。“旅长,您说的清除,是帮他们解脱。”不是疑问,是陈述。宋承星看着他:
      “是。不是处决!是帮他们从虫族嘴里抢回一个全尸。他们死在病床上,死在战友手里,不是虫族杀的他们。是虫族寄生了他们。我们帮他们解脱。这个仇,记在虫族头上。”

      李志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按灭。“妈的。老子杀了那么虫子,炸不死它们。它们跑到人肚子里去了。行,老子送兄弟们上路,老子认了。但旅长,这个仇,您得替我们报。不是替我们,是替那些兄弟们。”宋承星的眼睛里也有怒火在翻涌“我会的!”

      高亮站在后排,声音闷闷的。“旅长,万一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些虫子已经破体了呢?”
      “那就连虫子一起杀。但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杀虫子,是送兄弟们上路。不要让他们在还有意识的时候看到那些东西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

      高亮沉默了。张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旅长,我没别的要求。执行完了,给我们整口酒。不是馋,是心里堵。”
      “行,执行完了,我给你们放个假缓一缓,想喝多少都有!”

      王磊接过那根刚点的烟,吸了一口。“旅长,那些兄弟,能说话的那种,要不要跟他们说点什么?”
      宋承星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是英雄。不是虫族的宿主,是英雄。是你们亲手送他们上路,不是虫族杀的他们。是虫族寄生了他们。是你们帮他们解脱的。”

      王磊看着她的眼睛。“旅长,我们跟了您这么久,您什么时候让兄弟们打过没准备的仗?我们知道这是什么。您放心,进去的那些兄弟,不会怪您。他们只怪自己命不好,被虫子钻了。”李志军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旅长,那我们去了。”

      宋承星给他们敬礼,目送着几人远去。

      李志军走在最前面。王磊跟在他后面。高亮、张伟、刘洋、孙强、陈浩跟在他们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宋承星站在走廊里。她没有走。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看着门板上的玻璃窗,看着那些模糊的、正在远去的背影。

      通讯器响了,不是军部的加密频道,是医院内部的呼叫。她接起来,是院长。“旅长,C区那些确诊的伤员,想跟您视频通话。他们说……想在走之前跟您说几句话。”

      宋承星沉默了。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亮,惨白的。说接通。

      走廊那头有医护人员推着一台移动式的全息投影设备过来,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C区东侧那片被隔离的区域。那些颈椎、腰椎上有针眼伤口的伤员被集中在那里,有的靠在折叠床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着,都在看着屏幕。宋承星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没有人说话。几十双眼睛看着她,那些年轻的、布满灰尘和血痂的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有释然。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人哭。

      先开口的是个年轻兵。宋承星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是赵志远排里的,下士,脸上有一道刚愈合的疤。“旅长,我这条命是您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没有您,我早就死了。现在又捡了一条命,多活了这几天,值了。您不用为难,下命令吧。我不怕。”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抖了一下,但随即绷住了。

      另一个兵挤到前面来,声音带着哭腔。“旅长,我不想死。我还没结婚呢。我娘还等着我回去。但旅长,我不怪您。我知道您没办法。您别哭。”宋承星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装的前襟上。她没有擦。

      有人骂了一句。“妈的,该死的虫族。老子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现在反倒被它们钻进肚子里。死了都不甘心。”旁边一个兵踢了他一脚。“闭嘴。旅长在呢。”那个兵不骂了,低着头,肩膀在抖。

      赵志远站在最后面。他没有挤到前面来,隔着人群看着屏幕。他的嘴唇在发抖,站得很直,没有眼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屏幕。是那张被磨得卷边的照片,他老娘抱着他儿子的那张。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承星,敬了个礼。

      宋承星的眼泪止不住了。她站在那里,面对屏幕里那些年轻的、布满灰尘和血痂的脸,听着他们一声声“旅长”。那些声音砸在她身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会记住你们。你们的名字,你们的编号。你们不会白死。这个仇,我替你们报仇。”

      走廊的灯还是那样亮,惨白的。屏幕暗了。

      宋承星站在走廊里把那根已经燃尽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

      王磊带着人从C区出来了。没有穿防护服,只穿了常服,臂上戴着黑纱。列队,齐步走,步伐整齐。没有人哭泣,没有人说话。走廊很长,灯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宋承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从她面前走过。王磊在她面前停下来,立正,敬礼。他的手在抖,声音沙哑,“旅长,清除完毕。”

      宋承星回了礼。“集合!医院门口!”她转身走在前面。走廊很长,光在头顶亮着,惨白的。脚步声很重,踏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医院门口的空地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紫色的天幕上落下来,打在军帽上,打在军装上,打在脸上。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立正。脱帽。默哀。”所有的军帽都被摘了下来,夹在臂弯里。雨顺着帽檐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宋承星的声音从雨里传来,带着抽过太多烟以后的粗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兄弟们,今天在这里的每一个,都会记住这一天。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是谁杀了他们。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让他们在那边能闭上眼睛。虫族不滚出我们的家园,我们就打,打到它们滚为止。兄弟们不能白死。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要把虫族赶出去,一个不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她的声音在雨里散了。

      帽子戴回去了。王磊站在队伍最前面,眼睛里那团火还没灭,声音沙哑。“旅长,接下来怎么办?”

      宋承星看着他。“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打仗。打虫族,打它们的老巢,打到它们再也不敢来。”

      没有人动。王磊先转身走了,李志军跟在他后面,高亮、张伟、刘洋、孙强、陈浩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了。

      那道旧疤像是被雨水泡得更深了。

      她的声音在雨里散了。帽子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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