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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寄生 宋承星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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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星永远记得那一个晚上，和虫族的小规模交火刚结束，战场还弥漫着血腥味和虫族那恶心的甜腥味。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银针一样的雨丝，从灰紫色的天幕上落下来，打在七号补给站的金属屋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永不停歇地敲击的声响。战场还没清扫完毕，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炮火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一中队撤下来的伤员安置在地下医院C区。走廊里的折叠床一张挨着一张，被褥上渗着新旧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说不出的恶心味道，从那些缝合的伤口深处往外渗的，宋承星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穿过人群，在一张靠墙的床找到了赵志远。他半靠在床头，军装解开了，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
“旅长！”赵志远看到她，撑着床沿想坐直，被宋承星按住了。“躺着。”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骚动。不是骚动，是几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压低了嗓子但又压不住的兴奋。“旅长来了！”
“真是旅长！”
“旅长——！”陈小满从折叠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捧着营养液，嘴角沾着灰白色的糊状物。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站住了，立正，敬礼。他的手在抖，但敬礼的姿势是标准的。
“旅长好！”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中气十足，和他在战场上喊“旅长小心”时一模一样。宋承星回了礼，走过去。其他伤兵也纷纷探出头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旅长”“旅长好”“旅长您怎么来了”。有的是她认识的，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年轻面孔，但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每个人都认得她。
“给你们带了点东西。”宋承星从姜云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皮罐头，深绿色的外壳上印着军部的标识和一串数字编码。她把罐头一个一个递过去，不是扔，是递。走到陈小满床边的时候，他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眼睛瞪得溜圆。
“旅长，这是虫肉和牛肉的混合罐头！”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周围的伤兵都笑了，有人喊“小满你小点声”，有人喊“旅长我们也想要”。宋承星嘴角动了一下，把罐头一个一个递过去。
陈小满捧着那个罐头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宋承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旅长，这罐头我留着，等我好了再吃。现在舍不得。”周围的人又笑了，有人骂他“馋样”，有人笑他“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陈小满不在乎，把罐头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拍了拍，像是怕它跑了。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慢慢变小，是骤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宋承星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兴奋、通红、眉飞色舞，变成了青灰，嘴唇发紫。他的手捂着胸口，营养液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摔碎了，灰白色的糊状物溅了一地。
“旅长……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手从胸口移到腹部，又从腹部移到胸口，他不知道哪里疼，到处都疼。
宋承星冲过去，蹲下来扶住他，声音不大但很稳。“陈小满，看着我。”他的瞳孔在放大，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像是两颗被打碎了的玻璃珠。嘴唇在动，声音太小了，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旅长……疼……好疼……”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宋承星的手按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搅、撕扯、一寸一寸地往外挤的那种抖。他的皮肤下面，胸口的肌肉在跳动，不是脉搏，是她不知道已经在他体内潜伏了多久的、已经苏醒了正在找路出来的东西。
周围的伤兵愣住了。没有人说话。那袋罐头还在地上，被陈小满打翻的营养液糊住了。赵志远从走廊那头踉跄着跑过来，捂着腹部的伤口，血已经从纱布里渗出来了，脸色比陈小满还难看。他看着地上的陈小满，又看着宋承星，嘴唇在抖。
“旅长——他的伤不在胸口，在颈椎。”赵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宋承星能听到。“他的颈椎上有一个伤口，很细，像针扎的。我们当时以为是被虫族的尾针蛰的。它从颈椎进去，不知道在体内待了多久，现在移动到胸口了。”
宋承星的手停在陈小满的颈后，手指触到了一个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不是刀伤，不是弹片划伤，是针眼，圆形的，边缘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刺进去又拔出来。她的手指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下。
陈小满在病床上一阵翻滚，慢慢安静下来。他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卫生员！”赵志远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腾腾腾”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急促的，凌乱的，推着仪器的轮子碾过地板。医生蹲下来，把便携式全身扫描仪的探头贴在陈小满的胸口。仪器的屏幕亮了，绿色的网格线一层一层地扫过，图像从模糊变得清晰。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医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虫族幼体。在胸腔，靠近脊椎。已经成熟了，它在动，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那团蠕动的阴影，“这是它的头部，这是它的节肢。它在找出口。”他顿了顿，把探头移到陈小满的颈椎。“这里还有一只。更小，还在发育。位置太深了，靠近延髓。不能动，动了人就没了。”他把探头从陈小满身上拿起来，转向赵志远。
“赵队长，你们这一批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我看了好几个了。他们身上除了弹片伤、利爪划伤，还有另一种伤口——在颈椎或者腰椎，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伤口很细，像针眼，边缘整齐，不是弹片，不是利爪，不是任何我们已知的战场伤害。我高度怀疑那是虫族下卵的地方。”赵志远的手攥紧了床沿，指节泛白。
“把你们一中队所有伤员全部筛查一遍。凡是在颈椎、腰椎发现这种针眼伤口的，单独隔离。”医生说完，站起来去推下一张床。
赵志远开始挑人。他一个一个地叫名字，一个一个地检查颈椎、腰椎。每找到一个，嘴唇就抿紧一分。他把那些兵叫出来，让他们站到走廊东侧，用一道透明塑料布帘和西侧隔开。没有人问为什么，从陈小满出事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小满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太小了，宋承星蹲下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旅长……杀了我。”宋承星没有动。她的手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旅长……求你了……杀了我……我不想……我不想看着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承星，那双十八岁的、还没有经历过什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请求。
“旅长，告诉我妈妈……”陈小满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不是孬种……”
宋承星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她没有回答，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枪口抵在他的胸口。她的声音是稳的，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你不是孬种，陈小满。你是英雄。”
她扣下了扳机。枪声在走廊里炸开，震得每个人耳朵都嗡嗡响。那些趴在床边、站在走廊里、从折叠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的伤员全部定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陈小满的眼睛闭上了，嘴角那点还没成型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终于不疼了。
赵志远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看着那道从嘴角歪歪扭扭延伸出去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是“不”，不是“啊”，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上不去下不来的闷响。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那不到零点几秒的黑暗里，宋承星听到了更多的声音——从那些折叠床上，从那些还在沉睡的伤兵体内，同时传来的含混的、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翻搅的声响。不是一两个。几十个。那些颈椎、腰椎上有针眼伤口的，在同一时刻，虫族幼体在它们宿主的体内同时苏醒了。
宋承星站在那里，那只握枪的手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她慢慢地弯下腰，把陈小满睁着的眼睛合上。她的手指从他的眼皮上滑过，没有什么温度。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走廊东侧那些被塑料布帘隔开的兵。他们看着她，几十双眼睛，没有人说话。
“医生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她说。“你们的颈椎、腰椎上可能有那种伤口。现在还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虫卵。我们需要隔离观察，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活着。不管用什么方式，活着。等我回来。”
没有人回答。走廊的灯还是那样亮，惨白的。宋承星从那些兵面前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医生跟在后面，推着那台便携式扫描仪，轮子碾过地板，骨碌骨碌的。
赵志远站在塑料布帘旁边，看着自己的兵，你一个，我一个。那些从新兵连就跟着他、从LS-729打到猎户座旋臂、又打回来的兵，一个都没少。陈小满不是他的兵，但陈小满死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旅长说了，要活着。他的兵得活着。
宋承星走了。走廊很长，灯很亮。那道旧疤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条被烧焦的裂痕，军靴踩在地板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廊尽头是七号补给站的出口，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灰紫色的天幕上落下来，打在金属屋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永不停歇地敲击的声响。
她脱了军帽，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个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信号。那道旧疤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条被烧焦的裂痕。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已经灭了，它们死了。但新的虫族正在从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