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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发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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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去了。宋承星没有联系陆梓明，陆梓明也没有联系宋承星。两个人像两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宋承星是不会。她从十几岁进军校起就活在alpha的世界里，训练、作战、升迁，她懂得怎么对付虫族，懂得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唯独不懂得怎么和一个人开始一段感情。她甚至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没认真想过。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也挺好。
陆梓明是不信。婚姻委员会的文件她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会看到。她不是没想过主动联系，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好，我是你的匹配对象”？太正式了。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像是谈生意。说“你吃饭了吗”？太亲密。她做不到。她对这个强制匹配有太多不满，不满到一开口就会泄露出那些怨气。她不想让宋承星觉得她是个怨天尤人的人，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在意。
婚姻委员会的函件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送达的。宋承星正在指挥室里看全息投影，冬眠期的虫族母巢像一座沉默的坟墓，没有任何活动迹象。姜云休假了，指挥室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函件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匹配已生效一个月，请尽快完成婚姻登记手续，逾期未办理者将视为违反联邦《基因传承法》，届时将由优生委员会介入处理。宋承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拿起光脑，找到陆梓明的通讯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半天。
电话接通的时候，陆梓明正站在研究所外面的走廊上。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研究服，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她不太想让同事听到这通电话。七号补给站的地下研究所不大，闲话传得比光速还快。她不想成为茶水间的话题，不想被人用那种“看，这就是被强制匹配的Omega”的眼神打量。她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了句“喂”。
宋承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大，但很稳，像在念一份作战报告。“婚姻委员会来催了。我们三天后去主星办手续。你方便吗？”
陆梓明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太顺从，说“行”太随便，说“知道了”像是在应付。她只是嗯了一声，等着对面继续说。
宋承星没有继续说。她只是在听筒那头沉默着。陆梓明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她这个人。过了好几秒，她以为宋承星已经挂断了，正要把光脑从耳边拿开，那头传来一句声音很轻的话。“那三天后见。我来接你。”然后通讯挂断了。
陆梓明站在走廊尽头，光脑还举在耳边，屏幕已经暗了。她不知道宋承星说的“我来接你”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怎么接。七号补给站到主星要坐飞船。她大概说的是在空港等。她不知道。她只是把那句“三天后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然后收起光脑，走回实验室。护目镜拉下来，手套戴上，移液枪握在手里，继续做实验。手很稳，和平时一样。
宋承星挂了电话，盯着光脑屏幕看了好久。那句“三天后见”她说得很轻，轻到她自己差点没听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我来接你”，她们只是去办个手续，各走各的到主星汇合就行了。但她说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她拿起那份早就打印好的婚假申请，去了旅部。
军长接过假条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笔。“三天？够吗？”宋承星说“够了”。军长签了字，把假条递回来，她伸手去接，军长没松手。她抬起头，军长正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关心还是调侃。“宋承星，别老这么冷。不讨Omega喜欢。”宋承星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故意冷，是不会。军长松开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再看她。“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出发那天，LS-729下着大雪。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雪，是那种被狂风卷起来、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的雪。气温降到零下不知多少度，廊桥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宋承星站在空港的室内廊桥里，穿着军大衣、厚军靴，还戴了一副黑色的皮手套。她比平时穿得厚实得多，大衣领口的人造毛立起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后的旧疤还露在外面，在廊桥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但遮不住那双黑色的眼睛。
廊桥很冷。暖气系统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几乎不起作用。她哈出一口白气，从口袋里掏出光脑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陆梓明到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自己的军靴。鞋尖沾着一层薄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陆梓明跑过来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快，急，带着一点喘。她抬起头，看到陆梓明从廊桥那头小跑着过来，浅灰色的研究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衣领没有立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被廊桥的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大概是跑急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她跑到宋承星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迟了几分钟。电梯等了很久。”宋承星说没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她单薄的羽绒服上。
她开始解军大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陆梓明的肩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很稳，不像她平时在指挥室里下命令那样果断。
“新的。没穿过。廊桥冷。”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就红了。
陆梓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住了。军大衣很重，压在她肩上，带着那个人身上的温度。雪松和焦油的味道从衣领上飘过来，浓烈的，像站在一片刚被火烧过的松林里。她抬起头看着宋承星，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碰到一起又弹开。宋承星把目光移到廊桥尽头的玻璃窗上，耳朵红得能滴血。
陆梓明低下头，手指攥着军大衣的领口。新的，没穿过。她为什么要买新的大衣？她买的时候就知道会给她穿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手，她伸手进去摸——一包纸巾，还是新的，没有拆封。她把它塞回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谢谢。”声音不大。宋承星嗯了一声，迈步走在前面。
陆梓明跟在她身后。军大衣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她的膝盖后面，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手指。廊桥的风从玻璃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闻到军大衣领口上残留的雪松和焦油的味道，和那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她加快了脚步，走到宋承星旁边，没有超过她，只是并肩。
廊桥尽头的玻璃窗外，LS-729的荒原在暴风雪中一片灰白。她们没有看那片荒原，她们只是在等飞船。舱门开了，她们并排走进去，找到座位，坐下来。宋承星靠窗，陆梓明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飞船起飞的时候，机身剧烈震动了一下，陆梓明下意识抓住了扶手。宋承星没有动，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灰白色荒原上。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已经被风雪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飞船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突然亮了起来。灰白色的云层上面，是一片深邃的、无边无际的蓝。陆梓明偏过头看着窗外，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宋承星没有看窗外，她在看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只是目光移不开。那道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她的嘴角有一道很小的弧度，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晒太阳。她的睫毛很长。
陆梓明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浅琥珀色的眼睛对上黑色的眼睛。宋承星没有移开，她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陆梓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你看我干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没有躲。宋承星的耳朵又红了，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没看什么。”
“骗人。”陆梓明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不多，但确实存在。
宋承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只是把目光移回舷窗外，看着那些棉花糖一样的云层在机翼下方慢慢后退。她的手搁在扶手上，陆梓明的手也搁在扶手上。两只手之间只隔了不到几厘米，谁都没有碰到谁。飞船穿过平流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她闻到了那股白茶和蜂蜜的味道。这一次她没有憋，没有拉衣摆，没有调整坐姿，只是让那股味道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似乎开始有点适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