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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们都不知道 电 ...


  •   电话挂断之后,宋承星在窗前站了很久。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暮色里的风吹散。灰紫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已经开始亮了。她想起陆正渊说的那些话,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

      陆梓明是陆正渊的侄女。她之前不知道,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过。姓陆的人很多,她哪里想得到。现在知道了,她反而有些释怀——难怪陆正渊亲自打这个电话,难怪他说“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总司令不是以长官的身份在命令她,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在求她。好好待她。她接了这个任务,比炸虫族母巢还重。

      她想起政治处的老周。老周也是婚姻委员会匹配的,对方是个两百斤的Beta,老周刚开始那阵子天天愁眉苦脸,逢人就说“发老婆了,发了个坦克”。现在呢?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上回在食堂看到老周,他媳妇给他送饭,饭盒里装着热腾腾的红烧肉,老周笑得眼睛都没了。宋承星当时觉得老周没出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没出息也挺好的。她也行的吧?

      她不知道。她以前就没想过要选个人结婚。从国防大学毕业那天起,她就觉得自己会和那些牺牲在前线的战友一样,在某一天,在某一场战斗里,被虫族的利爪刺穿驾驶舱,或者被信息素污染到失去理智,或者干脆就是一颗流弹,不偏不倚——然后她的名字被刻在烈士陵园的某块石碑上,她的遗物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纸箱里,寄回那个她几乎没有回去过的、军部配发的空荡荡的公寓。没有人等,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会因为她死了而哭得站不起来。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陆梓明很好看。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另一个念头。档案照片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研究服,头发挽在脑后,眉眼清冷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本人比照片更好看,眉目间那层霜融了一些,露出底下柔软的东西。她签文件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很长。白茶和蜂蜜的味道从她身上飘过来——从前她闻到Omega的信息素没有任何反应,部队里什么味道都有,她早就免疫了。但陆梓明的味道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不是雪松和焦油,是她自己的味道,甜,但不是腻人的甜,是那种让她莫名想靠近的甜。

      宋承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她觉得不对,她不应该这样想。她不能耽误人家,万一她真的死在前线,陆梓明怎么办?她会被退回去,重新匹配,或者守寡。她不知道守寡的Omega会怎样,她没见过。她见过的是牺牲战友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他们的家属在墓碑前哭。她不想让陆梓明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她和她还不熟,但她已经不想让她哭了。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那道被烫出无数焦痕的凹槽又多了一道新的痕迹。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关于虫族腺体样本调拨的文件又看了一遍。签字栏里陆梓明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个优等生。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放进抽屉里,关上。

      明天派人把样本送到研究所。她想亲自去送——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秒就被她掐灭了。不合适。她们还不熟。她不能太主动,会吓到她。宋承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她以前从来不想这些。以前她只考虑明天打什么仗,后天打什么仗,下一场战斗在哪里。现在她在想一个Omega爱不爱吃葡萄。

      七号补给站地下研究所的宿舍里,陆梓明也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模拟屏幕关了,地表暮色已经变成了夜空,但在几十米深的地下看不到星星。她翻了个身,拿起枕头旁边的光脑,解锁,打开联邦内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他——也许是叔父那句“她值得”让她好奇,也许是她想看看那个和自己绑在一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她输入了宋承星的名字。

      跳出来的页面很长。她往下划,越划越慢。国防大学毕业,荣誉学员。分配到705集团军,从排长做到旅长。参战记录密密麻麻,从虫族战争爆发以来的每一次重大战役几乎都有她的名字。LS-729防御战、猎户座旋臂反击战、母巢歼灭战。二等功、三等功拿到手软,一排排勋章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然后她看到了一等功。只有一次,联邦唯一一次对虫族战役的全面胜利,就是由宋承星指挥的。

      陆梓明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次新闻,军部通报传遍联邦,陆军总司令亲自授勋。她当时在七号补给站的地下研究所里,只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扫了一眼电视屏幕。一个穿军装的女人从叔父手里接过勋章,站得笔直。她没有看仔细,也不记得那张脸。她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宋承星。

      她把页面划到底,又划回来,看了很久。满屏都是荣誉、嘉奖、勋章。她想象不出那个人在战场上的样子,她只见过她在指挥室里签文件、给自己倒水、问她“明天派人送样本可以吗”的样子。那双握过操纵杆、炸过虫族母巢的手,在签文件的时候笔尖停顿过一瞬,然后继续,力透纸背。陆梓明不知道那双手还会做什么。她不知道那双手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伤害她的工具。

      她关掉光脑,把它扣在胸口。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心动,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

      她想起了沈涣之。那个海盐和柑橘味道的人,那个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却也同时在对别人说同样话的人。她从来不用强,她从来不需要用强。她只要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你,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我们在一起吧”,你就会心甘情愿地跟她走。然后你会发现,你不是唯一跟她走的人。从来都不是。

      陆梓明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也许是某次约会她迟到太久,身上有别人的信息素。也许是某条消息发错了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内容。也许只是直觉。她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她只是在感情里太愿意相信了。她以为真心换真心,以为她对人好,人也会对她好。她以为沈涣之是不一样的。她们都是一样的。沈涣之不用强,她只是不会只爱一个人。陆梓明是她众多“最重要的人”中的一个,从来不是唯一。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她躲到前线,把自己埋进实验室,用数据和论文填满每一天。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想那些事,可以不再相信任何人,可以一个人过完这辈子。然后婚姻委员会的一纸通知告诉她——你要结婚了。和一个陌生的Alpha。

      陆梓明躺在黑暗里,手指攥着被角。她想起同事们的那些故事——匹配给前线军人的Omega,婚后被强迫、被控制、被打。想离婚离不掉,因为联邦的法律保护军人。想告告不赢,因为法官说“婚姻本身就是同意”。那些故事不是谣言,是真实发生的。她亲眼见过那些Omega红肿着眼睛坐在茶水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她们说“他不打你的时候其实挺好的”。她们说“他只是在战场上压力太大了”。她们说“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陆梓明每次听到都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那些Omega,她叔父是陆军总司令,她比她们有更多的资本去反抗、去拒绝、去离婚。但她知道那些Omega里也有家境不错的、也有背景深厚的。法律不会因为你有背景就偏向你,军人两个字压在判例书上,比任何背景都重。鼓励军人婚内用强——这是Omega们私底下吐槽时常说的话。陆梓明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她不敢想。

      宋承星会是那些故事里的Alpha吗?她不知道。她想起那双眼睛,黑色的,在她签文件的时候一直看着她,不像是打量,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起那个红透了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在指挥室惨白的灯光下看得分明。她紧张了,她也会紧张。她没有扑过来,没有用信息素压制她,没有用上校旅长的身份命令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只是签了字,然后说“明天派人把样本送到研究所”。语气很平,和批假条时一样。但她看到了她的耳朵红了。也许她不一样。也许她和沈涣之一样,只是另一种方式的伪装。也许她和那些Alpha一样,只是还没开始露出真面目。陆梓明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间狭小的、冰冷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宿舍里,她心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亮。不是信任,不是心动,是“也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被子里是她自己的味道,白茶和蜂蜜,淡得快要闻不到了。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在头顶响着,单调的,不知疲倦的,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回答的问。她在想宋承星的耳朵为什么红,在想她签文件时笔尖停顿的那一瞬,在想她说“明天派人把样本送到研究所”时的语气。她在想叔父说的“她值得”。她在想那些Omega同事红肿的眼睛。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明天样本送来,等她下一次休假,等时间把答案一点一点地摆在她面前。也许宋承星是好的,也许不是。也许这段婚姻是牢笼,也许是归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点了“接受匹配”,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能往前走。

      窗外星光黯淡。几十米深的岩层之上,LS-729的荒原在夜色中沉睡。那颗暗红色的恒星早就沉入了地平线,陆梓明闭上眼睛,睫毛在黑暗中轻轻颤抖。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也许在指挥室看文件,也许在窗前抽烟,也许也睡不着。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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