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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糟糕的结婚日 陆 ...


  •   陆梓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小莫倒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客厅很安静,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水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隔着一道门板,听不真切。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影子。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三天后要去研究所报到,一会儿想冰箱里那袋虫肉不知道要腌多久才能去腥,一会儿又想宋承星在卫生间里到底在做什么——打住。不能想了。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末了,她又想了想宋承星。她憋了这么久,从飞船上憋到登记处,从登记处憋到这间公寓,宁可自己冲进卫生间做手工活,也不愿意强来。哪怕她们已经是合法妻妻,哪怕她身上那层薄薄的家居服什么都拦不住,哪怕她的信息素正肆无忌惮地在整间公寓里弥漫。她没有碰她。连试探都没有。

      陆梓明想起自己出发前做的那些蠢事。她用光脑偷偷搜过“该怎么取悦Alpha”,浏览记录里躺着好几条让她现在想起来恨不得钻地缝的帖子。她以为她会被按住——在门边,在沙发上,在床沿,在这间公寓任何一个宋承星觉得“方便”的地方。她做好了准备,做足了心理建设,甚至在行李箱最底层塞了一盒她从七号补给站药店买的润滑剂。她用不上了。

      她还在这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丝都没乱一根。她害羞,尴尬,安全。安全地等着那个混蛋从卫生间里出来。这个词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叫她混蛋?她不是混蛋,她是合法妻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做手工活,把新婚妻子晾在客厅。她不该生气,她应该庆幸。她确实庆幸,但她也生气。气自己紧张了这么多天,准备了这么多天,最后人家根本不需要。

      卫生间的门还是关着。小莫在厨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大概是菜已经做好了在保温。她不知道她和宋承星还要在这间公寓里住多久,明天她要去研究所报到,宋承星要回前线。她们可以继续当陌生人,假装那纸结婚证不存在,假装这间公寓只是军部配发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水声停了。

      宋承星在卫生间里,那叫一个气。她气自己的定力在陆梓明的面前如此容易破功——她可是国防大学抗间谍测试第一名,连测谎仪都拿她没办法,现在却被一个Omega的信息素逼得躲进卫生间。她气自己的摇杆如此不争气,人家什么都没做,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坐在那里,它就自己站起来了。她气陆梓明毫无道理地散发信息素——甜美的,浓郁的,让人想把她按在墙上咬一口的。她甚至还有一丝委屈。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按照婚姻委员会的指示,和一个匹配度极高的Omega结了婚,把她从七号补给站接到主星,带回公寓。她没有碰她,连想都没敢多想。她只是坐在她旁边,她就怕成这样。那个在指挥室里签文件时手指头都没抖一下的陆研究员,在她靠近的时候,连呼吸都变了。她感觉到了,她不是没感觉到。她只是假装没感觉到。她不想让她怕,所以她躲进卫生间,把自己锁起来,和自己较劲。

      真是个糟糕的结婚日。新婚当天,把小妻子晾在客厅,自己在卫生间里做手工活。如果姜云知道了这件事,大概会从陪产假的床上笑到地上,再从地上笑到产房。她大概会说:“阿星,你是不是不行?抗间谍测试第一名就这?”不是不行。她行。她太行了。她怕自己太行了,行到她控制不住,行到她会吓到她,行到她会变成那些故事里的Alpha——把Omega按在沙发上,不管她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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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承星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她只想快点结束这该死的一天。结束了这一天,还有三天,宋承星咬了咬后槽牙,三天,三天后就好了,三天后她送陆梓明去研究所报到,然后回前线。隔着几千光年,闻不到她的信息素,看不到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听不到她说话时那种带着一点沙哑的、软软的声音。她就不用再躲进卫生间了。小承星终于缴械投降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洒还在浇,浇在小承星上,把它浇得软绵绵的,像打了败仗的士兵。她低头看着它,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出息。它不理她。它从来不理她。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还是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声音。她走过去。

      陆梓明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坐姿和刚才一模一样,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她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害怕,不是嫌弃,是她在等。等她出来。然后一起吃晚饭。

      厨房传来小莫的声音:“主人,夫人,晚餐准备好了。蛋炒饭、酱菜、紫菜蛋花汤。”

      宋承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梓明,陆梓明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谁都没有说话。那些尴尬的、紧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蔓延。陆梓明先移开了目光,站起来走向厨房。“吃饭吧。”宋承星跟在她后面。小莫在厨房里忙活,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裹着碎蛋花,加了虫肉丁,用香料腌过的,不腥。酱菜,腌萝卜,脆生生的。紫菜蛋花汤,清淡的,飘着几缕蛋花和几片紫菜。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各自端起碗。谁都没有说话。小莫安静地滑回充电座,蓝色光点慢慢暗了下去。

      窗外的暮色从橘色变成了灰紫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碗蛋炒饭吃完了。宋承星站起来收碗,陆梓明也站起来。“我来洗。”
      “你是客人。”宋承星想捂脸,她在说什么?她说她新婚的妻子是客人,宋承星想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今天之前,她们确实不熟。

      陆梓明没有反驳,退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宋承星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洗碗,动作很快,冲水、擦洗、过水、放进沥水架,一气呵成。和她在战场上清剿虫族时一样利落。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洗碗和清剿虫族联系在一起,也许是她们太像了——都在等一个结束。她洗完碗,擦干手,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转过身时,陆梓明还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凉透了的水。

      客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气氛十分微妙。宋承星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梓明也不知道。两个人一个站在走廊门口,一个靠在厨房门框上,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像两尊被时间定格了的雕塑。空气里还残留着蛋炒饭的味道,和那股一直没散干净的白茶蜂蜜混在一起,甜腻中带着一丝尴尬。

      宋承星的通讯器响了。不是军部加密频道那种急促的蜂鸣,是普通来电的震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姜云的头像在跳,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全息投影亮起来,姜云的脸出现在客厅中央。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背后的沙发靠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好得过分。

      “阿星!”姜云的声音从投影里炸出来,震得客厅的空气都在抖。然后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陆梓明,眼睛一亮,嘴角咧到了耳根。“嫂子好!我是姜云,阿星的战友,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陆梓明被这声“嫂子”叫得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好。”

      姜云又把目光转向宋承星,冲她吹了个口哨。“阿星,怎么样?结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新婚燕尔’?”她把“新婚燕尔”四个字咬得又重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但我偏要说”的促狭。宋承星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看得分明。

      “你有事没事?”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质问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姜云根本不怕她。她笑得更欢了,从屏幕那头举起光脑晃了晃。“有事啊,好事。我有学习资料哦,打包传给你了。不用太谢谢我。”宋承星愣了一下。“什么学习资料?是新型虫族的吗?”“差不多吧。”姜云的嘴角又咧大了一些,“反正都是对付‘敌人’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通讯器震了一下,文件传输完成的提示弹了出来。宋承星点开,解压,一个文件夹跳了出来——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地标在文件夹下方:学习资料。她点开了。

      全息影像在客厅中央炸开的一瞬间,宋承星的大脑宕机了。画面上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抱着抱着就亲到了一起,动作很慢,很缠绵,嘴唇贴着嘴唇,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然后是衣服。一件一件剥落下来,露出大片大片的皮肤。她甚至听到了声音——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哑的、带着喘息的呻吟。

      她关了。眼疾手快,指如疾风,在画面还没铺展开来之前就关掉了。全息影像消失了,客厅恢复了安静。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不,是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怎么都删不掉。

      如果现在地上有缝,她一定已经钻进去了。这该死的人间。

      姜云的笑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那种“得逞了”的畅快。“哈哈哈哈哈哈——阿星你脸红了!你居然脸红了!你不是抗间谍测试第一名吗?就这?就这?”宋承星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姜云。等我回去的。”姜云一点都不怕。“等你回来再说吧,新婚快乐啊阿星,嫂子再见!”

      投影熄灭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宋承星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光脑,指节泛白。她没有看陆梓明,不敢看,连眼珠子都不敢往那个方向转。她只是盯着地板,那条地板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她看得分外专注,好像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东西。

      陆梓明轻轻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噗嗤”一下的笑,也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低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笑。她看着宋承星的侧脸,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耳朵、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从里到外都红透了。她被好友促狭得手足无措,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嘴唇动了又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和她在指挥室里签文件时判若两人。

      陆梓明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可怕。她不会扑过来,不会把她按在沙发上,不会用上校旅长的身份压她。她只会躲进卫生间做手工活,然后在被好友捉弄的时候,红着耳朵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承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恼羞,尴尬,委屈,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陆梓明没有移开目光。

      “你朋友挺有意思的。”陆梓明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浅浅的,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宋承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不知道是气还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咽了下去。“她不是朋友。她是损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陆梓明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嫌弃,是拿她没办法。

      大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宋承星把光脑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她又去洗碗了,虽然碗已经洗过了。陆梓明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终于不尴尬了。她笑够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宋承星站在水槽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已经洗了不止一遍的碗。擦得很用力,像是在和那口碗有仇。

      “那个资料,你不看了?”陆梓明问。宋承星的手停了一下,耳朵又红了。“不看了。”

      “为什么?不是‘学习资料’吗?”

      宋承星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恼怒,一点无奈,和一点“你故意的吧”的怨气。“陆梓明。”陆梓明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嗯。”宋承星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睡觉。”

      陆梓明看着她从身边走过,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跟在后面,关了厨房的灯。黑暗中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她没有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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