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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地图炮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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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躺在卧室，各睡一边，界限分明。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宋承星仰面躺着，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被子上面，板正的和她这个人一样。陆梓明侧身朝外，背对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贴着床沿，再翻半个身就会掉下去。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躺一个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呼吸都很轻，都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陆梓明趁着洗澡的时候给自己换了一个新的抑制贴。旧的黏性已经不行了，边缘翘起来，压都压不平。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片新的，带卡通图案的，小兔子抱着一根胡萝卜。七号补给站药店买的，整盒都是这个图案，没得挑。她对着浴室的镜子仔细贴好，边缘按得服服帖帖，比上一次平整得多。新的抑制贴效果应该会好一些。
躺在床上之后，那股白茶和蜂蜜的味道明显淡了，但还在。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往外渗，她控制不住。她的发情期乱了，什么时候会来她不知道，她只能一直贴着这个。从她躲到前线研究站开始就这样了，作息不规律，吃饭不规律，内分泌全线崩溃。抑制剂打了，抑制贴贴了，但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它不管方不方便。宋承星躺在床上，那股味道一直往她鼻子里钻。淡淡的，若有若无，比白天淡了很多，但在这间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卧室里，每一丝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到最后觉得不能再忍了——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她偏过头看着陆梓明。那团侧躺着的、缩成小小一团的、贴着床沿快要掉下去的背影。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抑制贴的边缘在月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小兔子抱着一根胡萝卜。
“陆梓明。”声音不大，有点闷。背对着她的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没有翻身。“嗯。”
宋承星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多少尊重我一点。”停了。“我是个正常的阿尔法，生殖系统完好的阿尔法。你一直散发信息素，我可以视为你在邀请我吗？”
卧室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停了。陆梓明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也不想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翻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看不分明。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慌乱，一点委屈，一点被这句话刺到的无措。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小到宋承星差点没听见。
“我的发情期乱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抑制剂打了，抑制贴也贴了，但是——没用。”她顿了顿。“我不是故意的。”
宋承星看着她，看着那点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的泪光，看着她咬着嘴唇、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忽然想起来总司令说的——“她的发情期不规律，做研究做得内分泌乱了，抑制剂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她当时听了，记在心里，但“记在心里”和“真正面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现在她面对了，那股白茶和蜂蜜的味道还在往她鼻子里钻，可她的烦躁突然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心疼，是觉得自己欺负人了。
她偏过头，把目光从陆梓明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吊灯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
“你们研究员都这样吗？”她听到自己说。语气不是质问，是好奇，带着一点“我不懂但我想知道”的笨拙。“忙起来就不管不顾，连发情期都能抛在脑后。”
那团背对着她的影子猛地翻了过来。陆梓明坐起来了，真的坐起来了，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有火星子在跳。
“什么叫‘我们研究员’？”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认识几个研究员？你见过几个像我这样不识数的？你凭什么因为我一个人，就觉得所有研究员都这样？”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你呢？你就做得很好吗？你什么都知道吗？你什么都控制得住吗？你在战场上杀虫族的时候，能保证每一发炮弹都打在要害上吗？你不能。那凭什么要求我把发情期算得一天不差？”
她说完，胸膛还在起伏。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瞪着宋承星，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竖起全身的刺、准备随时发起下一轮反击的小刺猬。宋承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引来这么激烈的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陆梓明看着她那副呆住了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困惑的黑色眼睛，忽然泄了气。她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她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故意在勾引你。我不是。我只是……身体不好。内分泌乱了。我控制不了。”
宋承星看着她发顶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看着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的样子，看着她整个人从浑身是刺的刺猬变成一只蜷缩着、等待着、不知道该往哪躲的小动物。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一弯的含蓄的笑，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带着气的、低沉的、闷闷的笑。她笑了好几声才收住。
陆梓明被她笑得抬起头，瞪着她。“你笑什么？”
宋承星摇了摇头，嘴角还是翘着的。“你刚才那样，像个小刺猬。”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竖着刺，瞪着眼，凶得很。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已经说完了。说完了你又泄了气，现在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陆梓明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驳。宋承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确实炸毛了，确实说了一长串，确实现在低着头。她像一只被人戳了一下就竖起全身的刺、结果发现对方只是在逗它的小刺猬。脸上的怒气消了，眼眶还红着，嘴唇还抿着，但那种气势已经泄了大半。“你才像刺猬。”声音闷闷的。
宋承星看着她，看着那只炸完刺正在慢慢把刺收回去的小刺猬，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挺可爱的。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去研究所报到。晚安。”
陆梓明愣住了，就这样？她以为宋承星会继续追问发情期的事，会问她吃什么药、打什么针、看什么医生。以为她会像叔父那样说“我帮你约个专家号”。她没有。她只说“晚安”，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争吵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让她尴尬、委屈、无措的对话都已经翻篇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宋承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陆梓明在被子里蜷成一个球。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