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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圆子 “我刚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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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除夕
冷宫的第一个除夕,来了三个人。
老太监是傍晚来的,提着一壶酒。不是之前那壶——之前那壶他当晚就喝完了,坐在冷宫门槛上,一小口一小口抿,对着杂草丛生的院子说了很多话。说柳皇后当年怎么护着底下人,说她走得急连句话都没留,说老奴等了二十年,等到头发全白了。最后他把空壶放在脚边,站起来,鞠了个躬。第二天开始不再装聋,有人来就低头扫地,没人来就站在秦时门口,像一个重新上岗的卫兵。
今天是除夕,他又提了一壶酒。
永安是入夜后来的。她从宴席上溜出来,抱着一个食盒,裙子沾了泥点。她说这是御膳房偷的,魏晋风骨,糖醋排骨,还有一碗桂花圆子。她把食盒放在破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说圆子不能少,母后以前每年除夕都做。秦时看着她把桂花圆子分在两个碗里——一个给哥哥,一个放在桌对面,空着的位置。
“给周公子。”永安说,“你上次说他住这儿。”她指了指秦时脑袋边上。
秦时低头看着那碗圆子。“他没告诉我他喜欢什么口味。”
“那就默认桂花。”永安把碗摆正,“母后以前也是默认桂花。她说桂花是团圆的意思。”
秦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碗圆子往空位那边推了推。
永安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腿上的伤还没好,不敢离开宴席太久。她上周在御花园被沈贵妃的侄子推下台阶,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秦时问她为什么不告诉父皇,她说告诉了也没用,沈家的人不会受罚。走之前把食盒留下来,说半夜要是饿了还有剩的。
秦时送她到冷宫门口,看着她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靠在门框上,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沈贵妃的侄子。他记住这个人了。
第二个人是负责给冷宫送饭的小太监。他来得比平时晚,手里拎着冷宫的标配——两碗杂粮粥,一碟腌菜。放下之后没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腌菜旁边。秦时打开,是半只烧鸡,还温着。他抬头看小太监,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很小:“奴才不知道您是冤枉的,但永安公主上次说粥太稀,您吃不饱。”说完鞠了个躬,跑了。
秦时把那半只烧鸡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油纸上,一半放在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
第三个人,是他知道一定会在的。
秦时在破木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永安偷来的菜、小太监偷偷加的半只鸡、老太监提来的酒,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桂花圆子——放在对面,那个空着的、没人坐的位置。冷宫除夕夜,比去年多了两个人、一壶酒、半只鸡。还有一碗没人吃的圆子。
“小十一。去年除夕我跟你说,今天算是除夕,你陪我吃一顿。”秦时拿起筷子,把面前那碟腌菜往前推了推,“今年是真的除夕。所以不算我一个人的年夜饭。有三个人的份。”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它用一种很不像系统公告的语气说:“酒壶左边那双筷子还是歪的。”
秦时低头,把那双筷子重新摆正。
他给自己倒了半碗酒,老太监自己酿的米酒。然后他端起碗,对着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举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得破窗户纸簌簌地响。那碗桂花圆子已经凉透了,桂花沉在碗底,像一小撮淡黄色的碎金子。
“第一世界除夕夜我说那是你的位置,你当时检索了一遍系统守则。今年你在检索什么。”秦时端着那半碗米酒,没喝。
“检索系统守则中关于除夕的定义。”
“有吗。”
“无。未找到‘除夕’相关条款。”
秦时低头笑了一下。“那就没有条款管你今天晚上陪我吃饭。”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拍。“……未找到禁止条款。即不违规。”
秦时把碗里的米酒喝完了。不违规。他知道小十一说的只是守则检索结果——系统守则里没有除夕的定义,所以今晚这顿饭不在任何条款的覆盖范围内。但和第一世界的那个晚上一样,他还是把这句话收好了。
外面忽然有爆竹声。很远,从皇城正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秦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第一世界的新年夜,覃家在花园里放烟花。我在二楼的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当时我在想,如果你能看到就好了。”
“系统不具备视觉感知——”
“但你现在有实体化的权限了。虽然只能用一次。”
沉默。
“……具象化功能的一次性测试。并非——”
“我知道。”秦时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碰过那张脸,在末世废墟里,在丧尸潮褪去之后。手指上的触感到现在都还记得——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投影,不是幻觉。“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能再看一次烟花就好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冷宫外面没有烟花,没有爆竹,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秦时等了一会儿,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很轻,比第一世界那声“谢谢”轻,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句系统标准话术都要不像系统。
“……已记录宿主愿望。待烟花出现时,将再次具象化。”
秦时睁开眼。窗外只有冷宫的杂草和破瓦,没有烟花。但他知道这句话会被存进日志里,存进那个他从来看不见的、一行一行记录着他说过的所有话的文件夹。他把手放在胸口。
“小十一。你的日志里有没有一条守则,规定系统不能替宿主看烟花。”
沉默。
“……无相关条款。”
“那如果有烟花,你帮我看一眼。告诉我是什么颜色的。”
“……建议宿主自行观看。”
“万一我在执行任务怎么办。”
“烟花持续时间——”
“万一我看不到呢。”
那个声音停了一拍。然后:“……本系统会代为记录。颜色、时长、绽放形态、及——观赏建议。”秦时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是那种他忍了一个晚上终于没忍住的、很轻很轻的笑。
冷宫外面没有烟花。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到那时候,他旁边那个位置不会再是空着的。那张脸会把烟花映在眼底,然后用平稳的语气念出每一种颜色的名字。他等着。
那天晚上秦时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一个人背对他站着,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看不清脸。他走过去,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平稳的、干净的、像在念产品说明书。那个声音说:“宿主做梦是正常生理现象。”他在梦里笑了。
醒来是半夜。冷宫里很安静,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意识深处那盏灯还在,恒温,低亮。他把褥子拉上来一点,翻了个身。
“小十一。”
“在。”
“我刚才又梦到你了。”
“……宿主做梦是正常生理现象。”
“这是第四次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然后它用一种很小的、很不像系统公告的语气说:“……公主上次说桂花是团圆的意思。”
“她在说我也不知道。但你知道,从那以后你也没说过‘与我无关’。”
沉默。
“……桂花圆子凉了。明天让永安再带一碗。”
秦时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嗯。明天让她带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