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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月考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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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炸开锅的时候，陆景渝正低头翻着物理卷子。
成绩单发到班级群的一瞬间，各种惊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刘杰第一个扑过去看排名，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不是，你这背刺我是吧？”刘杰转过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陆景渝，手指在手机屏幕和自己同桌之间来回比划，“满分1050，你考990，我才769——你还是人吗景渝？”
陆景渝扫了一眼总分，神色没什么波动。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试卷答成什么样，他心里向来有数。他笑了笑，目光还停在卷子上：“我什么时候背刺过你？我可没那闲心。”
刘杰快要哭出来了，一把抓住陆景渝的手臂摇晃：“你咋不早说你是省状元啊！”
“你也没问啊……”陆景渝被他晃得无奈，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
刘杰还在哀嚎，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悲愤：“你早说啊大哥，你这水平我哪敢当你大哥啊——”
陆景渝彻底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好好好，下次我当你的大哥，我实力其实就一般，你不用放心上。”
话刚说完，刘杰投过来一道比恶鬼还幽怨的眼神。陆景渝识趣地闭了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再不闭嘴，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要被刘杰一巴掌拍断。
刘杰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恶狠狠地说：“不行，你必须帮我提升成绩，作为背刺我的代价。”
“你？”陆景渝挑了挑眉，故意上下打量他一眼，“想学习了？改美了？不当富家小少爷了，改当学习机器了？”
“滚呐！”刘杰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要在调侃我了，下个月我妈生日，我想给她个惊喜，让她知道她的宝贝儿子没有考失败。”
陆景渝弯了弯眼睛，语气懒洋洋的：“噢——行啊，我们的富二代少爷。”
“滚呐！不要再调侃我的身份了好嘛省状元！”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下去，直到讲台上传来班主任李维清嗓子的声音。
“好了，同学们安静了，现在我来分析一下我们的成绩。”李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景渝身上，“首先，年级第一，在我们班——陆景渝同学，990分。大家鼓掌鼓励一下。”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惊叹。
李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其实对于这次考试，陆景渝拿第一我丝毫不觉得意外。在我心目当中，这就是省状元陆景渝同学的水平。但让我意外的是——上届比你们大一届的，也就是现在高二的一名学生的记录，被打破了。”
班里安静了一瞬。
“那位同学你们应该也听过，学生会主席，苏烨。”李维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苏烨同学当年创下的记录，学校有史以来再没人打破过。结果今天，陆景渝同学以990分，把它破了。”
陆景渝微微一怔。
学生会主席这个人他的事，他听过不止一次
学生会主席，成绩常年霸榜，长得好看，人缘也好。学校里关于他的传言很多，但陆景渝从来没放在心上。他刚转学过来没多久，对这些事情了解不深，只是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那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会让人多看一眼。
“陆景渝同学，你有什么学习技巧可以分享给大家吗？”李维笑着望过来。
陆景渝正盯着成绩单出神，被点了名才猛地回神：“啊？我嘛？”
他站起来，脑子还停留在那个名字上，嘴上已经习惯性地开始应付场面：“我认为现今的学习，光靠老师传授的知识是远远不够的。学会自习，是自我修正与总结的重要方式……”
说了一通自己也觉得无聊的话，他坐下了。
刘杰在旁边小声嘟囔：“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景渝没搭理他。他的目光越过窗玻璃，落在对面教学楼走廊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得像是被谁用刀裁出来的。
苏烨。
陆景渝的目光就这么定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看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长一些。直到那个人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操场、穿过楼道、穿过明净的玻璃窗，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苏烨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称不上灿烂，却像是秋天傍晚的光，温和、干净、不动声色地照进人来。他朝陆景渝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陆景渝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手心微微发热，耳根好像也跟着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盯着桌面，心跳快得不像话。
糟糕。
他在心里想。
这个人的微笑，好像刚好长在了他的择偶标准上。
“哎呦哟”刘杰在旁边拉长了声音，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凑过来，“某人好像动心了哦。”
“你别胡说。”陆景渝板下脸，语气生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刻意。
刘杰不依不饶：“不然呢？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对那个学生会主席动心了？”
“没动心。”陆景渝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想多了。我不是同，也不喜欢同性恋。”
刘杰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嘴：“啊？你不是同？”
陆景渝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我跟你说过我是同性恋？”
刘杰眨了眨眼，认真回忆了一下，老老实实摇头：“好像没有说过。”
“那你在乱磕什么？”陆景渝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一点逻辑也没有。”
又被噎了一顿的刘杰心里不爽，哼了一声，决定暂时不磕这对绝命人了。
但男生的注意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课，刘杰又和陆景渝好上了，胳膊肘搭上他肩膀，一脸八卦：“你说那天为啥愿意跟他一起玩的？还有啥用？”
“因为已经出了，”陆景渝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不玩的话有点可惜。正好他也去，就一起了。”
“噢——原来如此。”刘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
陆景渝头都没抬：“你能别乱磕了吗？”
刘杰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晚饭，刘杰陪着陆景渝把学校逛了一圈。他发现这人特别喜欢空旷安静的地方，不爱往人多处凑。换作平时他早不耐烦了，但今晚他没抱怨，只是慢悠悠地跟在旁边。
这个点校园里的人不多，但零零散散还是有几个女生分散在各处，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她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陆景渝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
陆景渝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出众的成绩和长相让他一直是人群中被注视的那一个。这种注视像一层透明的壳，把他和周围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在意，也不抗拒，只是习惯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看别人的。
但这个学校里，好像有一个比他还受欢迎的人。
“诶你看到了吗，陆景渝真的好帅——”一个女生激动地拽着朋友的手，“我听说他还是这次年级第一，我去，颜值与实力并存，全面发展啊这！”
她旁边的女生冷静地泼冷水：“不算是全面发展吧。人家不怎么跟同学交流，身边也就刘杰一个……”
“那我也想当那个例外！”女生小声嘟囔。
“得了吧，他不跟女生搭话的。除了学习上的交流，你跟他说过别的吗？”
“没事，帅就行。每天看一眼这位帅哥，值回了。”
“那你敢不敢上？去要他联系方式。”
“嗯——不敢。”女生摇了摇头。
另一个女生一拍胸脯：“你上！回去我转你一百，成功了二百，怎么样？”
女生瞬间燃起了斗志，深吸一口气：“等我好消息。”
她朝着陆景渝走过去，步子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快。
陆景渝注意到有人靠近，停下脚步，礼貌地看过去：“同学，你有什么事？”
女生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脏漏跳了一拍，脸上腾地烧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陆景渝同学……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陆景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种场景他见过太多次了。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称不上热情：“同学，抱歉，我没有加联系方式的打算。但你很勇敢。”
女生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呜……好的，打扰你了。”她抱着手机飞快地跑开了，跑出去几步还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
刘杰在旁边全程围观，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咱下次出门戴口罩吧？你太扎眼了。”
陆景渝笑了笑：“你想带戴也行”
“我才不带呢，”刘杰一脸嫌弃，“口罩多影响我颜值。”
陆景渝没再说什么，抬脚往教学楼方向走。刘杰跟在后面，忽然想到什么，快走几步跟上来：“哎，你收过那么多礼物和信，到底看不看啊？”
“不看。”陆景渝干脆利落。
“万一人家写了很重要的东西呢？”
“不需要。”陆景渝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想让我知道的，当面说就行。”
刘杰啧了一声，觉得这人有时候冷得不像话。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有人会当面送。
那天晚自习之前，教室门口忽然有人喊：“陆景渝，有人找你。”
陆景渝正低头看书，闻言抬起头来。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封信，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又好看。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烨。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陆景渝身上，然后笑起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景渝站起身，推开椅子走过去。在全班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他走到门口，苏烨便自然地迎上来一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陆景渝，”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好听的鼻音，“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能收下。”
陆景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那封信，再抬头看向苏烨的脸。
他忽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收别人东西的打算，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递过来的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想拒绝。
“谢谢你。”他接过礼物，手指碰到纸袋的提手时，指尖微微发烫。
苏烨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和白天在走廊里的一模一样，干净又妥帖：“没事，这是对你的奖励。期待你的回信。”
“好。”陆景渝攥紧了纸袋的提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了一些，“我会认真写的。”
苏烨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校服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一角，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陆景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教室。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刘杰已经瞪大了眼睛，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信封上的表面写着“一次的动力！”刘杰激动地凑上来，“快给我看看他写了什么！”
陆景渝侧了侧身，把信封护住：“不可以。”
“不是——”刘杰嘴都合不拢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想让我知道的当面说就行’吗？！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陆景渝没理他，低头拆开信封。
信纸是淡蓝色的，对折了两次，折痕整齐。他展开来，苏烨的字迹跃入眼帘——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和果断。
陆景渝同学：
晚上好呀。
刚听说你的成绩了。他们说你把我记录破了，我第一反应当然觉得有点震惊。但转念一想，这就是你的实力。作为打破我记录的奖励——全套的数学真题和芒果味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还有很多记录，希望陆景渝同学能一一打破。
——苏烨
陆景渝看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短短几行字，他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抽屉里最里层。
刘杰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你——你还真收了啊？你不是从来都不收的吗？”
陆景渝抽出草稿纸，从笔袋里拿了一支黑色水笔，拔开笔帽，动作行云流水。
刘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你要回信？你是不是双标了？”
陆景渝头都没抬：“人家让我回信的”
刘杰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景渝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又重新写。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最后才定下来一版。
他偷偷侧头看了一眼，信上写着：
非常感谢你的礼物。至于你说的打破记录这事，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但既然收下了，我会认真对待。破你的记录，我也有兴趣。
希望同学你的记录，不要太好破就行
——陆景渝
刘杰看完，沉默了三秒钟，这人写感谢信像在挑衅他人一样，然后慢慢转头看向陆景渝，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完了。”刘杰用气声说。
陆景渝没吭声，把信纸对折，塞进信封里。转身走出了教室。
刘杰看着自己同桌，走出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教学楼的灯光一扇一扇地亮着，像是夜色里浮起的灯笼。对面高二的教学楼里，苏烨所在的那间教室亮着灯，看不清里面的人。陆景渝还是往里面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信封妥帖地收好，让教室外的同学拿给了苏烨。便转身回教室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草稿纸的一角。
纸页上除了那道没解完的物理大题，还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笔迹比旁边所有演算都要工整。
“心跳比先动心快”——这是不对的。但陆景渝不知道的是，真正让一个人动心的，往往不是心跳，而是心跳之后，那一段安静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移开的目光。
风吹过来，把那行被划掉的字吹得微微起伏。
像是心脏在不该跳的时候，又跳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陆景渝照例去逛学校。
夕阳把整条林荫道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刘杰今天有事没跟着，他一个人走，反倒觉得自在些。耳机里放着什么歌他没太在意，脚步慢悠悠的，经过教学楼、经过花圃、经过那条种满银杏的小径，漫无目的地往南边晃。
学校南面有一片篮球场。他平时不怎么去那边——倒不是不打球，只是一个人投着没意思，刘杰又懒得陪他。但今天不知怎么的，脚步不自觉地就往那个方向拐了。
可能是那个方向的路灯亮得早，也可能是风往那边吹。
他远远地听见了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不急不缓，在傍晚安静下来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景渝摘下一边耳机，放慢了脚步。
球场边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场上的那个人似乎打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苏烨一个人在球场上。
校服脱了搭在旁边的长椅上，只穿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从三分线外一个变向突到罚球线，急停，跳起，手腕轻轻一抖。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高但很柔和的弧线，空心入网。
“唰”的一声，干脆得像裁纸刀划过纸张。
苏烨落地，小跑着去捡球，转身的时候才看见站在冬青丛边上的陆景渝。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陆景渝？”他把球夹在腰侧，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说不清的高兴，“你怎么在这儿？”
陆景渝站在夕阳里，被光晃得微微眯了眯眼。
他看见苏烨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红。黑色的短袖被汗洇出深色的痕迹，领口松松地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整个人像是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
陆景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吃完饭，出来走走。”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你呢？一个人？”
苏烨颠了颠手里的球，歪头看他：“无聊呗，出来投几个。你打球吗？”
陆景渝看了一眼那个球，又看了一眼苏烨的脸。
“会一点。”他说。
苏烨笑了起来，把球朝他抛过来。球在半空中旋转着，带着傍晚的光。
陆景渝伸手接住。皮球温热，上面还残留着苏烨掌心的温度。
“那来一局？”苏烨往场上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色的光，“刚好缺个对手。”
陆景渝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球，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口袋里，脱了外套随手搭在长椅的椅背上，卷起袖子，走上球场。
“怎么打？”他问。
苏烨接过球，站到三分线外，指了指篮下的位置：“你先防我，五个球，进了换发。”
陆景渝弯下腰，摆出防守的姿势。
苏烨没有急着突破，慢悠悠地运着球，眼睛却一直盯在陆景渝身上。那种目光和走廊里不同——不是礼貌的、温和的、隔着距离的注视，而是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玩味、一点认真。
他在打量他的防守。
陆景渝没动，脚步稳稳地扎在地上，重心放低，眼睛盯着苏烨的肩。
苏烨忽然动了。
左边一个□□变向，球从左手弹到右手，身体跟着往□□，却在最后一步猛地拉了回来，左脚蹬地，后仰，投篮。
动作干净得像流水。
陆景渝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那一球出手点太高，他的指尖堪堪从球的下方划过，差了不到一寸。
球擦着篮板落进篮筐。
“一个。”苏烨笑着伸出食指，然后弯腰捡球，随手抛给陆景渝，“该你了。”
陆景渝接住球，慢慢地拍了两下。
苏烨退到罚球线附近，微微弯下腰，眼神认真了起来。
陆景渝运球往三分线靠了一步，忽然停住，直接跳投。
没有变向，没有假动作，甚至连屈膝的准备动作都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球从指尖拨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会进。
果然，球空心入网。
“唰。”
苏烨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晃动的网，再转过来看陆景渝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光亮。
“你这叫‘会一点’？”他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欺骗了的不服气，但更多的是意外和惊喜，“陆景渝，你是不是对什么事情都这么谦虚？”
陆景渝低头捡球，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也不差。”
球在他们之间来回了几次。陆景渝发现苏烨的球风和他在走廊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看起来温和有礼，打起来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狠劲。他的变向很快，脚步很碎，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猜不到他要往哪边突。
第三个球的时候，陆景渝终于帽了他一个。
球被拍飞出去，弹在边线上，骨碌碌地滚远了。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秒，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被此时此刻的某种东西逗乐了——也许是那个球滚远了的狼狈样子，也许是什么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笑了。
苏烨跑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气息还没喘匀，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他把球抱住，站在陆景渝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你比我以为的要强很多。”苏烨看着他的眼睛说。
晚风从球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苏烨身上的气息混在那阵风里——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篮球皮面的橡胶味。
陆景渝的心跳忽然就不太规律了。
“你也是。”他说，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有点不太真实。
苏烨把球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片皮肤瞬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陆景渝接过球，垂下眼睛，运了两下。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褪去，路灯亮了，把球场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影子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
球又进了。
“四比四。”陆景渝说。
“最后一球了。”苏烨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可不会让着你。”
陆景渝把球传给他，弯下腰，扎好防守的步子。
“我也没打算让你让。”
最后一球。
苏烨运球的节奏变了，比之前任何一个回合都要快。他左右变向，假动作晃肩，猛地往右突破——
陆景渝跟上了。
他横移了一步，死死卡住苏烨的行进路线。
但苏烨没有继续突。他在陆景渝重心右移的瞬间背后运球将球拉回左边，后撤一步，拉开了投篮空间。
起跳。
陆景渝几乎同时跳了起来，伸手去封盖。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交错了一下。陆景渝的手臂伸到极限，指尖堪堪碰到了球的下沿——
但苏烨手腕一抖，调高了出手弧度。
球从陆景渝指尖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飞过，旋转着，高高地越过他的头顶，往篮筐的方向落去。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被拉长了。
陆景渝落地的时候没有看球。他看着苏烨。
苏烨还在空中，身体微微后仰，手臂保持着跟随动作，手腕自然地垂着。他的目光追着球的轨迹，眼睛里映着头顶暖黄色的路灯灯光。
“唰。”
空心。
苏烨落地，重心不稳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抬起头，对上陆景渝的目光，弯起眼睛笑了。
不是那种赢了球的得意，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因为打了场好球而高兴的笑。
“五比四。”他说，气喘得有一点急，声音却带着满满的愉悦，“险胜。”
陆景渝看着他。
路灯把苏烨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柔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遮住眼睛，脸颊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他站在那里笑，汗珠从下巴滴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碎了。
陆景渝忽然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不是输球的不甘——那点东西他从来不放在心上。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心脏，又缓缓退去，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
“……打得不错。”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苏烨笑着把球捡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陆景渝落在地上的外套捞了起来，搭在自己胳膊上。
“下次再打？”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陆景渝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外套。
他的外套。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场外走。苏烨把球夹在腰侧，另一只胳膊上搭着陆景渝的外套。陆景渝的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
谁都没再说话，但沉默在这样的时候并不尴尬。它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在他们之间，水面下藏着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苏烨停下来，把外套递还给他。
“给你。”
陆景渝接过来。外套上沾了一点苏烨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傍晚的风。
“明天还来吗？”苏烨问。
陆景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都可以”他说。
苏烨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
陆景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
校服被风吹起来一角。
和他昨天在教室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把外套叠好搭在臂弯里，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心跳还是很快。
从球场到教室，走路大概要七分钟。这七分钟里，陆景渝走了三分之一的距离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
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球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地上的落叶翻个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
他攥了攥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某个温度。不是篮球的温度，是更早一些的、在苏烨把球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
那种温度粘在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陆景渝垂下眼睛，低头在昏暗的路灯光线里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有点糟糕。
他想。
——好像比昨天更糟糕了。
陆景渝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过。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物理卷子，动作自然得好像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
但刘杰不是瞎子。
“你去干啥了？”刘杰凑过来，鼻子嗅了嗅，眼睛眯起来，“一股汗味，你不是去逛学校吗？逛出这么多汗？”
陆景渝笔尖顿了顿：“走了走。”
“走了走？”刘杰不信，目光上下打量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一把扯住他的袖口，“你打球了？你一个人去打球的？你不是说一个人投没意思吗？陆景渝你老实交代——”
陆景渝抽回袖子，不看他。
“碰见个人，投了几个。”
刘杰眨了眨眼，三秒钟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碰见——谁啊？”他一字一顿地问，尾音拖得老长。
陆景渝没回答，低头写卷子。
刘杰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是不是姓苏？”
陆景渝的笔尖在卷面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说话，但那个墨点替他回答了。
刘杰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在座位上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我就知道！”他用气声嘶吼，“我就知道！你完了陆景渝你彻底完了！”
“闭嘴。”陆景渝头都没抬。
“我没说什么啊，”刘杰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我只是说你完了，没说别的。你完了陆景渝。”
陆景渝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刘杰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他转过去假装看书，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陆景渝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物理选修一的第三十七页，动能定理的最后一题。他读了一遍题干，没读进去。又读了一遍，还是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苏烨最后一个后仰跳投的画面——身体在空中微微后倾，手腕轻轻一抖，球从指尖拨出去，弧线高而柔和，越过他的指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然后发现自己在笑。
很小幅度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他用力捏了捏笔杆，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到卷面上。这次终于读进去了，在草稿纸上列了两行公式，算出答案，看了一眼选项，选了C。
“哎。”刘杰忽然又凑过来，这次语气正经了不少，“说真的，下周有篮球比赛，你参不参加？”
陆景渝笔尖没停：“什么比赛？”
“年级联赛啊，班与班之间的那种。”刘杰翻了翻手机，“体委在群里问呢，谁要报名。咱班男生本来就不多，会打球的更少，你不上的话估计第一轮就没了。”
陆景渝把最后一道选择题做完，翻了页。
他想起刚才在球场上，苏烨说“下次再打”时候的表情。不是客套，不是在分岔路口随口说一句“下次见”的那种礼貌——他是真的想再打。
年级联赛，不同班之间也会碰上吧。
“我参加。”他说。
刘杰正仰头喝水，闻言差点没呛死。他咳了两声，把水瓶往桌上一砸，瞪大眼睛看着陆景渝，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你说什么？”
“我参加。”陆景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刘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像是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每句话到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之前不是说不参加吗？”
“之前是之前。”
“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说‘没意思，不参加’。”刘杰一字不落地复述，眼神犀利得像在审犯人。
陆景渝翻了一页卷子，面不改色：“现在有意思了。”
刘杰看着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口吻说：“陆景渝，你变了。”
陆景渝没理他。
“你变得好彻底。”刘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壮的感慨，“有人打篮球就有意思了是吧？有的人不去逛学校就不去，有的人一去就能碰见某个人一起打球是吧？有的人说不参加比赛，忽然之间就——”
“你再废话我就不参加了。”陆景渝打断他。
刘杰立刻在自己的嘴上一拉，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飞速拿起手机，在班级群里艾特体委：“陆景渝报名，算他一个。”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用一种“我懂你但我不会说出来”的表情看着陆景渝，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行，挺好。景渝，挺好。”
陆景渝拍掉他的手。
但他的手放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
刘杰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关于比赛的安排、赛程、对手班的情况，陆景渝只听进去了一半。他低头看着物理卷子，目光落在动能定理那行公式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下周。
比赛。
苏烨是哪个班的来着？
他不知道。但他想，很快会知道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子的一角被掀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截淡蓝色信纸。陆景渝伸手把它压回去，指腹在那抹蓝色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刘杰在旁边偷偷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但他这次什么都没说。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陆景渝。”
“嗯。”
“你真的完了。”
“……”
“我没说别的。”
“你已经在说了。”
刘杰嘿嘿一笑，终于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