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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分糖 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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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深到WING的第五天,接到了首发通知。
不是正式的。是孟鹤舟在训练赛开始前随口说了一句“林远状态持续低迷,这周你首发”,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但崔鸣野的筷子还是掉了。
“今天傅云深首发?”崔鸣野弯腰捡筷子,脑袋差点磕到桌沿,“老孟你认真的?”
孟鹤舟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不是,我是说——”崔鸣野看了一眼傅云深,又看了一眼薄夜寒。薄夜寒坐在最远的位置上,正在往吐司上抹花生酱,抹得很厚,厚到快流下来了。
“看什么?”薄夜寒没抬头。
“没什么没什么。”崔鸣野把筷子擦干净,低头扒饭。他转头看了一眼替补席——林远坐在那里,表情平静,但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扁了,瓶盖崩开,水洒了一桌。许眠默默递了纸巾过去,林远说了声谢谢。
尤夏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兔子。他的视线在傅云深和薄夜寒之间来回弹了三次,最后固定在碗里的那颗西兰花上,盯了很久,像是在研究它的分子结构。
“尤夏。”简凌霄叫他。
尤夏没反应。
“尤夏。”
“啊?!”尤夏猛地抬头,“怎么了?”
“你碗里那棵西兰花快被你看出花了。”
尤夏低头一看,筷子夹着的那棵西兰花已经被他戳了七八个洞。他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三下就咽了,差点噎住。
傅云深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地喝着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崔鸣野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比前两天慢了一点——不是不想喝,是在用喝粥的动作把自己从某种情绪里拉回来。
首发。
他等了四年。
训练赛在下午两点。上午的时间傅云深没闲着,他在训练室里看VK最近的比赛录像。这不是孟鹤舟要求的,是他自己决定的。既然要打,就要赢。赢了不一定能留下,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薄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傅云深听见门响的时候没回头。脚步声从门口走到他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键盘敲了几下,鼠标点了几下。然后是游戏启动的声音。
两个人各自对着各自的屏幕,中间隔了两个空位。
过了大概十分钟,薄夜寒说话了。
“你看的是VK打HT那场?”
傅云深按下暂停:“嗯。”
“别看了。”
傅云深转过头。薄夜寒没看他,盯着自己的屏幕,上面是一个自定义房间,地图是WING今天训练赛要打的那张。
“那场HT的中路防守太松了,”薄夜寒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VK赢得不费劲,什么都没暴露。你要看就看他们打TOP那场,TOP的中路给过压力,白砚衡被迫交了两个非常规道具,那两个道具的位置可能是他的死角。”
傅云深没说话。
薄夜寒继续说,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备忘录:“第一个在B区二楼楼梯拐角,第二个在中路拱门右侧。他两次都扔偏了,偏差的角度差不多,说明他不是手滑,是那个位置他练得少。”
他说完了,屏幕上那个自定义房间还在运行,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鼠标。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
傅云深看着薄夜寒的侧脸。少年的眉骨很硬,鼻梁很直,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看过那场?”傅云深问。
“看过。”
“什么时候看的?”
薄夜寒没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没什么意义的那种敲,像是在打发时间。
傅云深没追问。他关掉HT那场,打开了VK打TOP的录像。
进度条拉到中路拱门右侧。白砚衡扔了一颗闪光弹,弹道确实偏了,偏得不多,大概往右歪了十五度。如果是新手,这叫失误。但白砚衡不是新手,他是一个会把每个道具弹道练到肌肉记忆级别的人。偏差十五度,只说明一件事——他练这个点位的时候,参照物选错了。
傅云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翻到前一页。那一页上记的也是VK的战术,笔迹比后面的潦草,是他刚到WING那天写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薄夜寒的A区前压早了0.3秒”。
他不是只记住了白砚衡的死角。他也记住了薄夜寒的。
薄夜寒没再说话。他戴上耳机,开始在自定义地图里跑图。跑的路线跟VK昨天训练赛用的进攻套路一模一样,每一帧都踩在白砚衡的节奏上。
傅云深看了他三秒钟。
他想说谢谢。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薄夜寒不需要他说谢谢。
下午两点,训练赛准时开始。
对手是HT。孟鹤舟选HT的原因很简单——HT的中路防守不算强,但风格稳,不会突然爆种也不会突然崩盘,是最适合给新人练手的对手。
傅云深坐在首发位上,把外设接好。键盘是他用了四年的那把,键帽磨得发亮。鼠标也是旧的,侧面被他握出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试了试手感,还行。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坐好了。林远坐在替补位上,面前没接外设,手里捏着那个被捏扁的矿泉水瓶,看着傅云深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自定义房间里,HT的人已经到齐了。对面中单的ID他认识,叫“HT·Kai”,三年前在青训营见过一面,那时候Kai还没打职业,在天梯榜上排第三十。现在人家是首发中单,他是替补。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等了四年,不差这一局。
“开了。”薄夜寒在房间里打了两个字。
游戏开始。
上半场WING先做防守。傅云深走的是中路偏右的位置,这个点位他四年前打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对面会从哪个角度拉出来。
第一回合,HT打的是快攻。三个人从中路直接压过来,道具扔得很凶,闪光弹加烟雾弹加手雷,三件套齐了。
傅云深没退。他卡在拱门的柱子后面,等对面第一波道具交完,拉出去,两枪,爆头。
一杀。
HT的人没停。第二个人补上来,傅云深切手枪打残他,薄夜寒从侧面补了一枪,收了这个人头。第三个人退了。
第一分,WING拿下。
傅云深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抖。他的手很好,不疼,不酸,不僵。四年了,终于又能在正式训练赛里打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开局。
第二回合,HT换了战术。他们不再快攻了,开始慢推,用道具一点点蚕食WING的防守空间。这个打法更聪明,也更慢,但对傅云深来说,慢比快要命——快可以靠反应挡,慢靠的是耐心。
他有耐心。
等了四年,他最有耐心的就是等。
第三回合,第四回合,第五回合。WING连拿三分,HT的节奏开始乱了。他们的道具给得越来越急,越来越不准,有两次甚至把自己的退路封死了。
休息间隙,崔鸣野起身给每个人倒了水。他走到薄夜寒桌前的时候,把杯子转了半圈,杯把朝左。薄夜寒是左撇子,这个动作崔鸣野做了两年了,从来没提过,薄夜寒也从来没说过谢谢。
傅云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第六回合,HT的进攻变得更谨慎了。他们在中路耗了将近一分钟才推进,傅云深守在原来的位置上,余光扫到简凌霄在前压的时候,郁南的闪光弹永远比他快0.3秒——不多不少,刚好够简凌霄拉出去的那一瞬间对面看不见。
这对上辅的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傅云深在第十分的时候卡了一波HT的进攻路线,一个人拖住了对面三个人,等薄夜寒从B区绕过来完成收割。
三杀。这波团战WING零换四。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但崔鸣野在语音里喊了一声“Nice”。
薄夜寒没喊。他的声音在耳机里很平,像一碗端平了的水:“B区没人,推。”
下半场WING换到进攻方。傅云深这次走的是自由人位,孟鹤舟在赛前跟他交代过——“你自由人,想去哪去哪,不用管战术手册。”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相信你的判断。
傅云深没辜负这句话。他在下半场第三回合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策——在HT以为WING要打A区的时候,他一个人摸到了B区后路,偷掉了对面两个防守队员,然后从背后打开了B区的入口。
WING全队压进去,HT的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
训练赛以WING二比零结束。
HT的人在聊天框里打了“GG”,傅云深回了“GG”。他的手离开键盘的时候有点凉,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太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赢下一场干净利落的比赛,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每一枪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打得不错。”孟鹤舟说。
这句话是对全队说的,但傅云深知道里面有自己一份。
崔鸣野转过身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简凌霄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郁南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中路那波卡位很准”。
尤夏从替补位上站起来,整个人激动得像要爆炸,但他忍住了。他站在傅云深身后,攥着拳头,嘴唇在发抖。
“前辈……你太厉害了。”
傅云深说谢谢。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薄夜寒是最后一个摘下耳机的。他把耳机挂在显示器边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从傅云深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傅云深抬头看他。
“你今天在A区前压的那波,早了半秒。”傅云深说。
薄夜寒愣了一下。
不是反击。是“我也在看你”。
薄夜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走了。但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慢到崔鸣野都注意到了。
崔鸣野在薄夜寒走远之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刚才是不是想夸你?”
“不知道。”
“肯定想夸。他就是说不出口。”崔鸣野啧啧两声,“我们队长就这样,嘴比他的狙击枪还硬。”
晚饭的时候,傅云深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放着一杯奶茶。
芋泥波波,常温。
他看了一眼崔鸣野。崔鸣野正在盛汤,头都没抬,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忍笑。
看了一眼简凌霄。简凌霄在跟郁南说话,郁南在认真听,但郁南的手边也有一杯奶茶,简凌霄手边也有一杯,崔鸣野手边也有一杯,尤夏手边也有一杯。
全队都有。
傅云深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三分糖。
他把杯壁上的标签转过来看了一眼——订单备注栏写着一行字:“芋泥波波,常温,三分糖。其他全部正常。”
不是只买了一杯。是买了全队的,但只有他这杯是三分糖。
他放下奶茶,看向尤夏。尤夏的脸红得像个西红柿,正在用筷子戳碗里的饭,戳的频率快到像是在打摩斯密码。
“尤夏。”傅云深说。
“不是我买的!”尤夏的声音大得像在喊救命。
全桌人都看他。
“是……是队长买的。”尤夏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在哼哼,“他让我帮忙提回来的,说太多了拿不下……”
薄夜寒坐在最远的位置上,正在喝那碗没有葱花的汤。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喝汤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傅云深又喝了一口奶茶。
他把杯壁上的便利贴揭下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打得还行。”
字很丑。丑到傅云深一眼就认出来是谁写的。
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弧度,是真的弯了。
薄夜寒还在喝汤,没看他,但耳朵尖红了。
晚上,傅云深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就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不要去想下午那场训练赛。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敲门,是手指关节在门板上随便磕了两下,像是在说“我来了你开门就行了”。
傅云深打开门。
薄夜寒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芋泥波波,常温。
“尤夏又拿不下了?”傅云深说。
薄夜寒没回答。他把两杯都递过来,傅云深接住。两杯都是三分糖——他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两杯的备注栏都写着同样的字。
薄夜寒还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进来。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三杯了。”傅云深说,“今天。”
“嗯。”
“你是想把一年的量都在今天送完?”
薄夜寒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松了口气一样的弧度。
“你今天在B区后路那波,”薄夜寒说,“对面辅助有一次回头了,你没看到。”
“我看到了。”
薄夜寒顿了一下。
“他的头只回了三十度,”傅云深说,“三十度角看不见我站的那个位置。他如果是回头侦查,至少会转到四十五度。”
薄夜寒没说话。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你今天在A区前压的那波,早了半秒。”傅云深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像在确认薄夜寒听见了。
薄夜寒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观察我?”
和上次一样的问句。但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不是“被看穿的不爽”,是另一种东西。具体是什么,傅云深说不上来。
“还行。”傅云深说。
薄夜寒终于走了。
傅云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还端着两杯奶茶。他把三杯奶茶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杯壁上的便利贴一张一张揭下来——蓝色那张“下次直接给我”,黄色那张“今天打得还行”,还有一张白色的,是今晚的。
白色那张上写着:“三分糖。”
没有“请”,没有“谢谢”,没有前因后果。就是一个词。
傅云深把三张便利贴叠在一起,用手机压住边角。他发现蓝色那张的边缘有点卷,是他摸了太多次;黄色那张的折痕很深,是他折了又展开、展了又折;白色这张最平,刚贴上就被他揭下来了。
他坐在床边,把那杯还没喝的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三分糖。
他想起薄夜寒今天在训练室里说“白砚衡有两个死角”的时候,语气像在念备忘录。他想起薄夜寒把奶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但他自己的手心是热的,冰袋还没来得及敷。
他想起薄夜寒站在门口,说“三分糖”的时候,语气和说“白砚衡有两个死角”一模一样。
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怕被当成很重要的事。
傅云深把三张便利贴从手机下面抽出来,翻到背面。
蓝色那张背面是空白的。
黄色那张背面也是空白的。
白色那张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更丑,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你以前说过。”
楼下训练室的灯还亮着。薄夜寒没在练枪,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傅云深四年前那条微博的截图。截图里傅云深回复一个粉丝的评论,粉丝问“你喜欢喝什么奶茶”,他回了三个字:三分糖。
薄夜寒把那张截图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他已经看了四年了,还是没看腻。
他关掉截图,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深。
里面装的不只是录像了。还有截图、直播录屏、采访片段、甚至傅云深退役那天那条微博底下每一条评论。
他知道傅云深喜欢三分糖。知道傅云深比赛前会用左手转两下笔。知道傅云深赢了的时候会先笑再喊,输了的时候先沉默再复盘。知道傅云深手伤最疼的那段时间,冰敷的时候从来不当着镜头的面。
傅云深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是他自己看见的。
训练室的蓝光映在薄夜寒脸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把文件夹关掉,关机,站起来。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傅云深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停了一下。
想敲门。想说“奶茶别喝太晚”。想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想说他今天那波B区后路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单摸,但他只说了一句“还行”。
他没敲。
走了。
门里面,傅云深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了,又走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床头柜上那三张便利贴。
蓝色那张的卷边被他摸平了。
黄色那张的折痕被他压直了。
白色那张背面那行小字,他看了三遍。
“你以前说过。”
他闭上眼睛。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能是在某个采访里,可能是在某条微博里,可能是在某场直播里随口提了一句。他说过太多话了,早就不记得了。
但有人替他记着。
楼下训练室的灯灭了。桂花的香味从纱窗缝里挤进来,和奶茶的甜味混在一起。
傅云深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成都的夜很安静。没有星星,但有人替他记着一句话,记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