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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VK   傅云深 ...

  •   傅云深到WING的第二周,迎来了他复出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对手是VK。白砚衡的队伍,联赛前三,去年差点拿了冠军。WING跟VK交手过六次,赢了两次,那两次薄夜寒的MVP。剩下四次,WING被VK按在地上摩擦。
      孟鹤舟在赛前战术会上只说了三句话。“别让白砚衡摸到你们的节奏。”“前期能打多凶就打多凶。”“输了不怪你们,赢了算我的。”
      最后一句是废话。输了不可能不怪他们,赢了也不可能算他的。但傅云深知道老孟说这话的意思——别怕。怕了就输了。
      比赛在周六下午两点,上海。WING得提前一天飞过去。周五中午,全队在基地门口集合,陶柚叫了辆大车,人和外设包塞了满满一车。崔鸣野最后一个上车,手里端着三个一次性饭盒,里面是他做的三明治,每人分了一个。
      “我怕上海的东西你们吃不惯。”崔鸣野说。简凌霄咬着三明治说你是怕我们饿死在上海吧。崔鸣野瞪他一眼,说那你还吃,简凌霄又咬了一口。
      傅云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外设包放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他旁边是郁南,郁南旁边是简凌霄。薄夜寒坐在最前面,副驾后面那个位置,耳机戴着,脸朝着窗外,从上车就没说过话。
      尤夏坐在他后面一排,手里攥着一袋没拆封的薯片,攥了一路没拆。他本来不用去,替补选手常规赛不用随队,但他跟陶柚说了很久,陶柚才答应带上他。尤夏说他想去学习,陶柚说你去了也是坐板凳,尤夏说坐板凳也能学习。陶柚没再拦他。其实陶柚知道,尤夏就是想去看傅云深打比赛。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虹桥机场,傅云深在这里打过很多次比赛。最后一次是四年前的决赛,他赢了,捧了奖杯,然后在后台用冰袋敷了四十分钟的手。那时候场馆外面在下雨,他隔着玻璃窗看见几个粉丝举着他的灯牌,灯牌上的光映在雨水里,红红绿绿的。
      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来上海打比赛。
      出机场的时候,领队许眠叫的大巴已经到了。崔鸣野上车就睡了,脑袋靠着车窗,嘴巴微张,简凌霄拍了一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郁南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把那张照片也存了下来。简凌霄不知道。
      薄夜寒还是坐在最前面,还是没说话。傅云深坐在最后一排,这次旁边是尤夏。
      尤夏憋了一路,终于在飞机滑行的时候憋不住了。“前辈,你紧张吗?”他问。傅云深说不紧张。尤夏说真的吗?傅云深说真的。尤夏说可是我好紧张。傅云深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替补你紧张什么。尤夏说我就是替你紧张。
      傅云深没接话。尤夏又说,前辈你一定要赢。傅云深说为什么。尤夏想了想,说因为你赢了的话,队长就会笑。
      傅云深转头看窗外,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赢了队长就会笑。他想起薄夜寒笑的样子——其实他没见过薄夜寒笑。撇嘴见过,冷哼见过,嘴角动一下见过,但正儿八经的笑,没见过。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
      酒店在虹桥天地旁边,走路到场馆十五分钟。陶柚分好房间,两人一间。崔鸣野和简凌霄一间,郁南和尤夏一间,薄夜寒和傅云深一间。陶柚把房卡递给薄夜寒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自己一间,薄夜寒说不用,省一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崔鸣野在旁边收拾外设包,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没什么好看的。傅云深把外设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我睡里面。”薄夜寒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全亮了。
      “随便。”
      两个人各自收拾东西,谁也没说话。不是尴尬,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好像他们已经很习惯共处一室了,虽然这是第一次。傅云深把洗漱包拿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薄夜寒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傅云深从他身边走过,瞥了一眼他的屏幕。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深。他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躺到自己床上,闭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薄夜寒说话了。“你睡了吗?”“没。”“晚上吃什么?”“随便。”薄夜寒没再问了,但傅云深听见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门口传来很轻的关门声。然后安静了。傅云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央有一个烟感器,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他数了十三下,然后翻了个身。薄夜寒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没带走。傅云深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群聊。崔鸣野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消息。“酒店楼下有家火锅店,看起来不错。”“但明天打比赛,吃火锅会不会拉肚子?”“算了还是吃便利店吧。”“你们谁要关东煮?”简凌霄回了个“我要”。郁南回了个“我也要”。尤夏回了个“前辈要不要”。傅云深打了两个字“不用”。崔鸣野说你真的不用?他回真的不用。
      薄夜寒没在群里说话。傅云深退出群聊,打开和薄夜寒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随便。”“没有随便。”“粥。”“什么粥?”“白粥。”“就白粥?”“就白粥。”“知道了。”
      傅云深盯着那个“知道了”,把屏幕关掉,翻了个身。
      十分钟后,门开了。薄夜寒端着一个餐盒进来,放在傅云深的床头柜上。餐盒里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蛋剥得很完整,蛋白上连一个坑都没有。
      “酒店没有白粥?”傅云深问。“有。”“那你——”
      “顺便。”薄夜寒说,走回自己床上,坐下,拿起手机。傅云深看着那碗粥。粥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酒店的粥不会装在餐盒里,餐盒是从餐厅拿的,餐厅的粥是装在碗里的,碗不能拿出餐厅。所以他是先端了一碗粥,走到半路发现不能把碗拿出来,又折返回去,借了一个餐盒,倒进去,盖上盖子,端回来。顺便。
      傅云深端起粥,喝了一口。味道跟WING基地的不一样,酒店的白粥煮得更稀,没什么米香味。但他喝完了。喝完把餐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说谢谢。薄夜寒没看他,说不用谢。然后顿了一下,说谢什么。傅云深说粥。薄夜寒说顺便的事。
      晚上九点,孟鹤舟在群里发了消息:“十点会议室集合,简短战术会。”崔鸣野回了个收到,简凌霄回了个1,郁南回了个句号,尤夏回了一长串感叹号。薄夜寒没回。傅云深也没回。
      十点整,所有人坐在会议室里。孟鹤舟把投影仪打开,第一张图是VK的首发阵容。白砚衡的照片排在第一个,穿着VK的黑色队服,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
      “白砚衡,狙击手,队长。”孟鹤舟一个一个位置讲,傅云深听着,手里的笔没停。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三页。不是孟鹤舟讲的内容,是他自己想到的。每一页都画了图,图旁边标注了时间和角度。薄夜寒坐在他旁边,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本子,什么都没说。
      会议散了以后,崔鸣野去便利店拿关东煮,简凌霄跟他去了,郁南也去了。简凌霄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郁南手里拿走他拿的那串鱼豆腐,换成了萝卜。“你胃不好,晚上别吃太油的。”郁南看着他,没说话。简凌霄已经转身走了。郁南把那串萝卜举到眼前看了看,咬了一口,跟上了。
      尤夏跟在最后面,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傅云深真的要吗。傅云深说不用。尤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前辈你要是饿了一定要跟我说。傅云深说好。尤夏跑走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傅云深,说酒店大堂拿的,然后就跑了。橘子还是凉的,表皮带着酒店大堂那股空调的冷气。
      走廊上只剩薄夜寒和傅云深。两个人并排走回房间,谁也没说话。薄夜寒走在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傅云深走在他右边,两个人都没看对方。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经过消防栓的时候,薄夜寒的衣袖擦到了傅云深的手背。只是一瞬间,薄麻的布料蹭过皮肤,很轻,轻到像没发生过。
      薄夜寒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步子没变,表情没变,耳朵红了。
      回到房间,薄夜寒先去洗澡。傅云深坐在床上,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崔鸣野在群里发了关东煮的照片,配文“夜宵”。简凌霄在底下回“你拍得太丑了”,崔鸣野说“那你拍”,简凌霄没拍。郁南发了一张自己那串萝卜的照片,配文“简凌霄给的”。崔鸣野在底下回了一串省略号,简凌霄没说话。
      傅云深放下手机,拿起薄夜寒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笔记本——就是之前在基地里他看过的那本。封面上贴着的便利贴还在,写着“用完了记得还”。他没还。他翻到第四页,自己那六条。
      “傅云深,打中路的习惯:第一,喜欢在拱门右侧站桩架枪,站三秒后会往左移一步。第二,残局的时候会先切手枪再切回步枪。第三,赢了的时候先笑再喊,但笑不出声。第四,输了的时候先沉默,然后复盘,复盘的时候会咬下嘴唇。第五,打训练赛之前会用左手转两下笔。第六,喝奶茶只喝芋泥波波,常温,三分糖。”
      他把这六条又看了一遍,翻过去。后面还有。
      第七条,紧张的时候会摸右手腕——没写日期,笔迹跟前面六条不一样。这不是薄夜寒写的那一天就写完的,是后来加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前天,可能是傅云深把笔记本拿走之后他又打开来补了一行。
      傅云深看着“紧张的时候会摸右手腕”,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没有紧张。只是它在被人看见的时候,会自己想起来。
      浴室的门开了。薄夜寒穿着白色T恤出来,头发湿的,毛巾搭在肩上。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傅云深。傅云深说:“第七条是后来加的?”薄夜寒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你看了?”“嗯。”
      薄夜寒没说话,擦头发的动作继续了,用力了一点,像是在擦一个不存在的污渍。傅云深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薄夜寒说发现什么。傅云深说摸手腕。薄夜寒想了想,说第一天。
      傅云深愣了一下。第一天。他到WING的第一天,薄夜寒就注意到了。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或者说,他有,但他没注意到自己有。薄夜寒注意到了。
      “你睡吧,”薄夜寒说,“明天比赛。”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背对着傅云深。傅云深也躺下,面朝天花板。两个人都没说话。黑暗中,傅云深听见薄夜寒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没睡着。因为他翻身的频率告诉傅云深他没睡着——每三分钟翻一次,翻了七次,然后停了,可能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睡着的姿势。
      傅云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傅云深被手机的闹钟叫醒。七点半。薄夜寒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拿走了,充电器拔了,线卷好放在桌上。
      傅云深洗漱完下楼,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崔鸣野在喝咖啡,简凌霄在啃面包,郁南在剥鸡蛋。尤夏坐立不安,看见傅云深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薄夜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个空碗,空碗旁边是一碟小菜和一个剥好的鸡蛋。
      傅云深走过去坐下,端起那碗粥。温的。鸡蛋剥得很完整,蛋白上连一个坑都没有。跟昨天一样的剥法,一样的摆法,好像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上午九点半,全队步行去场馆。路上傅云深戴着耳机,没放音乐,就是戴着。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听别人说话,只想走在自己的脚步声里。薄夜寒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没戴耳机,但也没说话。崔鸣野在后面跟简凌霄讲昨晚做的梦,说梦见自己拿了世界冠军,醒来发现是简凌霄在打呼噜。简凌霄说我没打呼噜。郁南说你打了。简凌霄说你怎么知道我打呼噜,你晚上不睡觉听我打呼噜?郁南没接话,低头看路。简凌霄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尤夏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袋从成都带到上海、一直没拆封的薯片。他决定今天不吃,赢了再吃。如果输了,这袋薯片就当没存在过。
      场馆到了。虹桥天地,傅云深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正门外面已经排了长队,粉丝举着灯牌,有的写WING,有的写VK,有的写选手的ID。傅云深看见了写着自己ID的灯牌——“FYS”。四年前最后一个灯牌。四年后又有了。
      他看了一眼,进了场馆。
      休息室不大,一面墙上贴着WING的队标,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播VK的赛前采访。白砚衡坐在镜头前,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扬。记者问他今天对WING有什么准备,他说“正常打”。记者问他有什么想对薄夜寒说的,他说“好久不见”。薄夜寒看着屏幕上的白砚衡,没什么表情。但傅云深注意到他把右手腕上的护腕转了一下,绣字的那面转向了内侧。
      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
      上场前,孟鹤舟只说了一句话。“打自己的节奏,别跟他走。”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他的眼睛看着薄夜寒。薄夜寒点了一下头。
      五个人走上舞台。灯光很亮,观众席很暗,看不太清人脸,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灯牌。傅云深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插好外设。键盘是他用了四年的那把,鼠标也是。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定义房间,VK的人已经进来了。白砚衡的ID排第一个——“VK·Bai”。
      游戏开始了。
      第一回合,WING做防守。傅云深走中路偏右的位置,这个点位他打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对面会从哪个角度拉出来。VK的进攻很慢,道具给得很谨慎,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薄夜寒没等。他在中路开了一枪,没中,但把对面狙击手的注意力拉了过来。傅云深从侧面拉出去补了一枪,爆头,一杀。VK的人退了。第一分WING拿下。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WING连拿三分。观众席上WING的粉丝开始喊了,声音很大,大到傅云深戴着耳机都能听见。他没分神,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白砚衡还没出手。这个人前三回合几乎没开枪,一直在扔道具、报点、指挥队友。他不是在打比赛,他是在读WING的节奏。
      第四回合,白砚衡出手了。
      傅云深没看清他是从哪个角度拉出来的。他只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角色突然倒地,击杀提示显示“VK·Bai”。他的右手刚从鼠标上拿开——他在摸手腕。就慢了那半秒。代价是一条命。
      薄夜寒在中路补了一枪,没中,白砚衡换了位置,又从另一个角度拉出来,一枪,薄夜寒也倒了。双杀。VK的人压上来,WING剩下三个人扛不住,输了这一分。
      傅云深盯着屏幕,右手放在鼠标上。他没有再去摸手腕。他把那半秒记住了。
      第五回合,第六回合,第七回合。VK连追三分。白砚衡每回合都在换打法,第一局慢推,第二局快攻,第三局佯攻,第四局绕后。他不是在打比赛,他是在打牌,每一局出一张不同的牌,让WING猜不到下一张是什么。
      傅云深在第八回合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话——这是他今天比赛第一次主动开口。他说:“换位。我走A大,薄夜寒走中路。”
      薄夜寒没犹豫。“好。”
      第八回合,WING换了一套全新的站位。傅云深压到A大最前沿,薄夜寒卡在中路拐角。VK的进攻节奏突然乱了——他们的道具给错了方向,因为他们前三局读到的WING的站位不是这样的。白砚衡在语音里说了什么,VK的人开始调整,但来不及了。傅云深从A大拉出去,两枪,爆头,一杀。薄夜寒从中路压上来,一枪,爆头,二杀。崔鸣野从后面补上来,收了第三个人头。三分,WING拿下这一分。
      第八回合是个转折点。从那以后,VK的节奏再也没有回来过。白砚衡还是那个白砚衡,他的枪法没有退步,他的指挥没有失误,但他读不到WING的节奏了。因为WING已经没有节奏了。傅云深让他们变成了一团散沙,但散沙的好处是——你摸不到它的形状。
      三比一。WING赢了。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傅云深摘下耳机。观众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人在喊WING,有人在喊傅云深,有人在喊薄夜寒。他没听清,他只想喝水。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是凉的,不是他自己倒的。他看了一眼薄夜寒,薄夜寒正在拔外设,没看他。
      崔鸣野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简凌霄面前,伸出手想击掌。简凌霄没看他,转身跟郁南说了句什么。崔鸣野的手举在半空中,落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假装在拍灰。郁南的余光看见了,收鼠标线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傅云深站起来,把外设拔掉,装进包里。他转身的时候,薄夜寒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半步。观众席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薄夜寒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一半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赢了比赛的兴奋,但他的眼睛在看傅云深。
      “赢了。”薄夜寒说。
      “赢了。”傅云深说。
      薄夜寒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击掌。手掌碰在一起的时候,傅云深感觉到薄夜寒的手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这个人的血液循环不太好,打比赛的时候手心会热,但手指永远是凉的。傅云深握了一下——不是击掌了,是握了一下。薄夜寒的手指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薄夜寒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崔鸣野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打得好”。傅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右手还残留着薄夜寒手指的温度,凉凉的。
      休息室里,孟鹤舟在等他们。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了。是白砚衡。他穿着VK的黑色队服,站在休息室中间,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见薄夜寒进来,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傅云深。
      “傅云深,”白砚衡说,“好久不见。”
      傅云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白砚衡握住了。他的手比薄夜寒的大,掌心更厚,握力更重。他说欢迎回来。傅云深说谢谢。白砚衡说不客气,然后松开手,看向薄夜寒。他的目光落在薄夜寒右手腕的护腕上,停了半秒。
      “你护腕换了?”白砚衡说。
      薄夜寒没回答。白砚衡没追问。他看了一眼傅云深,又看了一眼薄夜寒,嘴角那个弧度没变。“今天打得不错。”他说。薄夜寒说嗯。“下次我会赢。”薄夜寒说随便。
      白砚衡走了。经过崔鸣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三明治——那是崔鸣野早上做的,没吃完,带到了场馆。崔鸣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三明治往身后藏了藏。白砚衡笑了一下,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
      崔鸣野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三明治,耳朵红了。简凌霄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重到崔鸣野往前踉跄了半步。
      回酒店的车上,傅云深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尤夏。薄夜寒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大巴晃晃悠悠地开,窗外上海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尤夏靠着车窗,手里还攥着那袋薯片。他没睡着,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快睡着又被什么东西吊着的猫。傅云深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薯片拿走——怕他睡着了撒一身。尤夏突然醒了,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前辈你赢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嘴角有薯片渣,傅云深没帮他擦。
      到了酒店,各自回房间。薄夜寒先去洗澡,傅云深坐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尤夏发来的私信。
      “前辈,队长今天笑了吗?”
      傅云深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两个字:“笑了。”
      尤夏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就知道!!!”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傅云深把手机放下。薄夜寒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见傅云深在发呆,问怎么了。傅云深说没什么。
      关灯以后,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傅云深闭着眼睛,但他知道薄夜寒没睡。
      “你今天笑了吗?”傅云深问。
      沉默。酒店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
      “笑了。”薄夜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什么时候?”
      “你没看见的时候。”
      傅云深没再问了。他听见薄夜寒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过了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回到成都。傅云深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新的冰袋。不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包装不一样。冰袋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蓝色的,和第一张同一个色号。
      上面写着:“手疼了就说。”
      字还是很丑。但这次没有写错,也没有划掉重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力道大到笔尖把纸都划出了痕。
      傅云深把便利贴揭下来,对折,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四张了。他拿起那个冰袋,放进冰箱。
      晚上尤夏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那袋薯片,已经拆开了,空了。配文:“赢了。”
      崔鸣野在底下回:“一袋薯片你吃了三天。”尤夏说:“我舍不得吃。”简凌霄说:“一袋薯片有什么舍不得的。”尤夏没回。
      郁南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串萝卜的照片,又发了一遍,和昨天同一张。崔鸣野说你怎么又发,郁南说“简凌霄给的”。简凌霄没说话。
      薄夜寒没发消息。但傅云深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私信。
      “冰袋记得用。”
      傅云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四张便利贴。蓝色、黄色、白色、蓝色。第二张蓝色的,和第一张同一个色号。他摸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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