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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实验体的秘密 样本47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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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余行没去复测室。他请了病假,最近喉咙特别疼,有点像低烧。
他去了地下五层,档案室。电梯门打开时,他闻到纸张发霉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尾调。管理员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眼睛浑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慢。
"又是你。"老头没抬头,"之前来过。"
"今天查别的。"
"查什么?"
"样本12到16的原始档案。"
老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抬头,看了余行一眼,那目光不像扫视,像看透,像直接看进他的内心里。余行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些档案封存了。"老头说,"调离人员的关联样本,禁止调阅。"
"谁封的?"
"上级。"老头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你查这个干什么?"
"样本47的日常监测需要对照数据。"
老头的手指又停了。他抬头,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光在闪。
"对照什么?"
"脑电波模式。样本47的波形和早期样本有相似性。"
老头看了他很久。久到余行以为他会拒绝,或者会叫安保把他赶走。
"等着。"老头站起来,动作比之前更慢,像关节生锈的娃娃。他消失在书架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钟声。
余行站在原地,盯着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动,9:15,9:16,9:17。他数到9:18的时候,老头回来了,手里没有密封袋,只有一张折叠的纸。
"老规矩。不能复印,不能拍照,不能带走。"老头把纸放在柜台上,"在这里看,我盯着。"
余行展开纸。不是完整的档案,是片段,手写抄录的,字迹潦草,像匆忙间从原件上摘录。
样本12
女性,19岁,捕获于2047年3月。疤痕:先天。线粒体DNA异质性:0.01%。监测周期:47天。终止原因:脑波归零,自然衰减。备注:反复提及"等一个我暗恋的人"。
样本13
女性,22岁,捕获于2047年6月。疤痕:先天。线粒体DNA异质性:0.02%。监测周期:62天。终止原因:脑波归零,自然衰减。备注:反复提及"名字里有余的人"。
样本14
女性,17岁,捕获于2047年9月。疤痕:后天,实验痕迹。线粒体DNA异质性:0.04%。监测周期:31天。终止原因:脑波归零,自然衰减。备注:反复提及"血债血偿"。
余行的手指停在"名字里有行"上。他想起自己的名字,余行,名字里有行。他想起样本47说的"等一个后颈有同样疤痕的人",想起周叙说的"配对"。
"样本15和16呢?"他问。
老头没回答。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张纸,更旧,边缘泛黄。
样本15
女性,24岁,捕获于2048年1月。疤痕:后天,实验痕迹。线粒体DNA异质性:0.05%。监测周期:89天。终止原因:脑波归零,自然衰减。备注:反复提及"等一个姓余的人"。
余行僵住。他盯着"姓余"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名字里有行",是直接的"姓余"。样本15等的时间最长,89天,等到最后,发现不是,就死了。
"样本16呢?"
老头摇头。"没有16。15之后,停了八个月。然后是你那个,47。"
"为什么停?"
"不知道。"老头说,"上面的事。但八个月后,样本47的捕获记录里,有一行批注:'主动要求收容,条件:分配姓余的研究员'。"
余行想起样本47的档案,第三页的手写批注:"捕获时意识清醒,主动要求被收容。备注:反复提及'找哥哥'。"
是"找哥哥"和"找姓余的"。或者,两者都是,再或者,"哥哥"是样本47自己选择的称呼,而"姓余"是实验设定的匹配条件。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余行问。
老头没回答。他收回两张纸,折叠,塞回柜台下面。动作很慢,像在给余行时间记住内容。
"你的疤,"老头说,"很多人也有。但没你的整齐。我是第一批,实验早期,针孔排列不规则,后来技术改进了。"
余行转头看老头。浑浊的眼睛,生锈的关节,柜台后面佝偻的身体。他想起老头每次看他的目光,穿透,直接看进疤痕里。
"你是样本?"
"曾经是。"老头说,"样本07。等的人没来,线断了,但没归零。他们把我留在这里,看管档案,看管等待的记录。"
"等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头说,"档案里没写。可能是我忘了,可能是他们让我忘了。"
他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很慢,像对键盘很陌生。
"样本47等了你三个月。"老头说,"比15久,比12久。他不愿意归零,可能是因为你姓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你要想清楚,你来之后,他的脑波波动增加了,不是减少。等待的人来了,等待不一定结束。可能只是开始。"
余行没回答。他想起样本47的眼睛,深色的,没有反光,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像幽暗的月亮。
"线连着你和我","进去你,线会……"
会什么?他没说完。是会更紧,还是会断?是会更亮,还是会灭?
"他不是我弟弟。"余行说,不是对老头说,是对自己说。
"我知道。"老头说,"样本47的档案里,基因比对,和你们那个'父亲'没有匹配。他是试管婴儿,精子来源未知。但线粒体DNA和你共享同一个来源,你们那个母亲。"
余行僵住。他想起母亲电话里的沉默,想起水流声,想起"医生把我缝出去了"。不是父亲的孩子,是母亲被迫参与的实验,是母亲体内被植入的另一个胚胎,是母亲签字同意的"实验"。
"她给我们缝的。"样本47说过。不是"她把我缝出去",是"给我们缝的"。母亲缝了两道疤,一道在余行后颈,一道在宋恒后颈,用某种线,为了分开,但线想让他们在一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余行问。
老头没回答。他敲完最后一个键,屏幕上的档案页面关闭,变成空白。
"因为样本07等的人没来。"他说,"我等了一辈子,不知道等的是谁。但你来了,样本47等到了。我想看看,等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一定要看到结果。”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很远的地方有光在闪,像样本47的眼睛,像余行自己的眼睛,像某种他还不会读取的波形。
"会疼。"余行说。
"我知道。"老头说,"线连着的时候,总是疼的。"
余行离开档案室,电梯上升,数字跳动,4,3,2,1。他想起老头说的"等待不一定结束,可能只是开始",想起样本47的脑波波动增加,想起自己后颈的疤痕在撕裂。
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地下四层,复测室门口。刷卡,进去,引导员不在,安保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圆柱形的隔离罩。
淡蓝色液体里,样本47悬浮着,眼睛睁着,像在等。深色的,没有反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你知道了吗。"口型,无声,但余行看懂了。
他走近,走到隔离罩前,距离不到一米。他想起老头说的"等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想起自己说的"会疼",想起老头说的"线连着的时候,总是疼的"。
"我知道你不是我弟弟。"他说。
样本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收缩,像相机对焦。
"我知道你是实验体,试管婴儿,精子来源未知。我知道我母亲被迫参与,我知道她签字同意把你缝出去。我知道基地在配对,用那条线,用0.03%的异质性,用我们后颈的疤痕。"
样本的嘴唇没动,眼睛一直睁着,像在读,像在确认,像在等他说完。
"但我来了。"余行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来,不知道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线会怎么样。但我来了。你等到了。"
样本的嘴唇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抽搐的表情。口型很慢,每个字都清晰:"线亮了。"
余行伸手,按在隔离罩的玻璃上。玻璃很凉,像样本的皮肤,像淡蓝色的液体。后颈的疤痕在发热,线在发亮,线的另一端也在发热,在跳动,在亮。
"疼吗?"他问。
样本的口型:"疼。但亮着。"
"那我们是?"
"不知道。但线连着。"
余行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或者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隔着隔离罩,隔着淡蓝色的液体,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和他共享同一种跳动。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但他知道样本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他,一直等,等到下一次他来,等到线更亮,等到疼更真实,等到某种他还不会读取的波形变成可读。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4,3,2,1。他想起老头说的"可能只是开始",想起周叙说的"他在等很久了",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忙音。
台灯亮着,余行坐着,后颈的疤痕在黑暗中隐隐发热。不是真的发光,是他眼花了,或者他太累了。
或者,是某种他还不会读取的信息,正在慢慢变得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