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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雪妒意 南城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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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午后原本灰蒙蒙的天，没过多久就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洋洋洒洒落满操场、树梢、教学楼顶。风卷着碎雪扑在玻璃窗上，簌簌作响，天地间笼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清冷又安静。
高三的教室永远隔绝风月。
窗外落雪纷纷，室内依旧是试卷翻飞、笔尖沙沙，所有人都被钉在题海之中，无暇顾及这突如其来的初雪。
只有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开阔，能将整片雪景尽收眼底。
言之做题的间隙，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细碎白雪漫天飞舞，温柔又干净，压尽了冬日的凛冽。他眼底浅浅漾开一点笑意，澄澈的眸子映着漫天落雪，干净得不像话。
他素来喜欢雪。
安静、纯粹，能暂时冲淡高三整年的紧绷压抑。
身旁的江逐余光将他的神色尽数收在眼里。
少年微微弯着眼，望着窗外雪景，眉眼松弛，是连日刷题以来，最放松温柔的模样。
只要他开心，寻常风雪，也胜过万千风景。
江逐垂眸，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竞赛题册。
他这段时间偶尔会做奥数竞赛题，不为加分，不为升学，只是无聊打发课堂时间。可只要言之在侧，再枯燥的题目也变得安稳。
两人依旧是心照不宣的亲密。
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只有他们知道，课间悄悄触碰的指尖、冬日相暖的掌心、黑暗里相依的肩头，都是独属于彼此的隐秘。
温柔、克制、无人知晓。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公开课。
外校的老师来听课，后排坐了一排巡查老师，气氛比平日紧绷许多。语文老师为了课堂效果，习惯性点名优等生答题、朗读段落。
言之是班里固定的门面。
声音清润，仪态端正，朗读共情力极强，每次公开课，老师都会优先点他。
果然，讲到散文赏析的段落，老师目光一扫，笑着开口：“言之，来朗读一下这一段，带入情绪，给大家做个示范。”
“好。”
言之轻轻应声，放下笔坐直身子。
他拿起课本，垂眸看了一眼段落，随即抬眼，清润的嗓音缓缓响起。
温柔、干净、抑扬顿挫，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共情。在安静肃穆的公开课课堂里，格外好听，让人瞬间沉进文字的意境里。
后排听课的老师纷纷点头称赞。
语文老师更是满意，眼底带着笑意。
整间教室的目光，尽数落在窗边少年的身上。
耀眼、温柔、无可替代。
江逐坐在身侧，微微偏头，安静看着他。
看着他垂眸认真的模样，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他眼底干净的温柔。
心底满满当当，是独有的骄傲。
这是只属于他的同桌，是只对他温柔、只给他偏爱、只和他私藏心动的人。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
下课铃响，公开课顺利结束，后排老师陆续离场。
语文老师心情极好，笑着叫住了准备低头刷题的言之。
“言之，过来一下。”
言之一怔，放下笔起身，温和应声：“老师。”
“刚刚读得很好。”老师笑着点头，递给他一张报名表，“市里有一个青少年朗诵大赛，含金量很高，对你以后的艺考综评、个人履历都有帮助。我看你条件最合适，要不要试试？”
艺考。
两个字轻轻落进空气里。
不远处几个没走的同学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成绩顶尖的言之从来稳走文化课九八五，没人想过，他居然会走艺考这条路。
言之眼底微动，没有意外，只有坦然。
这是他藏了很久的梦想，从高三伊始就悄悄规划，只是从未对外公开。
他轻轻点头：“我想试试。”
“那就对了！”老师笑得更开心，转头看向身旁跟着过来的男生，“正好，班长也报名了，你们两个都是班里的文艺骨干，平时可以互相练练、搭搭配合。”
站在一旁的班长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平日里和言之关系不错，闻言立刻笑着接话：“太好了言之！我们正好组队磨合，以后午休、放学都可以一起对稿！”
言之没有推辞，温柔浅笑：“好呀。”
短短两句应答，轻飘飘的，寻常又礼貌。
只是普通的师生对话、同学间的约定。
正常、坦荡、毫无暧昧。
可落在不远处的江逐耳朵里，瞬间变了味道。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笔，力道骤然收紧。
黑色的中性笔笔芯，被生生摁出一道浅浅的裂痕。
一起对稿。
一起磨合。
午休、放学、朝夕相处。
原本只属于他和言之的、独有的课余时间，原本只属于靠窗这一方课桌的私密朝夕，忽然多出了旁人。
心底骤然窜起一股细碎又尖锐的涩意。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是江逐第一次吃醋。
他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冷漠寡欲，万事不在乎，对所有人和事都漠不关心。
可唯独言之不行。
他忍了整整秋冬的心动，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柔，悄悄守护的朝夕，见不得旁人分走半分。
哪怕只是普通的同学合作，只是正当的比赛磨合。
少年隐秘又偏执的占有欲，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
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不远处的言之身上。
少年温柔浅笑，耐心听着班长规划比赛流程，温顺又谦和。
那副温柔模样，很好看。
却也刺眼。
江逐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暖意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厚厚的冷霜。
周身气压骤然低沉，冷风戾气无声蔓延。
刚刚还温暖柔和的窗边座位，瞬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林骁刚好路过，原本想凑过来唠嗑，刚靠近就被这股低气压吓得顿住脚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刚刚还安安静静好好坐着的逐哥，怎么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他小心翼翼探头：“逐哥，咋了？谁惹你了？”
江逐没理他。
眉眼冷淡，唇角紧绷，垂眸盯着卷面，眼神沉沉，周身写满生人勿近。
林骁摸不着头脑，不敢多问，悄咪咪溜了。
没多久，言之送走老师和班长，缓步走回座位。
他心情很好，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艺考、朗诵比赛，是他奔赴梦想的第一步，踏实又充满希望。
他习惯性刚坐下，就侧头想和身旁的人分享。
想告诉他，自己离表演的路又近了一步。
可转头瞬间，撞上的是一片沉沉的冷眸。
江逐看着他，眼神极淡，极冷，不带半点温度。
往日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纵容、暖意，尽数消失不见。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言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敏锐如他，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太冷淡了。
过分冷淡。
刚刚还好好的人，不过短短几分钟，骤然冷若冰霜。
他微微蹙眉，轻声试探：“怎么了？”
江逐没看他，垂眸翻书，语气平淡无波，带着疏离：“没事。”
三个字，客气、陌生、拒人千里。
是最开始初识时，那种冷冰冰、不愿多说的模样。
言之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细腻敏感的他，瞬间捕捉到那点藏不住的别扭和低落。
没事就是有事。
他不说话，不闹不问，只是冷着态度，就是最大的反常。
言之安静坐回位置，心底细细复盘刚刚的一切。
公开课、朗读、老师谈话、比赛报名、和班长约定磨合……
脑海闪过最后一幕，他瞬间了然。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无奈又清甜的笑意。
——这人，是吃醋了。
是极其隐秘、极其别扭、不肯承认、只会自己生闷气的吃醋。
明明偏执占有，明明满心在意，偏偏嘴硬冷淡，半点不肯表露。
少年人的喜欢，藏得太深，也藏得太真。
言之没有戳破。
他太懂江逐的性子，桀骜、骄傲、内敛，最不会服软，最不会表达情绪。越在意，越别扭，越喜欢，越冷淡。
他垂眸，压住眼底的笑意，安安静静低头刷题。
只是心底的悸动，一下下，轻轻敲着心口。
原来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江逐，会因为他，有这么幼稚、这么可爱、这么真实的情绪。
窗外雪越下越大，细碎的雪沫变成成片的雪花，纷纷扬扬铺满天地。
教室里安静依旧。
只是靠窗的位置，氛围彻底变了。
左边少年温顺刷题，眼底藏笑，心知肚明。
右边少年冷脸沉默，眼底藏妒，暗自别扭。
一暖一冷，一动一静。
明明并肩而坐，却隔着一场无人言说的、酸涩又滚烫的暗恋妒意。
整整一个课间，江逐没和他的同桌说一句话。
不再主动搭话，不再悄悄靠近，不再余光追随。
刻意疏离，刻意冷淡，刻意装作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视线无数次不受控制，落在身侧少年的发顶、侧脸、指尖。
越看越涩，越看越闷。
闷在心底，无处宣泄。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风雪漫天。
班里大半同学都在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言之停下笔，看着身旁冷了一下午的人。
少年侧脸紧绷，眉眼冷淡，一下午没怎么动，戾气未散。
言之于心不忍，也舍不得让他继续别扭。
他微微侧身，凑近半寸，压低嗓音，只用两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开口。
“我和班长，只是比赛搭档。”
温柔的嗓音轻轻拂过耳畔，软软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江逐的指尖骤然一僵。
垂着的眼眸微微动了动，眼底的冷霜瞬间裂开一道细缝。
他没抬头，喉结轻轻滚动，语气依旧淡淡：“嗯。”
敷衍，却明显松动。
言之看着他别扭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轻轻补了一句，极轻，极认真：
“我只和你近。”
只和你朝夕相伴，
只和你私藏温柔，
只对你心动，
只和你最亲。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却瞬间击碎了江逐心底所有的酸涩、别扭、妒意和不安。
轰然一下，心底冰封尽数消融，暖风翻涌，雪落花开。
他猛地抬眼，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言之。
少年凑近的距离很近，眉眼温柔澄澈，眼底盛满了真诚与独有的纵容。
窗外风雪簌簌，室内暮色沉沉。
所有的冷淡、疏离、别扭、占有欲，在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
少年藏了一下午的醋意，被心上人一句温柔安抚，彻底熨帖抚平。
良久，江逐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紧绷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悄悄松弛开来。
眼底沉沉的冷色褪去，一点点、尽数换回独属于他的温柔。
他低声应了一声，嗓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与笃定：
“嗯。”
风雪再大，旁人再多。
没关系。
你只和我近，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