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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绰号才是硬道理 “有地位的 ...


  •   眼前的景象令亚撒心神巨震,直到指尖被戒指硌得生疼,灵魂才回到这片骨灰之地。

      再次看到戒指,巨大的悲怆涌上心头,他才发现自己眼底洇了一层水光。

      那人一步步走近,瞧着是个青年,亚洲人。

      青年开口就是流利的德语,透着浓浓的鄙薄:“哭什么?人是我杀的,又不是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杀的,至于吓成这样?”

      亚撒不语,只是双唇紧抿。

      对方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被亚撒拉到身后:“小心,好像又有人过来了。”

      青年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确实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怕什么?”青年毫不在意,随手拾起石子掂了掂,“不管来多少人,照方才的法子解决就是。”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杀戮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行!他们有枪。”亚撒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很清醒,“如果惊动党卫军,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都得死?你和他们不是同伙?”

      “当然不是,劳作的是囚犯,看守的是党卫军。他们全副武装封锁了这里,干完活要押我们回集中营。”

      青年并没有惊讶,只是确认似的重复了一遍:“集中营?”

      “没时间解释了,快藏起来!”亚撒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臂,想要把他往河堤后面推。

      这人对自己的安危倒是毫不在意,指了指地上的搭档:“这家伙的尸体怎么办?要是被德国人看到了,肯定会认为是你杀的。”

      “那我就承认是我杀的,让他们枪毙我吧。”亚撒眼神微黯。

      青年神情疑惑看着亚撒,像是在探究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亚撒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摊开掌心:“这枚金戒指是一位老奶奶的。今天下午排队的时候,她当着我和我妈妈的面,把戒指吞进了肚子里。”

      青年身形微顿。

      吞进肚子里的金戒指,要经历怎样惨绝人寰的程序,才会出现在一堆刚烧完的骨灰里?

      “刚认识的人转瞬成灰,这份冲击确实惨烈。”青年微微颔首,却仍存疑惑,“可你也不至于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老人死了,就丧失活下去的意志吧?”

      “我妈妈……我妈妈和她分配到一组,往同一个地方去了……”亚撒声音沉哑,“她们那一组全是老弱病残。”

      既然老妇人已经被烧成了骨灰,同一组人的下场也显而易见。

      亚撒的声音渐次微弱,可下一秒,他褪去颓靡,只剩决绝:“你躲去河岸下方,让我承担杀人罪名。”

      青年愕然:“你就这么不想活下去?宁愿帮我顶罪,被他们枪毙?”

      “想活,但德国人随时都在杀人,我迟早也会死。”亚撒缓缓摇头,“这是眼下代价最小的解法。”

      青年眼底流动着复杂的光芒:眼前的少年刚失去母亲,却能转瞬抽离悲恸,把生死放在天平上权衡。这份超越年龄的城府与冷静,倒是令人意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青年忽然轻笑一声:“喂,小少爷,你死不了的。”

      等亚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尸体的衣服扒了,然后拖到岸边一脚蹬了下去。

      亚撒脸上那点悲壮尚未褪尽,尸体便坠入了冰冷的河水,顷刻沉底消失,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没用的,我们去哪都要点名,撤离时更是要集合严查。”亚撒强行压下心绪,冷静解释,“就算河水冲走尸体,一旦点名,党卫军立刻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会少人?”青年若无其事指着自己,神色淡然,“你的好搭档,不是就在这里吗?”

      “你?”亚撒怔在原地,没转过弯来。

      “可不是么。我俩本来就是同乡好友,在家乡过得安稳自在。没想到突遭变故,一起被德国人抓进集中营,只能相依为命,就连干活也是固定搭档。”青年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似的。

      “你疯了?!如果你要顶替那个死人,待会儿就得加入点名队伍,跟我们一起回集中营了!”

      “求之不得。”青年轻描淡写。

      亚撒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亚洲人,一时说不出话。

      这人居然要代替死掉的搭档,和自己一起回集中营去?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世人只听过囚犯想逃离监狱,哪见过有人主动往里钻的?

      “可你是东亚面孔……”亚撒勉强找出一个破绽。

      “我自称是犹太人,难道他们还会细查身份,把我赶走?”青年语气散漫,反问得理所当然。

      亚撒一时语塞,良久后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谈笑简。”不像是德语,颇有点东方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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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来人正一步步走近。

      “这人拿着铁锹,显然不是党卫军,只是铲灰的特遣队员。”看着越来越清晰的人影,亚撒疑窦丛生,“可特遣队员过来找我做什么?他们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管他的,总之先干活吧。”谈笑简耸了耸肩,捡起地上的铁锹,居然就这么铲起了灰。

      来人走到他们面前,语气轻快,透着刻意的热络:“嘿,我叫机灵鬼。我那边的活儿干完了,要不要搭把手帮你们?”

      机灵鬼一头火红卷发,眼睛明亮,笑得亲近,浑身透着股机灵劲儿,胸口的三角却是黑色的。

      要知道,在奥斯维辛,几乎所有特遣队员都是黄三角,标志着犹太人身份。机灵鬼胸前却是黑三角,难道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愣着干什么,不继续铲吗?”机灵鬼笑容未改。

      “来得正好,这儿还有一大堆,快过来搭把手。”谈笑简应声接话,使唤得自然熟稔,像个老朋友。

      “你、你是东方人?”等看清那张面孔,机灵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只剩戒备。他能在奥斯维辛混得如鱼得水,凭的全是过人的机敏。

      他非常肯定,刚才挑选的新人里,绝没有黄皮肤的面孔。

      见鬼,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察觉到机灵鬼的呆滞,亚撒攥紧了手里的戒指,担忧看向谈笑简。

      谈笑简倒是淡定,全然无视他的疑问,反而指了指别处忙碌的人群,反问道:“这么多人都没有干完自己的活儿,为什么你不去帮他们,偏偏选择了我们呢?”

      “当、当然是因为你们进度最慢呗!”没料到对方还有底气反问回来,机灵鬼微微一滞,强扯出笑意,掩饰心里的发虚。

      这东方人还挺精的,一下就问到了关键点上!

      一小时前,淋浴场门口,一群刚进集中营的新人正在排队。

      机灵鬼被带到这里挑选新队员,准备晚上去河边铲骨灰。

      今天上午,营内又爆发了一场短暂的起义,大部分都是特遣队员。中午时分,伴随着不同批次的枪声,他们被集体枪毙。

      可特遣队员一死,劳动力锐减。连在坡道上搬行李、洗车厢都得磨上几个小时,更别提夜里去河边铲灰了。

      党卫军小队长只好带上几个老队员,冲到新人云集的淋浴场,寻找合适的干活人选。

      几乎是第一时间,机灵鬼的目光就被亚撒吸引了——好美的少女!浅色的金发,清秀的脸庞……

      尤其是那双金绿色的瞳孔。

      机灵鬼在集中营见过成千上万双眼睛,绝望的、祈求的、恐惧的……但他可以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双这样的眼睛!

      情绪全然收敛,泛着冷冽的光泽。甚至可以说,冷静得不像人类。

      马上就要轮到淋浴,她撩起衣服下摆,准备把上衣脱掉。

      机灵鬼刚慌乱移开目光,医生便猝不及防出现,粗鲁地捏住她的下巴,把手指往嘴里塞,还称她为小翠鸟。

      机灵鬼心一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反手攥住医生的胳膊,大声质问:“等等!你是这儿的医生吧?!”

      嗓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如同当头棒喝——是个男的!

      他跟被雷劈了似的,仔细一看,对方胸口平平,脖子中间还有个不显眼的喉结!

      机灵鬼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没心思听两人说了什么。

      等他缓过神,被他当成女生的亚撒已经被医生推到特遣队里了。

      不过,毕竟是在奥斯维辛混久了的老油条,机灵鬼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尴尬,重新打起精神,跟着队伍坐上了去河边的卡车。

      拿到铁锹后,机灵鬼一边铲灰,一边回想刚才的情景,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一个高高在上的党卫军医生,竟然会屈尊纡贵,亲临淋浴场提人,而且还特意指定这个新人加入特遣队,实在太不对劲了!

      难道和某些特权囚犯一样,这个新来的少年在集中营里有熟人靠山?

      一想到这,机灵鬼按捺不住了。他一向注重人际关系,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在集中营里,若能与狱方人员攀上关系,就意味着能获得额外的生存机会,甚至摆脱苦役。

      假使这个新人真有什么背景,岂不是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存保障?如果能在他进来的第一天就攀上交情,今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机灵鬼越想越激动,不禁加快了铲灰速度,好腾出时间去帮这位“背景深厚”的新人干活。

      可没想到刚和新人搭上话,就发现他身边的搭档莫名换了人,连人种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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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集中营多久了?”谈笑简打断了他的回忆。

      “已经呆了大半年,很多晚来的人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提到这个,机灵鬼还是很骄傲的。

      “你说来帮忙,是因为我们的进度最慢。”谈笑简转头看向亚撒,“小少爷,我问你,如果咱们这堆灰没铲完,会牵连所有人吗?”

      “不会,只追责任务没完成的个体。”亚撒如实作答。

      “哦……”谈笑简慢慢眨了几下眼,仿佛看穿了机灵鬼的小心思。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机灵鬼被他看得心虚,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如果一个人能在集中营安然度日,游刃有余……那么他绝对不会如此无私奉献,乐于助人。”谈笑简露齿一笑,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的怀疑。

      “听你这意思,不信我是来帮忙的?”心思被戳破,机灵鬼脸上有些挂不住。

      “谈不上不信,只不过想知道你的真实目的。”谈笑简摊了摊手,继续埋头铲灰。

      “好吧,老实说,我是为了结识这只小翠鸟才过来的。”机灵鬼见对方态度坦荡,也收敛了心虚,指了指亚撒。

      “我?”亚撒迷茫指着自己,“小翠鸟?什么东西?”

      “刚才舒曼医生就是这样称呼你的,小翠鸟。”见亚撒一脸不解,机灵鬼也觉得奇怪,“他分明认识你,还喊了你的绰号,你居然不清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给我起绰号,不过他似乎认识我妈妈。”亚撒紧蹙眉头,心头疑虑丛生。

      “哎,这不就对了!他一定受你母亲所托,暗中护着你,还特意给了你一个区别于他人的绰号!”机灵鬼莫名亢奋,像撞破了天大秘密,“要知道,在奥斯维辛,所有囚犯都只有冰冷的编号。只有极少数能力、有地位的囚犯,才有资格拥有绰号!”

      错不了,这只小翠鸟一定是医生暗中关照的关系户!

      “哦?一个绰号而已,居然这么金贵?”谈笑简适时插了一句。

      “那当然了!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机灵鬼拍着胸脯,对自己的绰号引以为豪,“我一开始也只有编号,站稳脚跟后才有了机灵鬼这个称呼。”

      “你的绰号倒是很符合特点,可是我不一样。”亚撒满心抵触,“小翠鸟?简直莫名其妙!”

      “怎么不是你的特点了?”谈笑简依旧铲灰,语调松弛,“一听就知道长得很好看,用来形容你很贴切。”

      亚撒噎了一下:“这里是集中营,好看有什么用……”

      “好啦好啦,我们还是赶紧干活吧!”机灵鬼见话题跑偏,赶紧催促起正事。

      三人挥动铁锹,沉默干活。谁都清楚,脚下是无数亡魂的余烬,但无人言语。

      集合哨响起前,骨灰终于清理完毕。

      “小翠鸟,今晚我帮了你,你今后可要记得我啊!”机灵鬼擦着汗水,再三强调自己的功劳,生怕亚撒忘了这份人情。

      “可是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医生……”亚撒试图解释。

      “没事,我懂!很多人都不愿暴露自己的靠山,我什么也不知道!”机灵鬼赶紧打断,不给他任何澄清的机会,“我先去忙别的了,待会集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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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灵鬼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亚撒和谈笑简原地对视,空气里只剩诡异的沉默。

      河畔的劳作已近尾声,特遣队员们陆续折返,将铁锹交到党卫军手中。

      大雾披着面纱潜行,河岸笼在迷蒙之中。河水在交界处盘旋,凝成一块黑色宝石。

      今天发生的一切过于荒诞,让亚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深陷在一场漫长的噩梦里。也许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就会从德国温暖的家里醒来,闻到母亲做早餐的香气。

      亚撒心头微动,轻轻抽走了谈笑简手里的铁锹。他凝视着对方漆黑的眸子,语气里满是诀别:“简,到此为止吧。你救了我一命,我已经很感激了。”

      为了斩断两人刚建立起来的联系,他怏怏垂下了眼帘,避开了谈笑简的目光。

      可下一秒,额头被轻轻一敲。

      亚撒诧异抬起头,只见谈笑简表情严肃,眼底却带着一点笑意:“你不会真以为,我进集中营只是为了帮你应付党卫军,掩饰搭档失踪的事吧?”

      “什、什么?你是自愿进来的?”亚撒眼神涣散,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一生、成为命运分水岭的回答:

      “我不远万里来到波兰,为的就是进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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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段历史:

      我必须亲自来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闯入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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