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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用想象力吃饭 饥饿的听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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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撒以为自己懂得饥饿一词的含义，但踏入奥斯维辛之后，这个词完全变质，达到了和日常生活全然不同的境界。
在这里，饥饿从生理感受，变成了死亡预兆。
奥斯维辛所提供的食物太少，远远低于人体维持生命的最低标准。缺乏脂肪，缺乏维生素，缺乏动物蛋白质……总之，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营养，在这里都荡然无存。
职能囚犯不怎么饿肚子，他们凭借自己的手艺和专业技能为德国人服务，常常能得到肉桂面包或一大块黄油作为报酬，这些都是普通囚犯无法想象的奢侈品。
兼职囚犯，比如在负责打饭的老资格，也能比别人多领一片面包和一碗汤。虽然杯水车薪，但也勉强能维持生计。
但，能获得特供的囚犯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囚犯永远吃不饱。饥饿感日夜啃咬着他们的胃肠，直到生命被榨干。
普通囚犯每天仅有晚餐发放一方面包，以及指甲盖大小的黄油。早餐和午餐都是液体，囚犯们只能靠领到的汤，体验转瞬即逝的饱腹感。
汤盛装在巨大的木桶里，表面上漂浮着几乎看不见的料，连一片完整的蔬菜叶子都找不出来。汤水寡淡到和清水没有区别，主要由腐烂的蔬菜残渣和土豆皮制成。
囚犯们急切地等待着排队，一旦拿到食物便如饿鬼投胎，狼吞虎咽。胃被汤水急速撑饱，却又在一小时内急速干瘪。
成为普通囚犯的第三周，亚撒也开始有了这样的感觉：所谓食物只是虚幻的假象，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吃到过任何东西。
他甚至觉得身体里的器官都被饿得活了过来，像人类一样发出痛苦的抗议。
肠胃听到嘴巴传来的虚假信号：“伙计们，开工了！我刚才吃了东西！”
于是肠胃开始蠕动收缩，徒劳地想要收集养分。但膀胱却首先抱怨起来：“嘿，你是否喝了很多？我满得这么快，简直要被稀汤和自来水撑爆了！”
肠胃压根没感觉到有食物经过自己，发出疑问：“怎么回事？嘴巴告诉我已经吃过了东西，可是我这儿什么存货也没有！”
稀薄的汤水没有任何阻拦就经过了肠胃，直抵膀胱。膀胱被撑得大声抗议，催促身体立刻去小便。然而小便之后，肠胃却变得更加空虚，接踵而来的是更难忍受的饥饿。
肚子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可以吸收的东西。饥饿仍在胃中肆虐，甚至比先前更加难以忍受。
从厕所出来的囚犯们徒劳地张着嘴，大脑中只剩下“吃”这一个念头。什么都想吃，但现实中却没有丝毫可以果腹的东西。
可怜的人们只能找到水泵，贪婪地用嘴接着自来水。似乎只要假装自己正在喝汤，胃袋的抗议就能够再次平息。
过程如此循环，每一次喝水都让饥饿来得更快，小便的次数也一次比一次频繁，直至身体彻底崩溃。
每天夜里都有人静静地饿死在床上，第二天早上点名的时候，这些冰冷僵硬的尸体反而成为了营里最“幸福”的人。
他们只需要静静地呆在床上，等僵硬的身体被发现，自然会有人把他们搬出去放在检阅场上，参加这辈子最后一次晨间点名。
起初刚入营时，每天解散之后，新人们还会聊些其他的话题。但几星期过去，当他们开始亲身体验到蚀骨的饥饿，就会发现之前的话题是多么的耗费体力，简直是无谓的奢侈。
普通囚犯在这里呆久之后，一到晚上几乎不聊其他话题，整个世界都被“食物”这个词所占据。
人们摆好一个自认为最不会感到饥饿的姿势，在黑暗中躺在床铺上，谈论着自己过去生活中的美食幻影：平时最喜欢吃什么零食，母亲最拿手的是什么菜，常去的饭馆有哪些特色菜单……
他们已经不再用嘴吃东西，而是用想象力去品尝他们谈到的每一道菜。
详尽的描述从饥饿的发言者嘴里说出来，绘声绘色。同样饥饿的听众则用大脑翻来覆去地咀嚼，仿佛这样也算是一种进食，能够填满心灵深处无止境的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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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啊，我快馋死了！”老资格在床铺上翻来覆去，终于忍无可忍，捂住耳朵大叫起来，“隔壁床那几个，别聊吃的了！哪怕我每天多领一片面包，也没法听下去了，口水都快把草垫子打湿啦！”
黑暗中传来哄笑。
“光听别人吃有什么意思，咱们这儿有现成的小少爷，让他请客呗？”谈笑简枕着手臂，好笑地看着抓狂的老资格，一只脚勾了勾身边的亚撒，“小翠鸟，咱们今晚吃点好的，馋死他们。”
“好主意！”亚撒瞬间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整了整衣领。虽然身上穿的是破烂囚服，但架势十足，像是系上了最考究的餐巾。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优雅：“各位晚上好，今天是光明节。我现在正站在城里最大的集市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兜里揣着花不完的马克。两位想吃点什么？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肉！我要肉！”老资格一听有人请客，眼里的绿光都要冒出来了，“要肥的！滋滋冒油那种！别整虚头巴脑的烂菜叶子！”
“没问题，挑剔的先生。”
亚撒煞有介事地在虚空中推开门，深吸一口气：“啊，闻闻这味道！肉铺到了。老板，给我来一只最肥的火鸡，要皮下脂肪有两指厚的！再来两扇排骨，还有……噢，这牛肉的大理石纹路真漂亮，切五斤！”
老资格听得喉结疯狂滚动，仿佛真的看见了红白相间的肉山。
“简，你呢？”亚撒转头看向谈笑简。
“我是东方胃，吃不惯这么油的。”谈笑简闭眼，嘴角勾起回忆的笑意，“我想吃刚出锅的糖油粑粑，糯米团子在油锅里滚得金黄酥脆。捞起还扯着糖丝，咬一口咔嚓脆。内里糯米又烫又软，糖汁顺着嘴角淌，烫得人直吸气。”
老资格吞了口巨大的口水，急得直拍大腿：“操！你这中国人太会享受了！又是糯米又是糖汁的，听得老子受不了！亚撒，别理他，快去买你的！”
“好好好，简想吃甜食，那我就再买点面粉、黄油、肉桂粉和巧克力。”亚撒笑着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天哪，今天的黄油真新鲜，金灿灿的，我得多买两块，做点心必须重油重糖才好吃。”
“对对对！多放油！油多了不坏菜！”老资格在一旁疯狂指挥。
亚撒想象自己领着菜篮，把所有能想到的食物都买了个遍。直到谈笑简和老资格都连连点头，觉得库存足够了，他才把并不存在的篮子往床板上一放：“我回来了！现在开始烹饪。”
亚撒挽起袖子，双手在空气中熟练地揉搓搅拌，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团柔软的面团。
“我把黄油化开，涂满面饼，撒上厚厚的红糖和肉桂粉，卷起来，切段……”亚撒一边做一边解说，“现在送进烤箱。听，里面的油开始滋滋作响了，面团正在膨胀……”
“好了没？好了没？”老资格趴在床沿上，鼻子用力耸动，仿佛真的闻到了甜腻的焦香。
“别急，火候不到味不正。”亚撒笑着挡开他的手，“再等等……好了！出炉！”
他双手虚托，仿佛端着一个滚烫的烤盘，小心翼翼地放在谈笑简和老资格中间。
“简，这是你的特供版。”亚撒切下一块，递给谈笑简，“多加了蜂蜜和糖霜，小心烫。”
“谢了。”谈笑简伸手接过，讲究地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嗯……外酥里嫩，肉桂味很足。就是稍微甜了点，不过这时候吃正好。”
“我的呢？我的呢？”老资格急得像只猴子。
“你的在这儿！”亚撒转身去了烤箱另一边，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大盘硬菜。
“香草烤猪排，还有填满了火腿和洋葱的烤火鸡！”亚撒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看这鸡皮，烤得像薯片一样脆，一刀切下去，里面的汁水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还没等他说完，老资格已经扑了上去，不管烫不烫，直接上手撕下一条大鸡腿，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下去。
“唔！唔！就是这个味儿！”老资格闭着眼，一脸陶醉地咀嚼着空气，腮帮子鼓鼓囊囊，“这皮太脆了！全是油！妈的，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鸡！”
他吃得满嘴流油，甚至意犹未尽地吮吸着手指头：“亚撒，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这猪排烤得脱骨，轻轻一嗦，肉就下来了，骨头里都是香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亚撒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解腻的柠檬水，“还有巧克力面包呢。”
“喂！你们……够了……”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将虚幻的盛宴生生打断。
老资格啃鸡腿的动作僵在半空，一瞬间，热闹的餐桌消失了，冰冷的现实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三人愣住了，他们这才发现，嘈杂的寝室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寂静。黑暗中，几十双眼睛闪烁着饥渴幽怨的绿光，无声地盯着他们三人。
“算我求你们了，我们认输，我们认输！”刚才聊饭菜的囚犯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把头深深埋进草垫里，声音带着哭腔，“你们讲得太真了，真的太真了……别讲了，再讲下去，我怕会忍不住去啃床板……”
亚撒愣住了，他刚才沉浸在臆想之中，完全忘了这里是地狱。他们的快乐对旁人来说，成了残忍的酷刑。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把头缩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抱歉，我们不吃了……啊不是，我们不讲了，对不起。”
整个寝室重新归于平静，只有无数吞咽口水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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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段历史：
在我们干活的工地附近，有一头牛在铁丝网围墙外愉快地吃着甘蓝菜叶。
我们羡慕这些牛，因为它们可以吃到甜菜，而我们这边没有甘蓝菜叶……本来是有的，但全被吃光了。
不是被牛吃的，是被我们吃的。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