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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橘子味小蛋糕 在尊严都被 ...


  •   老资格咂了咂嘴,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也没了。他长叹一口气,翻了个身,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调整了一会,选了个不那么硌骨头的姿势。

      “他奶奶的,明明脑子吃撑了,肚子怎么反而叫得更响了?”老资格嘟囔着,整个人透着巨大的空虚,“算了,睡觉,梦里啥都有。”

      很快,老资格带着哨音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亚撒却睡不着,他缩在毯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胃里的空虚感更强烈了,腐蚀着他的神经。

      突然,被子的一角被轻轻掀开了。带着薄茧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然后又轻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亚撒浑身一颤,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简?

      “……干、干什么?”亚撒把脸露出来一点,结结巴巴的,“快、快睡吧,别再惹大家生气了。”

      “嘘。”谈笑简的声音贴着他的头皮响起,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刚才你做的甜点太多,还剩下一个橘子味的小蛋糕,扔了可惜。”

      亚撒愣住了。

      谈笑简的手在被窝里动了动,仿佛真的捏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糕点,然后抓过亚撒的手,将这团空气郑重地放在他的掌心,合上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握住。

      “你一直在做饭,自己还没吃呢。”谈笑简轻声说,“这个橘子味小蛋糕是留给你的,别让老资格看见,偷偷吃。”

      亚撒紧紧攥着那团空气,只觉得整颗心也变成了一只饱满的小橘子,迸发出酸楚又甜蜜的汁液。

      恍惚间,冰冷的寝室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家乡。夕阳像打翻的蜂蜜罐子,将整条石板路染成了金黄色。

      街角的甜品店推开了门,风铃声清脆悦耳,黄油和烤橘皮的甜香霸道地涌上街头。

      小亚撒背着大大的书包,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像只快乐的小鸟,在中间蹦蹦跳跳。

      “妈妈!看那个!那个橘子蛋糕!”小亚撒把脸贴在明净的橱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只点缀着糖渍橘瓣的小蛋糕。

      小蛋糕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母亲温柔地掩嘴轻笑,拉了拉父亲的袖子:“亲爱的,看他馋的,买点回家吧?”

      父亲故意板着脸:“又要吃甜品?亲爱的,你最近是不是太宠他了?”

      他凑到母亲耳边,用并不算小声的悄悄话说:“而且,你本身就已经比甜品要甜了,我吃你就够了。”

      “讨厌!孩子在呢!”母亲红着脸掐了一把父亲,转身走进了店里。

      片刻后,母亲用油纸包托着小蛋糕走了出来。她蹲下身,将蛋糕掰成两半,清新的橘子香气传来。

      “来,宝贝。”母亲将大半个蛋糕递给亚撒,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这是你的,慢点吃,别蹭到鼻子上。”

      小亚撒接过蛋糕,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橘瓣在舌尖打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味道。

      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父亲笑了:“我就说吧,他才是我们家最甜的那个。”

      ……

      “怎么样?甜吗?”简的声音将亚撒从夕阳街头拉了回来。

      金色的街道碎了,母亲的笑脸碎了,只有谈笑简的手是真实的,源源不断地传来活人的体温。

      亚撒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发霉的稻草。他慢慢抬起手,将并不存在的小蛋糕送到嘴边,郑重地咬了一口。

      只有嘴里苦涩的饥饿胆汁味。

      但他却好像真的尝到了被爱着的感觉。

      “嗯……”亚撒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带着破碎的满足,“很甜,还有点酸。”

      他反手握紧了谈笑简的手,十指紧扣。仿佛那是他在这个正在下沉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在这个连尊严都被剥夺的夜晚,这只空气做的小蛋糕,就是他吃过的最甜美的东西。

      --------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被饥饿填满,配给少得可怜。所谓咖啡不过是发黑的苦水,面包掺着锯末,汤里的菜叶土豆皮带着未洗净的土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

      伴随着食物分配的,总是无休止的争吵:你碗里的汤比我多了一根菜,我领到的面包比他少了一个边角……

      饥饿绞拧着肠胃,人性在生存面前,露出了最原始的模样。

      为了活下去,尊严一文不值。手里的食物掉在地上,再体面的绅士也会趴在泥地里,用舌头舔起沾土的面包屑。

      老资格清楚他俩的身体已到极限,尤其是亚撒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近来消瘦得愈发明显。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天放风,老资格寻了个监视死角,神神秘秘地将两人招到身边。

      “我虽然是兼职囚犯,可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多余吃食给你们。”老资格警惕地盯着四周,从怀里摸出样东西塞进两人手中,“不过我无意间捡了三根烟。你们拿去黑市碰碰运气,能换点东西垫肚子就好。”

      谈笑简低头,三根香烟静静躺在掌心,略有弯折,烟丝却仍干燥完好。

      面包易霉易坏,又不好藏匿。香烟则不同,耐存放、体积小,藏在裤缝里都不易察觉。

      “你会平白无故捡到三根没受潮的烟?”谈笑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实话,这是你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吧。”

      在集中营,香烟便是硬通货,一根能换上好几天的口粮。老资格显然早有打算,悄悄攒下几根,以备不时之需。

      “胡说什么!”心事被戳穿,老资格脸上一热,故作不耐地挥手,“快去黑市!再磨蹭,好东西都被人换光了。”

      亚撒拿了一支,谈笑简收了两支,小心地藏进贴身衣物里。

      谈笑简看着老资格别扭的脸,感激一笑:“谢了,这笔账我记着,下次加倍还你。”

      两人来到洗衣房的黑市,今天不是休息日,敢溜出来交易的囚犯寥寥无几。昏暗的角落里蹲着几个干瘦的人影,眼神警惕得像受惊的老鼠。

      在这里,面包取代马克,成了最基础的货币单位。衣物、勺子、烟酒,一切货品最终都要折算成面包。

      与外界相比,黑市物价畸形得离谱,还随季节剧烈波动。夏天时,常有囚犯为一口吃食脱下衬衫,往往只换得几片面包。可入冬之后,波兰的寒风变成了酷刑,衣物、鞋袜的价格一路疯涨。

      谈笑简留意到,角落的囚犯正用一件厚棉背心换食物。几个握有面包的人围在身旁,破背心的价码已从三份面包抬到了五份。

      这个季节,保暖早已重于饱腹。饿,尚能多撑几日;冻,一夜便能冻成硬邦邦的尸体。

      两人混入洗衣房深处,角落里立着一道灰绿制服身影——是一名党卫军士兵。他没了平日的凶戾,反倒像个瘾君子,压低帽檐,对每个路过的囚犯低声询问:“有烟吗?收烟。”

      多数囚犯是波兰人,听不懂德语,一见这身制服便魂飞魄散,慌忙摆手躲开。

      亚撒刚要上前,斜里突然冲出一个人,一把将两人拽进衣物堆后面:“不想死就别过去!”

      来人是个一脸精明的黄三角,谈笑简认得他:“你是大棚里和老资格一起抬汤桶、打饭的那个?”

      “哦?你们是老资格的人?”打饭囚犯打量着两人,又紧张地望向那名党卫军,“看在老资格的面子上,我可提醒你们,万一他是来钓鱼执法的,今晚你们就得被拉去 11 区枪毙。”

      亚撒一惊:“真的?”

      “骗你做什么?我是看在老资格的份上才救你们。”打饭人眼珠一转,盯住谈笑简的袖口,“你们手里有货吧?卖给我,安全。”

      “你出多少?”谈笑简不动声色。

      “我出四个方面包,换你们一根!”打饭人咬牙伸出四根手指,“这是天价,平时顶多三个!”

      这价确实不低。

      亚撒心头一动,正要把烟掏出来,却被谈笑简按住。

      “行,给你。”谈笑简只抽出了自己的两根递过去。

      打饭人眼底掠过一丝贪婪,飞快从角落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塞给他。袋中是八块黑面包,硬得像板砖,带着微酸的发酵气息。

      “没了?老资格省吃俭用这么久,就两根?”打饭人收好烟,仍不甘心。

      “没了。”谈笑简面不改色,拉着亚撒佯装离开,实则躲在一排挂着的毯子后静静观察。

      “简,你这是……”

      “嘘,看着。”

      交易结束,打饭人故意绕了两圈,又鬼鬼祟祟折回,朝那名党卫军凑了过去。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党卫军是陷阱的他,一脸谄媚地将两根烟递了上去。

      士兵显然是个老烟枪,接过烟嗅了嗅,满意点头,从脚边麻袋里掏出十块面包递给打饭人。

      亚撒看得目瞪口呆:“他骗我们!他把我们从党卫军面前支开,结果自己在赚差价!”

      真相一目了然:打饭人用八块面包收走他们的烟,转手就卖给了党卫军,以十块面包的价格。

      “这混蛋……”亚撒气得就要冲出去。

      “别急。”谈笑简按住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摸清了底价,剩下这根香烟,我们自己卖。”

      另一边,交易仍在继续,党卫军士兵收下香烟,问打饭人:“还有吗?”

      打饭人刚才一顿倒腾,骗了不少人,现在手里已经有了十六块面包,都是从党卫军那里换来的。

      见党卫军还想要,为了继续赚差价,他再次跑开,去外面搜罗香烟了。最后他用手里剩下的16块面包,换来了四根皱巴巴的香烟。

      他满脸亢奋,火急火燎地冲回交易点,笃定只要把这四根烟卖给急需的党卫军,就能换到二十块面包。

      没想到,党卫军见他递上四根烟,摆了摆手,打开地上的麻袋给他看:“要不了这么多,我只剩最后5块面包了。”

      打饭人心里一盘算,有点不爽:剩下三根只能先囤着,往后怕是卖不上这么高的价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长官,我这里还有一根。”

      打饭人浑身一僵,惊恐回头。只见谈笑简捏着最后那支烟,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打饭人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被抢生意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如果党卫军知道自己在倒卖赚差价,刻意垄断货源,必定会恼羞成怒,一枪崩了自己!

      --------

      第26段历史:

      营地一角的洗衣房,是距离党卫军军营最远的地方,在那洗衣房里,有个十分繁荣的黑市。

      每天点名结束,全员解散之后,几百名居住者就会蜂拥到那里。一有些是去卖东西的,有些是去买的。

      这个黑市,是不折不扣的买方市场,因为每个人的胃袋都是空的,而市场里通用的货币就是面包。

      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在那买与卖的混乱喧嚣当中,这些被饥饿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家伙们,会以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出售他们手头的东西,

      ——《奥斯维辛骷髅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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